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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Day1 演播厅--初舞台表演 我会充满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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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寂静了一瞬。
江映年……
他还在画,还差最后一点。
“73号。”
有人叫。他没抬头。
“73号江映年。”
他好像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又好像是没听到。
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
纪寻声歪在椅子里,坐姿从一条没有骨头的鳗鱼,变成一条斜插着的柳枝,他看着旁边这个埋头画画的小子。
全场都在看他,摄像机已经推过来了,大屏幕上切出他的侧脸。
纤长的睫毛低垂,眼下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忽明忽暗,随着主人的动作隐匿于发丝之间。
江映年专注得像在完成一幅传世名画。
这人……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
纪寻声的视线下滑,落在本子上,更想笑了。画的什么玩意儿,一个栩栩如生的101号站姿图?还是没有脸的那种。
他想起刚才这小子拿体检报告给他看的样子,想起他一本正经问“Alpha咬人会不会把脖子咬断”的样子,想起他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说“现在我们是三兄弟了”的样子。
有意思。
他伸出手。
不是那种粗鲁的拉扯,也不是小心翼翼的触碰。
他的手轻轻托住江映年的下巴,掌心感受到那小子微凉的皮肤触感,细腻、光滑,像托住一只轻飘飘的还没醒的猫儿。
然后,他将手微微抬起。
江映年的脸被迫仰起来。
他的眼睛还盯着素描本,眼神有点茫然,又带着点不快,像一个正在蹲坑却被人在外面喊“你快点出来,我也要拉屎,而且还是稀的”的倒霉蛋。
他微拧着眉毛,看向纪寻声,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悦:“怎么了?”
纪寻声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正前方点了点。
江映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大屏幕上,自己的脸占据了整个画面。
下垂的圆眼睛,右眼下方那颗小痣,因为画画抿起来的嘴唇,和他略有不满的、呆滞的表情。
以及……纪寻声的手,托着他的下巴,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很适合当手部模特。
……诶?
等等。
他的脸,在大屏幕上。
他眨了眨眼。
屏幕里的自己也跟着眨了眨眼。
“73号江映年。”
白疏的声音从舞台方向传来,带着笑意,“第一个上台,可以吗?”
江映年愣了两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铅笔,又看了看快画完的素描,最后看向旁边还托着他下巴的纪寻声。
纪寻声没松手。
他就那么托着,歪着头看他,单眼皮的眼睛里有一点玩味,有一点好奇,还有一点“我看你怎么办”的懒散。
江映年想了想,认真地说:“好的,我画完了。”
其实他没画完,还差一点。
但他来这里是为了画美男的,如果一轮游就走了,那他就白来了。
就像何晓莹说的:“你呆的越久,画的越久,能见到他们不为人知的一面的机会,就越多。”
所以,他要认真对待每一场考核。
留下来。
江映年站起身,走向舞台。
路过纪寻声座位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他,小声说:“谢谢。”
纪寻声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摆了摆手。
江映年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手还挺暖和的。”
纪寻声:“……”
江映年已经走上舞台了。
纪寻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
那只托过他下巴的手微微收紧,纪寻声垂着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江映年,是真的迟钝,还是故意的?
林栖梧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低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字。
【73号江映年,神经大条,对近距离肢体接触没有概念和边界。】
【72号纪寻声,嘴毒,懒,喜欢调戏江映年,似乎很享受?或者觉得有趣?】
【纪寻声主动进行肢体接触,江映年无反应。迟钝?天然?】
江映年没回头。
身后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夏夜的虫鸣,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存在感很强。
他听见有人说:
“第一个上台好倒霉啊。”
有人说:
“哇,他长得好像高中生,真的成年了吗?”
有人说:
“他什么公司的,没见过。”
他把这些都甩在脑后,快步走上舞台。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有点热。
不是那种晒人的热,是那种被聚焦的感觉,像画室里被聚光灯照着的石膏像。
他忍不住想,他也能成为被人描绘的石膏像吗?
是什么样的目光呢?
