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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锚点:2014年8月5日 (第九轮,第61-78天 / 第九次死亡) 日子依 ...
日子依旧在闷热、尘土、和一种日益沉重的寂静中向前滚动。蝉鸣的嘶哑已带上了夏末的疲惫,老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枯黄。空气里的热度虽然不减,但傍晚的风开始带上了一丝转瞬即逝的、预示着季节更迭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凉意。
曹曼的“游魂”状态,似乎进入了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冬眠”的静止。他完成着每日必须的劳作,动作更加机械,眼神更加空洞,对“父亲”的呵斥甚至偶尔落在身上的巴掌,也失去了任何反应,仿佛那具年幼的身体只是一具套着旧衣服的、无知无觉的空壳。他吃得很少,本就瘦削的脸颊更加凹陷下去,显得那双过于安静、缺乏少年人光彩的眼睛,大得有些突兀。
他不再“刻意”观察曹华,但那个单薄的身影,那安静到近乎不存在的气息,早已像背景辐射一样,烙印在他这片荒芜意识的最深处。他“知道”曹华每天依然大部分时间待在树下,看的书似乎换了一本更破旧的。“知道”他奶奶的咳嗽在某个赤脚医生来过一次、留下几包用草纸包着的、气味刺鼻的褐色药粉后,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但人更加虚弱,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知道”曹华似乎更瘦了,脸色在夏末的强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偶尔在树下坐着坐着,会不由自主地打起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狂风里一茎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这一切的“知道”,不再引起曹曼内心任何明显的波澜。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平静,像不断沉降的湖水,将所有的情绪、思考、甚至那残存的一丝无力感,都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压向最深的湖底,归于永恒的黑暗与死寂。
手腕上,那朵曼珠沙华的隐痛,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法忽视的速度,在增强。它不再仅仅是皮肤下的细微不适,而是变成了一种清晰的、持续的、 如同有细小的冰冷根须在皮肉下缓慢生长、蔓延的钝痛。尤其在夜晚,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的犬吠或更夫模糊的梆子声时,那疼痛会变得格外清晰,仿佛与他同步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那邪恶花朵的根系,带来一阵冰冷的悸动。
他知道,它在生长。在等待。在倒数。
距离那个“平静的夜晚”,越来越近了。
第七十五天,黄昏。晚霞如血,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不真实的金红。院子里飘荡着邻家劣质煤球燃烧的刺鼻烟味,和不知谁家炖菜的、寡淡的香气。
曹曼坐在自家门槛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他刚劈完一堆柴,手臂酸软无力,汗水浸湿了破旧背心的后背。
对面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曹华扶着门框,慢慢地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虚弱,脚步有些虚浮。他没有去老槐树下,而是慢慢地走到院子中央那口废弃的、用石板盖着的压水井旁边,扶着冰凉的石板边缘,微微喘了口气。他似乎想打点水,但看了看那沉重的压水杆,又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靠着石板,缓缓地坐了下来,面对着西边那片燃烧的晚霞。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逐渐黯淡的晚霞背景下,像一个被遗弃的、孤零零的剪影。晚风吹动他额前过于柔软的头发,吹动他过于宽大的、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他微微仰着脸,望着天空,侧脸的线条在霞光中,有一种近乎圣洁的、易碎的美丽,也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孩童不该有的、平静的疲惫。
曹曼的目光,从天空,缓缓地,移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看着曹华仰起的脸,看着他被晚霞染上金红色泽的、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微微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他看着他就那样安静地望着天空,仿佛在看着什么遥远而美好的东西,又仿佛只是在发呆,眼神空洞,倒映着那片逐渐熄灭的火烧云。
那一刻,曹曼的心脏,极其突兀地、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那痛感如此清晰,如此尖锐,瞬间刺穿了他冰封的麻木和死寂的平静。不是因为预知的死亡,不是因为怜悯或心疼,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无法解释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跨越了无数轮回和时间的、纯粹的悲伤。
