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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谢衡遇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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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谢衡遇险
距离冬至还有二十四天。
神都,谢府。
谢衡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从幽京送来的,谢烬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父亲,天裂真相,我已查得大半。”
谢衡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
二十八年了。
他以为那些事会烂在土里,永远没人知道。他以为那三万个死人会永远闭嘴。他以为——
他闭上眼。
二十年前那夜,又浮现在眼前。
先帝躺在病榻上,脸色灰败,眼睛却亮得吓人。榻前只有他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他会下棋。
先帝爱下棋,但没人敢赢他。只有谢衡敢。赢完还会说:“陛下,这步走错了。”
先帝说:“满朝文武,只有你敢跟朕说真话。”
那天夜里,先帝没有下棋。
他看着谢衡,忽然说:“那个孩子,不是朕的。”
谢衡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先帝继续说:“朕的儿子,二十年前就送出宫了。朕让他活,也让他死。”
他顿了顿。
“朕死后,会有人来查。你挡不住。那就——让真相自己出来。”
谢衡抬起头,看着先帝。
“陛下为什么告诉臣?”
先帝笑了一下。
“因为你会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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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推门而入,脸色发白。
“老爷,宫里来人了。”
谢衡抬起头。
“谁?”
“御前侍卫,带着圣旨。”
谢衡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把那封信折好,藏进袖子里。
“让他们进来。”
进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是御前侍卫统领,谢衡认识。后面跟着两个带刀的侍卫,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处扫着。
统领走到谢衡面前,行了个礼。
“谢大人,皇上有旨。”
谢衡跪下。
统领展开圣旨,念道:
“谢衡接旨:朕闻卿身体抱恙,特赐御医一名,入府诊治。钦此。”
谢衡的目光微微一动。
御医?
他抬起头,看着统领。
统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谢大人,御医就在门外。请您配合诊治。”
谢衡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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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眉目温和,背着药箱,走进来的时候,还朝谢衡行了个礼。
谢衡坐在案前,看着他。
“我没什么病。”
御医笑了笑。
“有没有病,得看了才知道。”
他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放在案上。
“请大人伸手。”
谢衡伸出手。
御医把手指搭在他腕上,闭着眼,诊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
“大人确实没病。”
谢衡没有说话。
御医收起脉枕,放回药箱。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门闩落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谢衡的目光微微一动。
御医转过身,看着他。
“谢大人,”他的声音很轻,“有人让我带句话给您。”
谢衡没有说话。
御医继续说下去。
“幽京那边,查得太深了。皇上很不高兴。”
谢衡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想说什么?”
御医笑了笑。
“我想说,谢大人,您养的那个好儿子,快把自己养死了。”
谢衡站起身。
“你——”
御医摆了摆手。
“别急。我话还没说完。”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上。
白瓷,巴掌大,瓶口封着红蜡。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一点红格外刺眼。
“这个是皇上赐的。喝了,您不用受罪。不喝——”
他顿了顿。
“您受的罪,会比这个重得多。”
谢衡看着那个小瓷瓶。
很小,白瓷,瓶口封着红蜡。
毒药。
他笑了一下。
“皇上就这么急着让我死?”
御医没有说话。
谢衡继续说下去。
“我替他瞒了二十八年。他查不到的,我替他查。他杀不了的,我替他杀。现在——”
他顿了顿。
“他连我都要杀?”
御医叹了口气。
“谢大人,您知道的太多了。”
谢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小瓷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它。
御医看着他。
“大人想通了?”
谢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个小瓷瓶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能写封信吗?”
御医沉默了一下。
“一炷香。”
谢衡点了点头。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拿起笔。
笔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然后他开始写。
字很快,很急,像是怕来不及。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信折好,封上,递给御医。
“这封信,送到幽京。交给我儿子。”
御医接过信,看了一眼。
“好。”
谢衡看着他。
“你就不怕我信里写了什么?”
御医笑了笑。
“谢大人,您写了什么,跟我没关系。我只要您喝了这个。”
谢衡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瓷瓶。
打开封蜡,凑到唇边。
忽然,他停住了。
“我还有一句话。”
御医看着他。
“说。”
谢衡的声音很轻。
“告诉我儿子,他父亲——”
他顿了顿。
“他父亲是替人死的。让他别恨。”
御医沉默了一下。
“好。”
谢衡点了点头。
他把那小瓷瓶里的东西,一口喝尽。
很苦。
苦得像是这二十八年。
他倒在案上。
眼睛还睁着。
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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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幽京。
谢烬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那封信。
信是从神都送来的,谢衡的笔迹。
字很乱,像是临死前写的。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被水滴过——或者是泪。
只有短短几行:
“烬儿:
你查到的,都是真的。
天裂那年,死的不止三万人。还有一个真相,藏在神都。
皇上不是先帝亲生。他是宗室子。真太子李烬,还活着。
你父亲,是替李烬死的。
沈重山替的是你父亲。他们容貌相似,沈重山替他留在军中,后来一同被擒。沈重山本可说明身份,但他没有。他说,谢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也是替人死的。替的是那些不能说的人。
别恨。活着。
父字。”
谢烬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在抖。
沈照雪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停住了。
“谢御史?”
谢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信推过去。
沈照雪接过来,看完。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皇上——”
谢烬打断她。
“他不是皇上。”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我替皇上查了十年案。我替他杀人。我替他卖命。”
他顿了顿。
“他一直知道真相。”
沈照雪走到他身后。
“谢烬。”
谢烬没有回头。
沈照雪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你养父让你别恨。”
谢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恨他。”
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
她说不出来。
但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天说的话。
“我查了十年案,原来一直在查我自己的罪。”
她看着他。
“谢烬。”
“嗯?”
“你现在,”她说,“也是。”
谢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沈佥事。”
“嗯?”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了。”
沈照雪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了。”
沈照雪又点了点头。
谢烬看着她。
“那你还跟我一起查吗?”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离他更近了一点。
“我查。”她说,“跟你一起。”
窗外,雪还在落。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落在窗纸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条他们走过的路上。
谢烬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不是泪。是别的。
他说不出。
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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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