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打断了他的思想小插曲,他接过,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白疏看着他,笑容得体又带着点好奇:“你选择个人才艺展示还是搭档?我看你和72号选手关系挺好的。”
江映年摇摇头。
“不会搭档。”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清澈的少年音在大厅里格外清晰。
“因为我声音还可以,学过几年声乐。舞蹈一般,rap……家里人说像念诗。所以初舞台,我选择个人才艺展示,不会耽误任何人。”
台下有轻微的笑声,不知是讽刺他的,还是欣赏他的。
舞蹈导师江焰挑了挑眉,在评分板上写了什么。
Rap导师陆燃笑了一下,凑过去对旁边的苏见微说了句话,苏见微没笑,只是点了点头。
白疏继续Q流程:“那好,73号江映年,我看你是个人练习生,你的才艺展示是?”
江映年拿起话筒,“唱歌。曲目是《Young and Beautiful》,高中美术集训的时候总听,歌词已经背下来了。”
音乐前奏响起,钢琴声流淌,像无声无息的水一样漫过整个大厅。
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打在江映年身上。
江映年握住话筒,闭上眼睛。
他想起这首歌第一次听的时候,是在一个画画的深夜。
那时候是美术集训最苦的阶段。
每天画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手上全是铅灰,洗都洗不干净。
那天晚上下雨,窗外雨声哗哗的,他画到一半停下来发呆,盯着画板上还没完成的人像,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机里正好播到这一首。
他听完。
又听了一遍。
然后继续画画。
一直循环。
那时候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舞台上唱它。更没想过台下会坐着这么多人,等着听他把这首歌唱完。
进入的节拍到了。
他开口。
【I've seen the world】
(我已看遍世间繁华)
【Done it all, had my cake now】
(历经沧桑,享受甜美的果实)
声音有点抖,但好在顺利进拍。
不是紧张,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的本能反应。像第一次拿炭笔画人体,手会抖一样,控制不住。
但很快,他稳住了。
他的音色干净,带着天然的叙事感。不是那种技巧堆砌的华丽,是那种听着听着就会安静下来的质感。
像清晨透过雾气的光,包容一切的水,清亮、柔和。
他没有加什么复杂的舞蹈动作,跟个军训标兵一样,直挺挺地钉在原地,闭着眼睛用心唱歌。
唱到副歌的时候,江映年缓缓睁开眼睛。
目光扫过导师席,然后看向远方,像在看一个不存在于此刻,只存在于那些画室里,对着画板专情、用心、发呆的自己。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几天前的模特,周屿。
他想起周屿眼中,他看不懂的眼神,以及那句话:
“江映年,你这个玩弄人心的骗子,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曲目进入了新的高峰:
【Dear lord when I get to heaven】
(神明在上,若将我引入天堂)
【Please let me bring my man】
(可否许他陪伴身旁)
【When he comes tell me that you'll let me】
(所愿随行,相让入场)
【Father tell me if you can】
(请应允我最后的冀望)
【All that grace,all that body,all that face makes me wanna party】
(惊鸿过影,令我沉迷疯狂)
【He's my sun,he makes me shine like diamonds】
(他如日的光芒,让我若珠宝夺目,璀璨闪亮)
……
很快,尾音落下,钢琴声渐渐平静,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
灯光下是黑压压的人头,白疏不知何时走回导师席,四个人正看着他。
苏见微在点头,江焰在写什么,陆燃抱着手臂看着这边,白疏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点,不像开场时那种职业性的得体。
江映年握着话筒,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应该……没跑调吧。
他好歹也是跟着哥哥姐姐学过几年声乐的,虽然是小时候,但功底还在。
童子功,往往最扎实。
白疏先开口,笑容温和:“73号江映年唱得不错,各位导师有什么想说的?”