他仿佛看到了,在无数个类似的黄昏,在无数个不同的时空,这个安静、苍白、总是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疏离感的孩子,也曾这样,独自一人,望着天空,望着某种遥不可及、或者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然后,在无人知晓的夜晚,以各种方式,悄然离去。
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一次,甚至连“靠近”和“试图拯救”的资格和勇气,都已失去。
曹华在井边坐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丝霞光也湮灭在天际,深蓝色的夜幕缓缓拉上,几颗早出的、黯淡的星星开始闪烁。他才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准确地对上了坐在门槛上、一直静静看着他的曹曼。
隔着逐渐浓重的暮色,隔着院子里弥漫的烟尘和夜色,两个孩子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无声地相遇了。
曹华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也没有任何情绪。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确认了什么般的了然。他看着曹曼,就那么静静地看了两秒,然后,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像一个无声的告别。
像一个早已熟稔的确认。
像一个……了然的默认。
然后,他转过身,低着头,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回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后,轻轻关上了门。
“吱呀——砰。”
轻微的关门声,在寂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曹曼依旧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周围邻居家的窗户里,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电灯或蜡烛的光芒。但他家门里,依旧一片黑暗。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夜色深沉,暑气稍退,晚风带来真正刺骨的凉意。他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慢慢地走回屋里,摸索着找到火柴,点亮了桌上那盏玻璃罩子熏得乌黑的煤油灯。
豆大的、昏黄跳动的火苗,勉强照亮了简陋的房间。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晃,像无数不安的鬼影。
曹曼在床沿坐下。他没有躺下,只是那样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幼小的双手。
手腕上,那片皮肤传来清晰的、持续的、搏动般的灼痛。他缓缓抬起左手,凑到灯下。
昏黄的光线下,他清晰地看到,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那朵曼珠沙华的轮廓,已经完全浮现了出来。四片花瓣舒展,颜色是浓郁的、近乎紫黑的暗红,花瓣边缘那些金色的脉络,像烧红的金线,在皮肤下清晰可见,正随着那搏动般的疼痛,微弱地、却不容置疑地明灭、闪烁。花心那点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核”,正在极其缓慢地旋转。
它盛开了。在第七十五天的夜晚。
在曹华那个无声的、仿佛告别的点头之后。
曹曼静静地盯着手腕上那朵妖异的花,看了很久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连绝望都似乎已经沉淀成了更深的东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了悟般的死寂。
他放下手,吹熄了煤油灯。
房间里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一点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灯光的微茫,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曹曼在黑暗中躺下,闭上了眼睛。
他睡不着。意识异常清醒。耳边是自己平缓却沉重的心跳,和手腕上那朵花传来的、同步的、冰冷的搏动感。那感觉如此清晰,仿佛那朵花不是长在他手腕上,而是直接扎根在他的灵魂里,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在缓慢地、贪婪地汲取着某种养分,壮大着自己,并为那个既定的终点,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第七十六天,第七十七天……
日子依旧在麻木的重复中度过。但曹曼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却无可阻挡地逼近。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沉重。连“父亲”的骂声,都似乎比平时少了一些,带着一种莫名的烦躁。
曹华没有再出现在院子里。对面那扇木门一直紧闭着。只有偶尔,能听到他奶奶更加虚弱、断续的咳嗽声。邻居有人议论,说那孩子怕是也病了,这么热的天,门都不出。
曹曼不再去“看”。他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吃饭,干活,发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那朵花的搏动和灼痛,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强烈。尤其在夜晚,那疼痛几乎要将他整个手臂都吞噬,带来一种冰冷刺骨、却又仿佛在焚烧灵魂的、难以言喻的折磨。
他知道,那是“连接”。是同源的诅咒,在感应着另一端的、即将到来的、彻底的“沉寂”。
第七十八天,夜晚。
