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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鬼怪之说 鬼怪之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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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客栈的日子无聊,沈池又是个闲不住的,每天不是去四季山房,就是去妙莲寺玩,实在无聊了,便拿着酒去找守门的蔡叔喝酒。
所以一个月下来,沈池已经将风铃客栈走了个遍,和这里的人也都混了个熟。
这日午休起来,客栈里面静悄悄的,沈池也不知道人都去哪里了,便一个人去了妙莲寺。
妙莲寺的住持净念和尚是个很有趣的和尚,一天到晚脸上带着笑,跟个弥勒佛似的,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沈池刚开始还有些怵他,不过后来发现,不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在那里笑,真是奇怪得要死,好像天生就长了那么一张脸。
来到妙莲寺外面,但见妙莲寺在阳光下闪耀着淡淡金辉,有一缕轻烟从妙莲寺前院的大殿飘出,袅袅娜娜升至半空,渐融入天空之中不见,淡淡的檀香从寺中传出。
沈池进入寺中,听到正前方的大殿传出敲打木鱼的笃笃声,并伴有念经的靡靡之声。
信步走了进去,见净念此时正端坐在佛像前做功课,嘴里念念有词。殿堂很大,正前方一尊地藏王菩萨的神像,佛像前是一个香案,香炉里燃着香,香烟袅袅盘旋,空旷中显出几分神圣。
沈池也不敢去打扰他,只是出了殿堂往后走去。
来到菩提园,沈池突然想到菩提园外面那个千亩莲池,于是信步朝莲池走去。
莲池很大,望不到尽头。此时正是莲花盛开时节,一眼望去,全部都是星星点点盛开的莲花或莲苞,莲叶出水很高,莲花藏在莲叶间,有几分江南女子的娇羞之美。走近看时,莲瓣似有淡淡的荧光闪动,圣洁无比。
荷香漂浮在空气之中,闻之使人灵台清明。
莲池周围有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沈池顺着这条小路往前走,一直走出去很远,还是看不到莲池的尽头,沈池没有再走下去,摘了一朵开得正盛的荷花一朵荷苞一片荷叶回去了。
回到妙莲寺时,已是黄昏时候。沈池见妙莲寺的后院放着一根晒干的楠竹,于是用剑将竹子劈断,截了一截最长的竹筒,将荷花放在里面,准备去那条水沟里装点水。
来到水沟边时,见净念正和一个人坐在之前的大树下喝茶。走近一看,发现那人竟然是徐长亭。
两人不知谈论着什么,在那里有说有笑的,沈池一时有些惊疑,徐长亭那张一天看不到什么笑脸的脸,此时竟然笑得那么开心!还有,徐长亭什么时候和净念关系这般要好了?
沈池走了过去,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偏过头,见是他,净念笑道:“原来是沈檀越,”看了看他手上的莲花,道:“这时节,正是莲池的莲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平日里在寺中打坐念经,总能闻到淡淡的荷香,徐檀越若是有时间,也该去看一看。”
徐长亭道:“前几天去过,莲池太大了,走了许多时也走不到尽头,这莲花可是净念师父种下的?”
净念道:“哪里是我种下的,都是洛老板亲自开垦种下的。”
徐长亭道:“这么大的莲池,要开垦多久?”
净念道:“每过一年,洛老板就开垦一亩,久而久之,就有现在这么大了。”
徐长亭微微吃惊,道:“那莲池有多大?”
净念道:“该有一千多亩了吧。”
“一千……多亩,”徐长亭吃惊,道:“洛老板待在这里,已经有一千多年了?”
净念点点头。
徐长亭道:“那净念师父你呢?”
净念道:“我是后来才到这里的,那时候洛老板已经待在这里几百年了。”
沈池拿着荷筒站在对岸,一时忘了打水,问道:“他为什么要待在这里这么久?”
净念笑道:“这里是他家,他不待在这里去哪里?”
沈池道:“他都没有出去过吗?”
净念道:“出去过。”
沈池道:“去哪里?”
净念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洛老板性子静,不喜欢外面。”
沈池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待在这么一个地方那么久,他不会觉得无聊吗?
沈池蹲下身,用竹筒舀了一竹筒的水,将荷花重新放进去。
净念道:“沈檀越手上的竹筒是从哪里来的?”
