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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锚点:2014年8月5日 (第九轮,第0-20天)   意识回 ...

  •   意识回归的瞬间,是热。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将空气也融化成琥珀的、盛夏午后特有的、沉甸甸的闷热。没有声音,没有光线的剧烈变化,只有这无处不在的、包裹着身体的、带着尘土和草木被晒焦气息的热浪。
      曹曼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天花板,上面糊着旧报纸,边角已经翘起,露出下面暗沉的水泥。一盏蒙着厚厚灰尘的、瓦数很低的灯泡,孤零零地悬在中央。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陈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蚊香燃烧后残留的、刺鼻的化学味道。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铺着粗糙凉席的木板床上。身上只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洞的蓝色短裤。身下的凉席硌得皮肤生疼,汗水让后背和凉席粘连,带来粘腻的不适感。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装着绿色纱窗的窗户,透进外面被树叶过滤后的、斑驳摇晃的、过于明亮的阳光。
      他微微侧过头。
      房间很小,不超过十平米。除了他身下的这张木板床,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旧书桌,一把掉了漆的木凳,和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漆皮剥落的衣柜。墙壁是斑驳的石灰墙,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可能是从旧挂历上剪下来的风景画。地上是粗糙的水泥地,扫得很干净,但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露出了下面的石子。
      这里……是哪里?
      一种极其强烈的、时空错位般的陌生感,攫住了曹曼。这里不是宿舍,不是教室,不是任何他熟悉的环境。这简陋、老旧、弥漫着贫困气息的房间,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突然被强行塞进了他的意识。
      他缓缓坐起身。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汗水顺着瘦削的脊背滑下。他低头看向自己。
      身体……变小了。手臂和腿都细细的,皮肤是孩子那种特有的、带着一点点蜜色的质感,但上面有一些细小的、已经结痂的划伤和蚊虫叮咬的痕迹。手掌也变小了,指节分明,但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感是柔嫩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绷感,但骨骼的轮廓还很稚嫩。他大概……只有十三四岁?甚至更小?
      心脏猛地一沉。锚点……再次提前了。而且,提前到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更加年幼的时期。2014年。曹华12岁的夏天。
      第九次轮回。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任何关于“又提前了”的思考。第八轮结束时,那根沉重的、锈蚀的单杠砸在曹华胸腹上发出的闷响,那片迅速洇开的、刺目的猩红,曹华最后看向他时那双因恐惧而将他“推开”的、茫然又空洞的眼睛,以及那句如同诅咒般钉入他灵魂深处的——“是我害死的”……
      所有这些,都还无比新鲜、无比尖锐地停留在他的感知表层,像无数把没有拔出、反而在血肉里反复搅动的锈刀。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新的、冰冷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虚无。
      而现在,他又在这里了。在一个更早、更陌生、也意味着他和曹华都更加无力、更加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时空。
      曹华……12岁的曹华。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盛夏午后的闷热,让曹曼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12岁……那么小。比16岁时更加瘦小,更加脆弱,更加……需要保护,却也更加难以保护。
      而他,一个同样变得年幼、一无所有的“自己”,又能做什么?再一次用那该死的、带来不幸的“关注”和“靠近”,去“害死”他吗?
      “是我害死的。”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藤蔓,在第八轮的血泊中汲取了养分,此刻疯狂生长,缠绕住他刚刚复苏意识中每一寸可能产生“希望”或“行动”的土壤。他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在闷热昏暗的房间里,感觉自己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绝望的盐柱。
      他不想动。不想思考。甚至……不想知道这一轮他和曹华是什么关系,住在哪里,周围环境如何。知道了又能怎样?除了增加更多无力感和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的煎熬,还有什么意义?
