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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锚点:2018年9月1日 (第八轮,第0-20天)   意识回 ...

  •   意识回归的瞬间,是尖锐的、此起彼伏的蝉鸣,混合着一种夏日末尾特有的、干燥而灼热的空气,以及一种……更加年轻、更加嘈杂、充满了陌生口音的喧闹人声。
      曹曼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起初有些模糊,随即被刺眼的、午后三点钟的、金白色的阳光填满。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尘土飞扬的、简陋的水泥操场上。脚下是滚烫的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新油漆(大概是刚刚刷过标语)、劣质塑胶跑道被暴晒的刺鼻气味,以及无数年轻身体散发的、带着汗味的蓬勃热气。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眼前的景象迅速清晰,却又因为过于年轻、过于陌生,而让他的大脑产生了短暂的、近乎死机的滞涩。
      操场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都是少年。大多身材还没完全长开,脸上带着稚气、好奇、兴奋,或故作成熟的拘谨。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白相间的、有些肥大粗糙的夏季运动款校服,胸口绣着“XX市第一中学”的字样。许多人背着崭新的、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拿着报到材料,在操场上以班级为单位,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这里是……高中?而且是……新生报到的操场?
      2018年?9月1日?
      锚点,再次、且大幅度地提前了。从2024年的高中毕业典礼,一下子跳回了2018年的高中入学日。曹华16岁的时候。
      第八次轮回。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任何关于“时间跳跃”的惊讶或思考。只有一种更加深重、更加冰冷、更加粘稠的疲惫和绝望,像最深海底的淤泥,瞬间淹没了他刚刚复苏的意识。
      第七次……冰冷的河水,漆黑的河面,曹华回头那平静到绝望的一瞥,向后仰倒融入黑暗的身影,手腕上那朵盛放到极致、并开始孕育第八片花瓣的曼珠沙华所带来的、灵魂撕裂般的剧痛……
      那些画面和感受,还残留在他的神经末梢,带着河水冰冷的腥气和灭顶的绝望。
      而现在,他又站在了这里。阳光刺眼,蝉鸣聒噪,周围是无数张稚嫩而充满生机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脸。
      曹华……曹华也在这里。16岁的曹华。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曹曼的心脏。16岁……比之前任何一次轮回都要年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长的“存活”时间?还是更早、更难以防范的“意外”?
      他几乎立刻就想转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但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第七次轮回终结时的、全新的、更加尖锐的痛苦,阻止了他。
      ——“是我害死的。”
      这个念头,不是此刻产生的,而是从第七次轮回曹华跃入河水的那个瞬间,就如同一颗带着倒刺的毒种,深深扎进了他的灵魂,并在轮回重启的冰冷黑暗中,疯狂生长、蔓延,此刻破土而出,瞬间缠绕住他所有的思绪。
      第七次,曹华是主动跳下去的。为什么?因为他无处不在的监控?因为他步步紧逼的“关心”?因为他那令人窒息的、试图对抗命运的控制欲?因为……他?
      “你总是在找我,对吗?” “为什么一定要抓着我?” “哥,我累了。”
      曹华平静到绝望的话语,再次在他冰冷破碎的脑海中回响。
      是他吗?是他一次又一次带着记忆归来,偏执地想要“拯救”,想要改变,结果却将曹华也拖入了这无尽的轮回?是他那所谓的“保护”,变成了最沉重的枷锁,最终逼得曹华选择了那条漆黑的河流,作为“解脱”?
      “是我害死的。”
      这个认知,比以往任何一次目睹曹华死亡,都更加残忍,更加彻底地摧毁了曹曼内心那点残存的、名为“希望”或“意义”的东西。如果他的“爱”和“拯救”,本身就是灾难的一部分,甚至是催生灾难的源头……那他这无尽轮回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反复验证自己的无能和带给所爱之人更深重的痛苦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极致愧疚、自我憎恶、以及深不见底虚无感的冰冷洪流,冲垮了他。他站在原地,在灼热的阳光和喧嚣的人声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刺骨的寒冷和死寂。他甚至不想去寻找曹华了。找到他又能怎样?再次用自己那该死的、“注定带来不幸”的关切,去靠近他,然后……等待下一次,或许是更加惨烈的“意外”?
      不。也许……远离他,才是对的?也许没有他的“干预”,曹华反而能平安度过这八十五天?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前六次轮回似乎证明,即使没有他的“干预”,曹华也会以各种方式死亡),但……万一呢?万一这一次,因为他“不在”,因为没有了那令人窒息的“关注”,曹华能……活下来?