沈池道:“我见后院放着一根竹子,就劈了一截。”
净念道:“那是我晒了许多天,准备用来晾衣服的。”
沈池有些尴尬,顿了顿道:“这样啊,我下次重新砍一根给净念师父送过来。对了,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净念道:“正和徐檀越讨论世间鬼怪一事,沈檀越若是没事,也可听听。”
沈池心想:他一个和尚,不讨论佛法,倒和人讨论起鬼怪来,真是奇怪。
去看徐长亭时,见他一改往日鼻孔对着别人的态度,脸上显出几分虔诚的笑容,他本就长得有几分儒雅,这时态度一改,不知道的人真要以为他是个虔诚受教的谦谦公子,和沈池印象中的形象着实大相径庭。
沈池道:“鬼怪有什么可讨论的?”这样说着,人却已经站起了身,跨过水沟,走到对面坐下,将荷筒放在石台上。
净念脸上时时带着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就像寺院里的那些菩萨,用那不用言语的睿智笑容俯看人间,什么也不说,却又仿佛将世间一切尽皆了然于心,莫名让人觉得高深。
净念道:“方才徐檀越说,这世间鬼怪多不胜举,但世人所了解鬼怪大多是人或是成了精的怪死后所化,其实不尽然,鬼怪形成来源甚多,种类也是千奇百怪,亦不都像凡人所传那般可怖,只要足够了解它们,便会发现它们与人类并无二异。”
沈池本不觉得鬼有什么可怕的,以前无尘子要教他道术,让他先练胆子,晚上的时候让他一个人去坟山,谁知第二天去看他,见他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坟前祭祀的果品反倒被他吃了个精光,地上尽是他扔的果核。
他天生胆大,小时候和村里的小伙伴一起玩,那些小孩天一黑便不敢在外面多呆,独他一个人,整夜整夜在外闲逛。
饿得厉害没东西吃的时候,就去偷坟前祭祀的果品吃,村里人都以为他这人是天生少了一识,生下来三魂七魄少了一魄,所以才会没有惧意。
这样的人长大了可是要被地府选中当阳间鬼差的,和这种人接触多了,以后可是要倒大霉的,所以私下里都警告自己的孩子:“千万别和他鬼混,他命里带克,克死了他娘,生来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以后注定是要给阎王爷当鬼差的,和他走得太近,小心沾了鬼气,尽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
村里那些小孩半信半疑,私下里都拿这个当玩笑取笑他。虽则每次听完,不多久又被沈池叫出去鬼混了,内心深处总还是有些害怕的,特别是每到夜晚,便不敢和他呆在一起,见他一个人在夜里窜来窜去,真像是替阎王巡逻的夜游神一般,心里更加信了几分。村里小孩都怕他的原因,除了他的霸道外,这一点也是不容忽视的。
也可能是沈池这个人当真三魂七魄少了一魄,从小性格大大咧咧,对外界传闻、别人的看法一概不在乎,整日里东游西荡,一切随心。
他不知道鬼还可以分很多种,他只知道人死了就变成鬼,问道:“有什么区别?”
净念道:“凡人死了变成鬼,鬼魂入了阴司,除每年鬼节鬼门关大开,可出来将鬼魂附在动物身上前去探望家人,其他时间一概不得出来,只能在阴司等待投生之机。自杀、枉死之人因阳寿未尽,阎王不收,便只能变成孤魂野鬼,到处游荡,这里是人死之后所化作的鬼。”
“然而除这些外,还有很多因素亦可形成鬼怪,譬如一个人的怨气太大,这种怨气多了便可能形成一种怪,这种怪能力很小,必须要依附人身上的怨气才能存活,不能独自离开,而这种怪为了能够更好的存活下去,便需要不断吸食人身上的怨气,人一旦被这种怪所缠,心情会莫名其妙变得很糟糕,动辄发怒,摔东西打人,若不如此,便浑身难受,长期下去,恶性循环,总有一天被这种怪彻底控制。而正是因为对这种怪的不了解,大多数人便选择了忽略,久而久之,终成大患。”
沈池道:“依大师的说法,真有这种怪的存在,要如何化解呢?”
净念道:“若想化解,无非就是两种,一者靠自己,意识到这种怪会给自己带来霉运,从心底里想要改变它,控制住它,久而久之,这种怪无法吸食到人身上的怨气,便会自然而然消散;二者也可借助外物,每日里诵佛念经,洗涤内心怨念,鬼怪非常害怕这些经文,久而久之也会消失。”
沈池觉得他说的有些玄乎,将信将疑。
净念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气亦可形成怪,深山老林里瘴气常年不化,时间一久便会形成一种名为‘瘴’的东西,这种东西因为存在时间太久太浓,能力自然也要比怨气形成的怪强上很多。它们不但能够脱离瘴气独自存活,时间久一点的甚至还能幻化成人形。幻化成人形的‘瘴’和人外形完全一样,肉眼根本无法区别,但是他们身上带有毒,只要你和他们一说话便会中毒,自己也不明白毒气的来源,他们幻化成人形的时间越久,毒气就越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医治。”
沈池道:“依你这样说,很多年纪轻轻突然死了的人,很可能是遇到了这种叫‘瘴’的怪?”
净念道:“可能,不过也不一定。一个人的寿命往往是有定数的,若是寿数已到,是不管你年轻年老,健康或是多病。再者方才也说了,世间鬼怪多不胜举,这也只是举了其中一个例子,还有很多可害人于无形的怪我并未说,不一定都是遇到了‘瘴’。”
“那我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瘴’,总不能路上遇到谁都不说话吧?”