      但身体的本能,或者说,那深植于灵魂深处、即使被绝望和自责反复凌迟、却依然没有完全死去的、对“曹华”这个名字的条件反射,还是驱使着他,缓缓地、僵硬地,挪动身体,下了床。
      光脚踩在粗糙冰凉的水泥地上。他走到那扇小窗前,透过蒙尘的绿色纱窗,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个小小的、杂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院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在热风中微微晃动。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瓦罐和木柴。院子一角有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投下大片浓密的、摇晃的阴影,蝉鸣正是从那里传来,嘶哑而喧嚣。
      院子对面,是另一排低矮的、看起来同样破旧的平房。有些门窗敞开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大人的咳嗽声、或者小孩的哭闹。
      这里似乎是一个……城乡结合部的老旧居民区,或者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贫困的北方小城镇的院子。
      曹曼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子。然后,他的视线,定在了老槐树下,那片浓密阴影里。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坐在树下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歪斜的小竹凳上。
      是曹华。
      12岁的曹华。
      他比曹曼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瘦小。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领口已经松懈的白色旧背心,和一条同样肥大的、打着补丁的深色短裤。露出的胳膊和腿,细得像麻杆,皮肤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不健康的苍白,在斑驳的树影下,几乎有些透明。
      他微微低着头,柔软的、有些枯黄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一根细小的树枝,正无意识地在脚下的泥土地上,划拉着。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专注,又或者是……空洞的茫然。
      夏日的热风穿过院子,吹动他额前柔软的发丝,吹动他过于宽大的背心下摆。他整个人笼罩在斑驳跳跃的光影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又像一片随时会被这热风吹散、了无痕迹的、单薄的影子。
      曹曼站在昏暗的窗后,隔着蒙尘的纱窗和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那个树下小小的身影。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呼吸停滞,甚至没有清晰的“心疼”或“怜惜”。只有一片更深、更沉、更冰冷的疲惫和麻木。像看着一幅早已看过千百遍、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任何一笔的、悲伤的默剧。
      12岁。在这样一个闷热、平凡、甚至有些破败的夏日午后。坐在树下,用树枝划地。
      然后,会在某一天夜晚,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去”。无任何病理原因。
      这就是这一轮的“结局”。
      如此“平静”,如此“毫无痛苦”,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仁慈”。
      可这“平静”和“仁慈”,在曹曼此刻那被前八次血腥死亡和深沉自责彻底冰封的感知里,却比任何一次烈火、撞击、病痛或坠落,都更加残忍,更加令人窒息。
      因为它剥夺了“抗争”的可能性,甚至剥夺了“痛苦”的形态。它让死亡变成一场悄无声息的、无法预警、无法干预、甚至无法理解的、纯粹的“消失”。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一片雪花融化在掌心。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因为什么发生的,只能在天亮后,面对一具冰冷、平静、却再也不会醒来的躯壳。
      而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监控”的资格和手段。他只是另一个同样年幼、同样无力、同样被困在这个时空和这具躯壳里的孩子。他能做什么?守在曹华床边,一夜不睡,瞪大眼睛,徒劳地试图用视线挽留那即将悄然流逝的生命?还是像之前那样,用那自以为是的“关心”和“靠近”,去提前催生某种更可怕的变数?
      “是我害死的。”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带着冰冷的嘲讽。也许,什么都不做,远远看着,才是对的?至少,不会因为自己的“干预”,而让这“平静”的死亡,变成另一种更惨烈的形态?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窗外过于明亮晃动的光影刺得有些发酸。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走回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边,重新躺下。
      身下的凉席依旧粗糙硌人,汗水依旧粘腻。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烟熏黄的、翘起边角的旧报纸,听着窗外永无止境的、嘶哑的蝉鸣。
      他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想不了。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重的、冰冷的疲惫,和那深植于灵魂废墟之上的、温柔面具彻底碎裂后,露出的、赤裸裸的、荒芜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带上了一丝金红的色调。蝉鸣依旧,但院子里开始有了些人声——大概是下班或下工的大人回来了。
      曹曼依旧躺着,一动不动。
      直到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身材瘦削、脸色黝黑、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脏兮兮的帆布工具包。他看到躺在床上的曹曼,皱了皱眉,粗声粗气地问:“小兔崽子,一下午窝屋里挺尸呢?作业写完了没?猪喂了没?”
      曹曼缓缓转过头,看向男人。那张脸上刻着生活的风霜和疲惫,眼神浑浊,带着一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混合了麻木和不耐烦的神色。这是……这一轮他的“父亲”?还是别的什么长辈?
      曹曼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作业是什么,也不知道猪在哪里。他甚至不想知道。
      男人见他没反应,似乎更不耐烦了,把工具包往墙角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聋了?问你话呢!一天天就知道偷懒!看看人家小华,还在树下看书呢!你就不能学学?”
      小华?曹华?
      曹曼的心脏,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地、重新转回头,望向天花板。
      男人见状,骂骂咧咧了几句,大概是“没出息的”、“懒死算了”之类的话,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重重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昏暗和寂静。只有窗外传来的、更加清晰的、男人在院子里训斥另一只鸡或者狗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的、曹华那细弱蚊蚋的、似乎在读什么的、断续的声音。
      曹曼依旧躺着。
      夜幕,在蝉鸣的渐弱和人声的平息中,慢慢降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锚点:2014年8月5日 (第九轮,第0-2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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