      这个念头,像黑暗深渊里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磷火,摇曳在他彻底冰封的心湖上。
      他强迫自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目光,在周围稚嫩的面孔中搜寻。
      很快,他就看到了。
      在斜前方,隔着一个班级队伍的地方,一个同样穿着蓝白校服、背着旧书包(看起来比周围人的要旧很多)、身材比其他男生明显更加瘦小单薄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队伍末尾。
      曹华。
      16岁的曹华。
      他的头发似乎比后来更柔软些,剪得有些参差不齐,软软地贴在额前。侧脸线条还带着明显的稚气,下巴尖尖的,皮肤是一种长期缺乏户外活动的、不健康的苍白。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将自己缩到最小、不被任何人注意的紧张和不安。和后来那种深沉的疲惫与疏离不同,16岁的曹华,更像一只刚刚离开巢穴、对陌生世界充满本能恐惧的、瑟瑟发抖的幼兽。
      曹曼的心,在看到那个熟悉又无比稚嫩的侧影时,无法控制地、狠狠地揪痛了一下。那疼痛尖锐而清晰,瞬间穿透了笼罩他的冰冷和虚无。是心疼,是对如此年轻、如此脆弱的他即将面临未知厄运的心疼,但紧接着,那疼痛就被更汹涌的愧疚和恐惧淹没。
      就是这样的他……在几年后,会站在漆黑的河边,用那种平静到绝望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转身跃下。
      而自己,可能就是将他推下那条河的,无形的手之一。
      曹曼猛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多看一秒,就会忍不住冲过去,像前几次那样,试图将他纳入自己那该死的、带来不幸的“保护圈”。他必须克制。必须远离。也许……远离才是对他好。
      新生入学的流程嘈杂而漫长。校长讲话,分班名单,班主任训话,领教材,安排宿舍……曹曼像一个最听话的木偶,机械地完成着每一项指令。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违背他意志地,飘向曹华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曹华一直低着头,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点名时,他用细若蚊蚋的声音答“到”,然后迅速把头埋得更低。排队时,他总是默默站到最后。领东西时,他紧紧抱着那堆沉重的教材,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走路都有些摇晃。
      曹曼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他想上前帮他拿一些,想告诉他别怕,想像个真正的哥哥(如果这一轮他们是兄弟的话)或者年长者一样,给予一点指引和安慰。但“是我害死的”这个念头,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那只幼兽在陌生的丛林里,孤独而艰难地摸索。
      分班结果出来了。曹曼在三班,曹华在五班。教室不在一层楼,宿舍也不在同一栋。这似乎是一个“安全”的距离。曹曼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接下来的几天,高中生活以一种缓慢而既定的节奏展开。早操,晨读,上课,自习,晚休。曹曼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课业上,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曹华,不要去看他。他卸载了手机上所有不必要的应用,不再试图监控任何人的行踪。他甚至尝试着,像周围那些真正十六岁的少年一样,去认识新同学,参与一些简单的课余活动——尽管他做得极其勉强,内心一片荒芜。
      但他做不到完全忽视。
      在去食堂的路上,他会“偶然”看到曹华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吃着几乎看不到油星的饭菜,头埋得很低。
      在课间操散场时,他会“偶然”看到曹华被人流挤得踉跄,差点摔倒,却无人搀扶,他自己默默站稳,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继续低头走路。
      在放学时,他会“偶然”看到曹华背着那个看起来异常沉重的旧书包,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回那栋看起来比较破旧的宿舍楼。
      每一次“偶然”看到,曹曼的心都会像被细针扎过一样,传来一阵细密而持久的刺痛。他看到曹华的孤独,看到他的畏缩,看到他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他也看到,曹华手腕上,那片皮肤似乎还光滑完好,没有任何诅咒的痕迹——这至少说明,那朵邪恶的花,还没有因为他的“接近”或“关注”而被提前催生?这算是一个……好的迹象吗?
