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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局一份死亡名单 午后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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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钦盘坐在榻上,面前堆着二十余卷书册——这是春兰费了老大劲从藏书阁搬来的。有《贞观政要》,有历年邸报抄本,有朝堂官员名录,甚至还有几卷记载后宫往事的《掖庭旧事》。书册泛黄,边缘磨损,显然少有人翻阅。
春兰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思议:“公主,您真的要……看书?”
李钦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抚过最上面那卷邸报的封面。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
“怎么?”她淡淡问。
“您以前最讨厌看书的!”春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连《女诫》都背不下来,气得刘才人……”
她突然住口,小心翼翼地看向李钦。
李钦知道她在想什么。
原主李钦,是个标准的深宫小透明——没野心,没能力,甚至连书都读不进去。每日最大的消遣就是在殿内发发呆,或者在御花园的角落躲着人走。刘才人生前曾无数次逼她读书,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而现在,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看书。
太反常了。
但李钦早有准备。
“昏了三天,梦见母妃了。”她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她在梦里骂我,说再不好好读书,到了地下也不认我这个女儿。”
春兰的眼睛瞬间红了。
刘才人——那个早逝的失宠嫔妃。春兰七岁入宫就被分到刘才人殿中,虽为主仆,实则情同母女。刘才人死的时候,春兰哭得昏过去两次。
“母妃在梦里说,她这辈子就毁在不读书上。”李钦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重如千钧,“入宫时不懂规矩,得宠时不知进退,失宠后无力回天。她不想我走她的老路。”
春兰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用力点头:“刘才人说得对……说得对……奴婢、奴婢这就去给您找更多的书来!”
她抹着眼泪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藏书阁的王内侍以前受过刘才人的恩惠,一定肯通融的!公主等着!”
看着她的背影,李钦眸光微深。
利用原主母亲的死来掩饰自己的异常,这手段不算光彩,但有效。在这深宫里,愧疚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用好了,也是最锋利的刀。
她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书卷上。
这才是真正的武器。
她先翻开最上面的邸报抄本。
邸报是朝廷用来传达政令、通报信息的官方文书,各地官府都有抄录。宫中藏书阁的这份抄本,记录的是神龙元年正月至今的所有大事。
映入眼帘的第一条,就让李钦瞳孔微缩——
【神龙元年正月廿二日】张柬之、崔玄暐等率羽林兵入宫,太后武则天被迫退位,徙居上阳宫。中宗李显复位,大赦天下。
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神龙政变”。
李钦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脑海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有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无数画面在眼前闪烁。
【史书回响·触发】
紧接着,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
神龙元年正月,张柬之等五王发动政变,逼武则天退位,中宗李显复位。张柬之被封为汉阳王,崔玄暐为博陵王,敬晖为平阳王,一时风光无两。
神龙元年二月,武三思通过韦后进入宫廷,被任命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张柬之等多次劝中宗诛杀武三思,中宗不听。五王虽居高位,实权已被架空。
神龙元年三月——也就是现在,武三思与韦后私通之事渐露端倪,开始公开排挤五王。张柬之等多次求见中宗,都被韦后以“陛下龙体欠安”为由挡回。
神龙二年,五王被贬出京,武三思独揽大权,派刺客于贬所逐一杀害五王。次年太子李重俊发动政变,诛杀武三思、武崇训父子,但最终兵败被杀。
景龙元年,韦后毒杀中宗,立李重茂为帝,韦后临朝称制。再次年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安乐公主,拥立李旦为帝。
……
李钦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未来几年的大唐。
皇权更迭如走马灯,每一次政变都血流成河。神龙政变死了张易之兄弟,重俊政变死了武三思父子,唐隆政变死了韦后母女,先天政变死了太平公主——每一次都是尸山血海,每一次都有人头落地。
而现在的她,就站在这场风暴的起点——
神龙元年三月。
五王还未倒台,武三思刚刚得势,韦后正在暗地里编织她的权力网。一切都在酝酿和发酵,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而她的父皇,中宗李显,那个被母亲武则天压制了二十年的软弱皇帝,此刻正沉浸在复位后的喜悦中,浑然不知他的妻子韦后和妹妹太平公主正在磨刀霍霍,准备把对方撕成碎片。
“父皇……”
李钦喃喃自语,心里却没有多少亲情。
