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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时 盈不可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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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的山梁有一点点灰白,整个寨子雾蒙蒙的,影子全都化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哪。李封冰望了眼飘渺的远方。
我们踩着潮湿的石板路走到寨口,寨子不知为何沉静了下来。
在这样一片宁静中,我竟能听到露水从草叶滑落的声音。
我们又走到了那棵最大的枫香树下,有露水从枝干滴落到头顶,把我凉得一个激灵。
我闻到了清苦的木脂香,风一吹,卷起几片枫香叶到我脚边。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耳边擦过,痒痒的。
“是蝴蝶。”
李封冰告诉我。
可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蝴蝶呢?
不过十万大山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那只蝴蝶在我周围绕了两圈,飞得很慢,最终落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仔细看去,竟是一只银蝶。翅膀是半透明的银灰色,薄如蝉翼。
真好看啊。
极致的美,极致的脆弱。
李封冰也看过来,神色带着眷恋和悲伤。
一眨眼,那只银蝶就飞走了。我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像一滴正在滑落的泪,又像一个闭不上的眼睛。
李封冰沉默了很久。
“是蝶眼。”他说。
传说妹榜妹留,也就是蝴蝶妈妈生下十二个蛋,最后一个蛋孵了很久,却一直孵化不出来,妹榜妹留落下了伤心的泪水,泪水滴在蛋壳上,苗族先祖破壳而出。
从那以后,蝴蝶的眼泪里,就藏着一只眼睛,它替蝴蝶看着这个世上它最放心不下的人。
这样感人的故事的确值得去歌颂。
空气中那股木脂香越来越浓郁,好似十万大山的枫香树一夕之间全部复苏、盛开,将魂魄一缕一缕揉进我的骨血里。
我感到一种灵魂的超脱,我从未如此激动,从未如此平静。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去听山的呼吸。
我听见地底的泉水醒了,沿着枫香树的脉络往上走,走到叶间,走到枝头,走到蝴蝶停留的地方,化成一滴露。
然后,我听见翅膀挥动,窸窸窣窣的,像月光落在落叶上,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又往四面八方去。
木脂香更浓了。
浓到我睁开了眼。
十万大山的枫香树同时摇动,漫山遍野的银蝶纷飞而出。
我为这样的景色感到震撼。
无数银蝶从我身边游走而过,流动成河,飞往未知的远方。
我痴痴地望着眼前的美景,没有动,怕一动,就惊散了这场等了太久的相逢。
一只银蝶忽然停了下来,悬在我眉心前三寸的地方,翅膀不再扇动,只是微微颤抖。
是刚才落在我手腕上的那只。
它看着我。
我忽然明白了,
银蝶的泪里藏着一只眼睛,眼睛里藏着一个我。
银蝶从不流血,但如果它等的人终于来了,它会留下一滴血泪,而后走到生命尽头。
银蝶的翅膀开始变薄,变淡,像雾散前的样子,它的翅膀扇动了一下,往远处飞去。
隔着漫天银蝶,隔着它们渐渐透明的翅膀与十万大山刚刚苏醒的木脂香
李封冰站在那里。
在他的身后,我听到了骨节舒展的声音。
枫香树万千枝条在抖动,封存了一整个冬天的汁液开始奔涌,嫩芽舒展成叶,叶片由浅转深,在蝶翅的银光里泛出墨绿的的光泽。
紧接着,花苞从叶腋间顶出,出开细碎的花,淡黄色,一簇一簇压在枝头。
满树的花在他身后开得轰轰烈烈。
李封冰却一动不动,只看着我,双目中满是柔情与不舍。
月亮渐渐落了下去,天边开始泛白,蝶翅在渐亮的天光里越来越透明。
“哥,”在这漫天绚烂中,我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要走了么?”
李封冰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声轻得像花落。
“那……你还会回来找我吗?”
“会。只要你想见我,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我看着他,看着天光在他身后一寸寸亮起来,忽然想起一个很傻的问题,
“哥,你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啊。”
李封冰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他吻住了我,
“笨蛋,哥爱你。”
那一吻,像枫香树开花那一瞬的颤栗,我来不及回应,只来得及看见他的睫毛在我眼前轻轻扇动了一下。
李封冰站在天光与树影的交接处,冲我笑了笑。
天光大亮
他消散在这漫天绚烂里。
只剩下空气里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木脂香。
我伸出手,接到了从花瓣上颤动着掉落的一滴露。
我似乎听到了鸡鸣声。
而后眼前一片空白
眼上的青布被人摘下,耳边是悠长的一声
“落阴观,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