“世间怪虽多,但这些怪亦不会无缘无故害人。只是这些怪同鬼一般,都非常小气,一旦有人惹到它,它必也要施以惩戒,轻则生病,重则丧命,一切都看自己的缘法。法劝人行善,并不是没有道理。再者鬼怪亦多是欺软怕硬之徒,善良之人心中有正气,鬼怪不敢靠近;小人心中多奸邪,阴气缠身,鬼怪容易靠近。是以那些坦坦荡荡的君子,是遇不到这些东西的,而那些整日里阴谋算计之人,往往最容易被这些东西缠身。”
“你说的都是些害人的怪,那可有什么做好事的怪没有?”
“这世间阴阳相对,有正便有反,有善便有恶,有为祸人间的,那便必然也有造福人间的。只是这种东西不能称之为‘怪’,而要称之为‘仙’,一个人好事做得多了,身边便会有仙家护体,便如我方才所说的气,怨气多了形成怪,若一个人见谁都是一团和气,身边会多出一种叫‘福’的东西,福多了便成仙。”
“又比如我说的瘴,既有瘴气,定然也有仙气,那些古寺仙山,存在久了,仙气浓郁而化作仙,这种仙亦有人形,它们幻化成人后,利用仙法之便广施善缘,积福行善,心存恶意之人遇上它们便会受到惩戒,心存善意之人遇上它们便会得以善报,故此说,世间善恶,终有回报。”
“这只是你们佛家的一种说法而已,现实世界恶人当道,善人被欺的例子多的是,这又怎么说呢?”
“世间善恶,终逃不过因果循环。便是这一世未有报应,焉知不会报应到下一世?凡人之眼,只能看到现世报应,却不知,后世报应,才是真正的因果不爽。阎王有本善恶簿,恶人被投生成为猪狗,或是成为人受尽人间苦楚。善人后世受尽荣华富贵,却不比今生受人欺负强得多?”
沈池是不相信什么所谓的后世的,人都死了,后世的事谁还知道?若把所有的期望都投诸来生,今生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他见净念说的诚恳,一时也不好反驳。净念继续道:“这世间除了气能形成怪,亦有很多东西可以形成怪,只是这些怪大多没有什么能力,对人也造不成伤害,仅仅能够吓唬吓唬人而已。譬如空久了的房子,失了人气,便会生出一种名叫‘空空怪’的东西,这种东西本性属凉,惧怕生人之气,它们能呼出一种凉风,很多人乍一进这样的房子,感觉到里面时时传来的凉意,以为是闹鬼,先惧了几分。其实这种怪本生并成不了气候,只要胆子足够大,在里面呆上十天半夜,这种怪自然就消失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很多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它们存在于人世间,只是并不能被我们发现。这些怪尚还能被人发现并命名,很多怪却是无形无状,无影无踪,寻之不见摸之不着,你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并不能代表它不存在。我们所能知道的这些东西,一旦被赋予了名字,就会受到某种约定俗成的牵绊,譬如我们所言空空怪,在一开始并未有人发现它时,他只是一种无形无状、飘忽不定的东西,并不受任何东西的牵绊,而一旦有了某个固定称呼,它自己本身便也要受到这个称呼的束缚。”
“有人言空空怪,所有人便都知道说的是什么,它自己本身亦将此作为自己的代称,并为此代称承受应有的惊慌与议论,这便是烦恼与束缚的来源。每个细微的物种都有它自己的小世界,大千世界便是由这无数个细微的小世界组成,人类只能算是其中一种。而每个小世界都经历着自己的人生,这种人生常常充满了痛苦,因为很多看似微小却束缚着我们的东西时时存在,这些东西累积堆砌,导致人们很难得到真正的自由和解脱。”
沈池听得似懂非懂,对徐长亭看了一眼,见他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心想多半是装的。
沈池懒得意会他这些绕来绕去的话,道:“要我看,人生的痛苦,就是源于想得太多。大师所说,那些微小的束缚,我不想,他不就不存在了吗?”
净念笑道:“不想不代表不存在。”
沈池道:“就算存在,我不在乎,它对我造成不了影响,不就等于不存在了吗?”
净念笑道:“沈檀越心性洒脱,但并非人人如此。”
沈池道:“既然束缚本身存在,那就承认它,把它当做吃饭一样正常,不去想它带来的痛苦,它就没有痛苦;去想了,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痛苦。人生在世,随心最重要,你们既劝人要脱离苦海,理当就为他们多说些快乐的事情,整天泡在这一堆让人头疼的道理上,本身不就是一种束缚吗?”
净念顿了顿,继而笑道:“沈檀越是位有悟性之人,不过世间因果苦楚太多,无法言明,有人被苦果羁绊太深,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得到开悟与解脱,佛要解救的,是这些走不出苦海之人。沈檀越不理解我说法,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沈池对净念看去,见他面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让人有些看不透。又见徐长亭听得认真,脸上带着淡淡悲戚之色,想到他的遭遇,也确实挺可怜的,父亲城主之位被夺,他一个人跑到这里避难,听到净念说这些肯定会难过。
可能真如净念所说吧,人类的悲喜并不相同,妄图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是一件很愚蠢且自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