原主的记忆中,李显只见过她三次。第一次是她出生时,他匆匆来看了一眼,说了句“长得像她母亲”,就走了,这还是春兰告诉她的。第二次是她五岁时,他在御花园遇见她,愣了一下,问左右“这是谁”,得知是刘才人所出后,“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次是三年前,他路过御花园,看见蹲在角落发呆的她,又愣了一下,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太监答:“是刘才人所出的七公主。”
他“哦”了一声,然后走了。
再也没有然后。
这就是她的父皇。后宫佳丽三千,子女数十,她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他甚至记不住她的名字。
李钦垂下眼帘,继续翻阅。
下一卷是《朝堂官员名录》。
李钦一页页翻过去,越看眼睛越亮——
这哪是什么官员名录,这简直就是未来五年的死亡名单。
【五王党: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
这五位就是今年正月发动神龙政变、把武则天赶下台的那几位,现在个个封王,走路都带风。
但李钦知道,这就是典型的“赢了一局就飘了”的选手。
身份:朝堂老油条,政变功臣
特点:读书人出身,觉得自己特牛
作死点:天天在皇帝跟前喊“杀了武三思”,皇帝不干,他们就继续喊,以为自己功劳大就万事大吉,手里没兵权,朝堂亦没根基
李钦知道他们的结局——神龙二年被贬出京,然后被武三思派刺客一个个诛杀
李钦看到这里,默默给他们贴了个标签:嘴强王者,团灭预定。
【武氏党:武三思、武攸暨、武崇训等】
这几位是武则天的侄子侄孙,武周朝的时候横着走,现在武皇倒了,他们居然还没死,不但没死,还混得风生水起。
身份:外戚关系户
特点:武三思跟韦后私通,所以韦后天天在皇帝跟前吹枕边风
致命伤:朝堂上下皆恨之,神龙三年被太子李重俊带兵冲进家里一刀一个
李钦挑眉:真是天道好轮回。
【韦后党: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等】
这几位才是真正的BOSS。
身份:后宫天团
特点:韦后是皇后,天天琢磨着当第二个武皇;安乐公主天天想着要当“皇太女”;上官婉儿是才女,给韦后出谋划策,又把皇帝吃得死死的
致命伤:韦后以为自己能复制武则天的路,安乐公主觉得自己真能当女太子,景龙二年被李隆基带兵冲进宫里一刀一个
李钦想到安乐公主的结局时,忍不住啧了一声。
【中立派:薛讷、张仁愿等】
这几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身份:宗室边缘人、边疆将领
特点:不站队,该打仗打仗,该练兵练兵,谁赢跟谁
结局:活过了所有政变,熬到了开元盛世,成了名垂青史的名臣
不争不抢,笑到最后。
【不良人:裴沉夜】
最后是这个盯上自己的男人。
特务头子,皇帝心腹,寒门出身,手段狠辣,得罪了所有人。孤臣——没家族撑腰,没朝堂根基,全靠皇帝罩着,神龙三年被世家联手陷害,腰斩,灭三族
李钦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这个男人活该——他手里沾了多少血,他自己都数不清。
但她也知道,这个男人是唯一可能成为她盟友的人。
因为他是孤臣。
他没有退路。
所以他会赌。
赌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人。
李钦合上书卷,嘴角微微勾起。
“裴沉夜……”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两年后你会死,但现在——”
“你遇到了我。”
【史书回响】再次震动——
裴沉夜,生年不详,据传是裴氏旁支弃子。十五岁入不良人,二十岁成为指挥使,用五年时间将不良人打造成让百官胆寒的情报网。此人办案不计代价,曾为追查一桩谋反案,将三名四品官员家眷投入大牢,严刑拷打致死。事后虽查明确有谋反实据,但手段之狠辣,令朝野侧目。
他的弱点是:孤臣。
没有家族支持,没有朝堂根基,没有同年故旧,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一旦皇帝不再信任他,或者皇帝自身难保,他必死无疑。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世家门阀,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的欲望是:活下去。
为此,他需要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新主人”——一个在他被皇帝抛弃后,依然有能力保护他的人。这个人不能是五王,因为五王快倒了;不能是武三思,因为武三思也快倒了;不能是韦后,因为韦后树敌太多;不能是太平公主,因为太平公主太强势,用完了就会扔。
那会是谁?
李钦的瞳孔微缩。
裴沉夜在寻找下家。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注意到她——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冷宫公主。不是因为她有价值,而是因为他在广撒网,寻找一切可能的“投资对象”。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而两年后,当太子李重俊发动政变,当韦后开始清洗所有可能威胁她的人——
裴沉夜会被当作弃子,被世家联手绞杀。
除非……
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他谁会赢。
李钦缓缓合上书卷,烛光在她脸上跳跃。
她知道谁会赢。
景龙二年,李隆基会赢。太平公主会赢。那个日后被称为“唐玄宗”的男人,此刻还只是个十六岁的临淄王,在长安城里低调做人,每日读书习武,不显山不露水。
而她有五年时间。
五年,足够让一个冷宫弃公主,成长为能让李隆基正视的存在。也足够让她在裴沉夜死之前,成为他唯一的活路。
五年,足够……
她抬头看向窗外。
长安城的夜空繁星点点,紫微星黯淡无光,但有一颗星,在东方格外明亮。那是启明星,黎明前最亮的星辰。
古人称之为“凤星”。
春兰端着晚膳进来时,发现李钦还在看书。
“公主,您一夜没睡?”她惊叫,放下食盒就冲过来,“这怎么行!您身子刚好,太医令说要多休息——”
“没事。”李钦揉了揉眉心,将最后一卷《掖庭旧事》放下,“什么时辰了?”