异常闷热。没有一丝风。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压得人喘不过气。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遮蔽了所有的星光月色,却迟迟没有雨落下。只有远处天际偶尔划过一两道无声的、惨白的闪电,短暂地照亮这片沉睡的、寂静的贫民区,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前特有的、土腥和臭氧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曹曼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一片浓墨般的黑暗。汗水浸湿了身下的凉席,带来粘腻的不适,但他毫无所觉。
手腕上的灼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那朵曼珠沙华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皮肤下疯狂地搏动、膨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撕裂灵魂般的剧痛,那金色的脉络像烧红的铁丝,灼烧着他的神经。他能“感觉”到,那邪恶的花朵,正在疯狂地汲取着什么,与他心跳同步的、冰冷的能量流,正源源不断地从某个深处被抽走,汇入那旋转的花心“核”中。
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冰冷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在缓慢流失、稀释、归于虚无的空洞感和疲惫感,如同涨潮的冰水,从四肢百骸的最深处,缓慢地、无可阻挡地蔓延上来,将他整个意识都浸泡其中。那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疲惫,更像是一种……共鸣。来自某个同源存在的、即将彻底熄灭的、最后的、微弱的“信号”。
曹华。
是曹华。
他要“睡”过去了。那个“平静”的夜晚,就是现在。
曹曼躺在黑暗中,身体僵硬,无法动弹。只有眼睛,依旧睁着,望着无尽的黑暗。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或者说,想象到,对面那间同样黑暗、闷热、简陋的屋子里,那张同样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那个瘦小苍白的12岁孩子,正静静地躺着。
他大概也睁着眼睛,望着黑暗。或者,已经疲惫地合上了眼。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声音。只有生命,像一盏油尽灯枯的、小小的烛火,在那令人窒息的闷热和寂静中,极其缓慢地、温柔地、却又无比确凿地,黯淡下去,摇曳着,然后—— 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落入了永恒的、寂静的黑暗。
没有惊雷,没有暴雨,没有鲜血,没有呼喊。
只有寂静。无边无际的、沉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
在曹曼手腕上那朵曼珠沙华传来最后、也是最剧烈的一次、仿佛要将他整个手腕炸裂的灼痛和搏动,随即,那搏动和疼痛,如同退潮般,骤然停止、消失的瞬间——
曹曼知道。
他“走”了。
在睡梦中。平静地。无任何病理原因。
就像他“知道”的那样。
第九次了。
以这种方式。
在他隔壁。在他无能为力的感知和注视下。
结束了。
曹曼依旧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手腕上那剧烈爆发后又骤然沉寂的灼痛处,传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麻痹感,仿佛那里的神经和血肉,都随着那最后一下搏动,被彻底抽空、冻结了。
紧接着,一阵前所未有的、灭顶的、冰冷的空虚和死寂,如同宇宙尺度的寒潮,从他灵魂的最深处,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他存在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悲伤。没有眼泪。没有嘶吼。
只有一片……绝对的、纯粹的、连“无”这个概念都失去了意义的、冰冷的、死寂的、虚无。
温柔的面具,早已在无数次轮回中碎裂。
而此刻,那面具之下,那勉强维持着“曹曼”这个存在形状的、最后的、脆弱的支撑,也在这“平静”死亡的无声冲击下,彻底地、无声地、化为了齑粉。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望着黑暗。
仿佛也一同“死”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窗外,酝酿了一整夜的暴雨,终于,轰然落下。
豆大的、冰冷的雨点,疯狂地砸在瓦片上、院子里、整个世界,发出震耳欲聋的、仿佛要洗净一切痛苦的喧嚣声响。
雷声滚滚,电光撕裂天幕。
但在曹曼那一片死寂的感知里,这一切,都遥远得如同另一个宇宙的背景噪音。
只有手腕上,那片冰冷麻痹的皮肤下,一点全新的、极其微小的、带着更加深邃不祥气息的、暗红色的“凸起”,正在缓缓地、不容置疑地,从已盛开的花朵旁边,探出它尖锐的、新生的芽尖。
预示着下一次。
更早的、或许也更加……“平静”而绝望的轮回。
第九轮,第七十八天。终结于一个闷热暴雨夜,隔壁孩童睡梦中平静的、无人知晓的永眠。
(第九轮,完。死亡方式:睡梦中平静离世(原因不明)。存活天数:78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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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锚点:2014年8月5日 (第九轮,第61-78天 / 第九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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