      曹曼不知道。他只是在每一次刺痛和想要靠近的冲动泛起时,用“是我害死的”这个念头,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抽打自己的灵魂,将那冲动强行镇压下去。
      远离他。不关注他。不干预他。也许这样,他就能……活下来。
      这个脆弱的、自欺欺人的信念,成了曹曼在第八次轮回初期,勉强维持自己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的支柱。
      然而,命运的齿轮,似乎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第一周的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初的天气依然炎热,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三班和五班的体育课正好排在同一个时段,都在西侧那个老旧的水泥篮球场和旁边的器械区活动。
      曹曼刻意选择了远离五班活动区域的篮球场另一边,和几个新认识(勉强)的同学进行着半心半意的传球练习。但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穿过奔跑的人影和飞扬的尘土,瞥向器械区那边。
      他看到曹华了。曹华似乎很不喜欢运动,他一个人慢吞吞地绕着操场边缘跑步,动作僵硬,脸色很快变得潮红,呼吸有些急促。跑完规定的两圈后,他一个人走到单杠区附近阴凉处的台阶上坐下,抱着膝盖,微微喘息,看着远处。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安排男生进行引体向上测试。五班的男生们哀嚎着,聚到了那几副锈迹斑斑的单杠下。曹华不得不站起身,慢慢挪了过去,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
      测试开始。前面的男生们或轻松或吃力地完成着。轮到曹华了。
      他走到单杠下,跳了几次,才勉强抓住冰冷的铁杠。手臂细瘦,几乎没什么肌肉。他奋力向上引体,身体颤抖着,却只将下巴拉高到刚刚超过横杠一点点的位置,就再也上不去了,脸憋得通红。坚持了不到三秒,他力竭松手,摔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周围有几个男生发出几声不算恶意、但足以让人难堪的嗤笑。体育老师皱了皱眉,在本子上记了个不及格的成绩,挥挥手:“下一个。”
      曹华低着头,默默走回队伍末尾,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缩着肩膀,几乎要将自己埋进地里。
      曹曼远远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传来一阵闷痛。他知道曹华身体不好,性格内向,害怕这种当众的、需要展示力量的场合。他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没关系”,或者只是站在他身边,用无声的存在驱散那些嘲笑的目光。但他没有。他死死地站在原地,手指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股汹涌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测试继续进行。曹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曹华。他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篮球上,试图用身体的跑动和球体撞击地面的声音,来淹没内心的纷乱。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接一个传球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器械区那边,似乎发生了什么骚动。
      他猛地转头。
      只见五班队伍那边,一阵小小的混乱。似乎是一个男生在完成引体向上后,落地时没站稳,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另一个正在等待的男生。被撞的男生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像是刚喝完的矿泉水瓶),被这一撞,手一松,那瓶子脱手飞出,不偏不倚,砸向了正站在队伍最外侧、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羞耻和不安中的——曹华!
      瓶子本身很轻,砸到身上本无大碍。
      但曹华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侧后方的“袭击”吓了一大跳。他本就处于高度紧张和自卑的状态,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轻微的撞击,让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旁边惊慌失措地跳开了一大步!
      而他跳开的方向,正好是那副锈蚀单杠的正下方!
      而就在他跳开、刚刚站稳、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砸来方向的瞬间——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断裂的、刺耳声响,陡然从曹华头顶上方传来!
      曹曼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曹华头顶上方,那副看起来锈蚀不堪的单杠,其中一边用于固定在地面水泥基座上的、锈蚀严重的L型连接铁件,似乎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和锈蚀,内部结构早已脆弱不堪。刚才连续几个男生(包括曹华自己)的引体向上测试带来的晃动和应力,可能已经让它处于崩坏的边缘。而此刻,曹华那受惊后猛地跳开、落地时带来的、并不算沉重的冲击和震动,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根L型铁件,在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呻吟后,从锈蚀最严重的根部,猛地断裂开来!
      失去了这一侧的支撑,整根沉重的、锈迹斑斑的单杠横梁,瞬间失去了平衡,带着剩下那侧尚未完全断裂的铁件发出的、更加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朝着正下方、刚刚站稳、还茫然抬头看向响声来源的曹华—— 当头砸下!
      时间,在曹曼的眼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放缓。
      他看到了那根沉重的、带着死亡阴影的横梁,在空中划出的、缓慢而确凿的弧线。
      他看到了曹华抬起头,那张犹带着惊吓和茫然的、稚嫩苍白的脸,在看清头顶砸落之物时,瞬间被无边的、本能的恐惧所吞噬,瞳孔急剧放大,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了周围其他同学惊骇的表情,听到了体育老师变了调的嘶吼:“快闪开——!”