“已是酉时末了。”春兰心疼地看着她,“公主您都看了一天一夜了,眼睛不要了?先吃点东西,奴婢给您...煮了粥,加了红枣,最补气血的……”
李钦没有拒绝。
她确实需要补充体力。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三天昏迷加上一天一夜不眠,已经快到极限了。
春兰伺候她用膳,一边絮絮叨叨:“公主您要看什么书,告诉奴婢,奴婢去给您借就是了,藏书阁的王内侍说了,刘才人当年对他有恩,只要是公主想看的书,他都能想办法弄来……”
李钦吃着饭,忽然问:“王内侍可说过,母妃当年怎么帮的他?”
春兰一愣,想了想:“奴婢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永淳年间的事了,王内侍那时候还是个洒扫的小太监,犯了事要被处死,是刘才人替他求了情。”
永淳年间……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刘才人刚入宫不久,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小才人,怎么能救下一个犯事的太监?
“王内侍犯的什么事?”
“这……”春兰皱眉想了想,“好像是在御前失仪?奴婢也记不清了。”
御前失仪,那是死罪。一个才人求情就能免死?
李钦眸光微深。
母亲,你究竟是什么人?
“春兰。”她放下碗,“明日你再去藏书阁,问问王内侍,有没有关于江南西道的记录——方志、杂记、野史,什么都行。”
“江南西道?”春兰茫然,“公主查那个做什么?”
“母妃是洪州人。”李钦淡淡道,“我想知道,她入宫前是什么样的人。”
春兰眼圈又红了,用力点头:“奴婢明日一早就去!”
李钦继续翻阅《掖庭旧事》。
这是一部记载后宫往事的野史笔记,作者不详,大约是前朝某位退休老宦官所撰。里面记录了从太宗朝到武周朝的种种宫闱秘事,真伪难辨,但细节丰富。
她翻到关于刘才人的那一条:
“刘才人,江南西道洪州人氏,出身寒微。永淳元年入宫,因容貌秀丽得幸于高宗,生七公主。后因‘失仪’被贬入偏殿,郁郁而终。卒年不详。”
平平无奇。
但在这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极小的字加了一句:
“刘氏入宫前,曾在洪州遇异人,得赠一枚玉佩,刻有凤凰纹。此物后不知所踪。”
李钦的手一顿。
玉佩?
原主的记忆中,确实有一枚玉佩。母亲临终前交给她的,说是“祖传之物”,让她贴身藏好,永远不要示人。那玉佩温润细腻,雕工精湛,凤眼处有两点血红色的沁色。
那枚玉佩现在……
她下意识摸向胸口。
空的。
李钦的心猛地一沉。
“春兰。”她尽量平静地问,“我昏迷时,可有人动过我的衣物?”
春兰正在收拾碗筷,闻言一愣:“公主的衣物都是奴婢收拾的……没、没人动过啊……怎么了?”
“那我的玉佩呢?”
“玉佩?”春兰茫然,“公主从没有什么玉佩啊……奴婢服侍您这些年,从没见过您戴玉佩。”
不对。
李钦清晰地记得,原主将这枚玉佩藏在贴身小衣的夹层里,从不离身。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可以触摸到的温暖。
谁拿走了?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裴沉夜。
他的人来过。
“例行巡视宫闱安全”?
还是……在找什么东西?
“公主,您是不是记错了?”春兰小心翼翼地问,“您以前真的没有玉佩……”
“没事。”李钦打断她,“可能是我记混了。梦里母妃给了我一枚玉佩,醒来以为是真的。”
春兰松了口气:“原来是梦啊,吓死奴婢了……”
李钦垂下眼帘。
不是梦。那枚玉佩真实存在过。但现在,它或在裴沉夜手里。
他为什么要拿走?
是发现了什么,还是例行搜查?他知道玉佩的来历吗?知道那血色的凤眼意味着什么吗?
一连串问题闪过脑海,李钦却没有丝毫慌乱。
慌也没用。
东西已经丢了,急也急不回来。现在要做的,是想清楚下一步——
裴沉夜拿走了玉佩,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这说明什么?
要么,他不知道玉佩的意义,只是例行搜查时顺手牵羊。
要么,他知道玉佩的意义,但在等她主动找他。
要么,玉佩确实在他手里,但还没到用的时机。
无论是哪种情况,她现在都不能动。
她要等。
等他先开口,等他露出破绽,等他不得不来找她。
因为她已经知道他的死期,而他自己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