      而他自己,曹曼,站在十几米外的篮球场边。
      他的身体,在看清那断裂单杠砸落轨迹的瞬间,先于他任何思考,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猛地、不顾一切地,朝着曹华所在的方向,爆发出他有生以来最极限的速度,冲了过去!
      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思考“是我害死的”,没有权衡利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最原始、最本能的、超越了一切轮回记忆和痛苦烙印的、纯粹到极致的驱动力——救他!
      十几米的距离,在生死时速下,短暂得像一次心跳。
      曹曼的眼睛死死锁定在曹华身上,锁定在那根即将落下的横梁上。他计算着距离,计算着速度,计算着自己扑过去的角度和时机。他要在横梁砸中曹华之前,将他撞开!
      他冲到了!距离曹华只有不到两米!他甚至能看清曹华眼中倒映出的、那根越来越近的、锈蚀狰狞的横梁阴影,和他自己那张因为极度惊骇和狂奔而扭曲的脸!
      就是现在!
      曹曼用尽全身力气,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曹华的侧前方——那个预计能将曹华撞出横梁砸落范围、而自己或许只会被擦伤的方向——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
      他的手臂伸出,目标是曹华的肩膀。
      然而——
      就在曹曼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曹华校服布料的前一刹那!
      曹华似乎也看到了朝他疯狂冲来的曹曼。在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中,曹华那双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里,倒映出曹曼那张充满决绝、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的、陌生的脸(对16岁的曹华而言),以及他那猛扑过来的、极具冲击力的姿态。
      误会,在电光石火间产生。
      在曹华的认知里,这个朝他猛扑过来的、表情可怕的陌生同学,或许和刚才用瓶子砸他、现在又用更可怕的方式“攻击”他的人是一伙的?或者是别的什么危险?
      本能,压倒了理智。
      在曹曼的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曹华出于极致的恐惧和自我防卫的本能,非但没有配合地被撞开,反而像是看到了更可怕的威胁,惊恐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曹曼扑来方向相反的、也是更加靠近那根断裂单杠正下方中心区域的——侧后方,猛地、狼狈地倒退、闪避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这阴差阳错、出于本能恐惧的、错误的一步。
      让曹曼那精准计算、倾尽全力的一扑,彻底落空!
      曹曼的身体,因为预判的撞击点突然消失,因为全力扑出的惯性无法收住,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狠狠地、狼狈地,摔在了曹华刚才站立位置前方一点点的、坚硬滚烫的水泥地上!手肘和膝盖传来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而与此同时——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与沉重金属猛烈撞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在曹曼身后咫尺之处,轰然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曹曼趴在地上,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身后。
      他看到,那根沉重的、锈迹斑斑的单杠横梁,一半砸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小坑,激起一片尘土。
      而另一半……
      重重地,压在了一个人单薄瘦小的身体上。
      压在了……曹华的胸口和腹部。
      曹华侧躺在地上,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他微微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他的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想吸气,却只发出极其微弱、带着“嗬嗬”气音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殷红的、刺目的鲜血,正从他被横梁压住的胸腹部校服下,迅速地、无声地洇开,染红了一大片蓝白的布料,然后滴落在他身下干燥灰白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滩暗红、粘稠的、不断扩大……
      世界,在曹曼的眼中,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只剩下那片不断扩大的、刺眼的猩红。
      和那根压在曹华身上的、冰冷沉重的、锈蚀的金属。
      以及,曹华最后看向他时,那双因为本能恐惧而将他“推开”的、茫然又惊恐的眼睛。
      “不……不……不……” 曹曼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冲过去,想要把那该死的横梁挪开。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动弹。只有无边的、灭顶的寒冷和一种……灵魂被彻底掏空、碾碎、然后扔进绝望深渊的、极致的虚无和空洞,瞬间将他淹没。
      是我……扑过去的。
      是我……想要救他。
      是我……吓到了他。
      是我……让他……退向了……死亡。
      是我……
      “是我害死的。”
      这一次,不是猜测,不是自责,而是血淋淋的、无可辩驳的、发生在眼前的事实。
      曹曼趴在地上,望着几步外那片刺目的猩红和曹华空洞涣散的双眼,望着周围迅速围拢上来的、惊慌失措的人群和体育老师变形的脸。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颤抖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彻底碎裂后的、死寂的荒芜。
      手腕上,那片皮肤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的刺痛。
      第八次了。
      以这种方式。
      在他眼前。
      因他而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锚点:2018年9月1日 (第八轮,第0-2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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