苏见微拿起话筒。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江映年,目光里有一种江映年看不懂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幅被打量的画,又或者是一尊好看的石膏像。
这样想着,江映年有些兴奋地,微微挺直了后背。
“你的音色很好。”
苏见微开口,声音温和:
“气息的控制,音准的把握,对于一个受过几年声乐训练的人来说,还算可以。如果只谈技术,我可以给你B。”
江映年眨眨眼,等着那个“但是”。
苏见微果然说了。
“但是,”他顿了顿,“你唱这首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映年愣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
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是深夜,窗外下着雨,他画到一半停下来发呆。
他在想……
那时候铅笔的型号是2B,画的是一个人体素描的局部。
他在想……
那天的雨声和钢琴声混在一起,很安静。
他如实回答:“在想画画。”
台下又响起轻微的笑声。
苏见微没笑。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这首歌的背景吗?”他问。
江映年想了想:“《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插曲。”
“对。”苏见微说:
“电影里,盖茨比站在码头,望着对岸的绿灯。他爱的人就在那里,却隔着整个海湾。他知道她虚荣、浅薄、不值得,但他还是爱她。他花了五年时间,赚了那么多钱,买下那座城堡,只为了能隔着海湾望着她的灯火。”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这首歌的歌词……”他顿了顿:
“‘当我年华老去、容颜凋零,你还会爱我吗?’‘当我一无所有,遍体鳞伤,你还会爱我吗?’这不是一个少女对爱情的憧憬,这是一个知道自己不被爱的人,最后的质问。”
江映年安静地听着。
“你唱得很好。”苏见微说,“音准、气息、咬字,都很好。这首歌的奢靡感、华丽感,你都唱出来了。”
“但是。”
他看着江映年,目光很温和,却让江映年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什么。
“你没有唱出那种‘不被爱’的感觉。”
江映年愣住了。
“你知道这首歌最打动人的地方是什么吗?”
苏见微继续说:
“不是华丽,是华丽之下的卑微。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还在问那个问题。是一个注定失去的人,还在奢望永恒。你唱得很干净,很纯粹,像一个还没被伤害过的人在唱一首关于伤害的歌。”
他顿了顿,轻声说:
“你没有那种经历,所以你没有那种情感。”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江映年握着话筒,站在原地。灯光打在身上,有点热,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凉。
不被爱的感觉……
他想起那些模特。
二十五个,一个接一个。
他们都看着自己,眼神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但他从来分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们最后都会走,或许会哭,或许会笑,或许会平静地说:“你这个玩弄人心的骗子,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
他们……是因为不被爱才走的吗?
可他为什么要爱他们?
他和他们之间的连接很简单,只是合同关系,他付钱,他们当模特。
是他们,弄不清那份感情。
是他们,想要越界。
是他们,想要跨过艺术的鸿沟,想要强迫他放弃自由的心灵,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他喜欢用什么铅笔画速写,用什么铅笔画素描。
“老师,我没谈过恋爱。”
江映年的圆眼睛里满是疑惑,他微微蹙眉,犹豫地说:
“但我看过《了不起的盖茨比》。他们两个的爱都不纯粹,黛西知道盖茨比的身份,就不会和他走了。而盖茨比爱的是黛西,更是黛西代表的阶层。”
“所以,他们本质上……是……都是玩弄人心的骗子?”
江映年也不确定这个想法,所以说得很小心,他难得这么小心。
苏见微抿了抿唇,看着江映年那张疑惑的脸,浅浅的笑了下,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江焰的腿。
“好了好了,我们是选秀节目,不是哲学大礼堂哈。”
江焰打破了沉默:
“我本来想说你舞蹈不行,但这不是重点,因为你就根一块萝卜似的,直直插在地上一动不动,毫无舞蹈可言,所以舞蹈部分我没法评分。”
“重点是,你唱歌的时候,眼睛里有画,但没有感情。你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但那个地方不是盖茨比的绿灯,是你自己的画板。”
“你这个毛病得改掉,舞蹈也需要情绪渲染和外放的,不然你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陆燃在旁边笑了一声:“我倒是觉得挺好。唱得干净,长得也干净。不行没关系,反正可以练。感情嘛……”
他看了江映年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迟早会有的。”
江映年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点了点头:“借您吉言。”
他爸教的,听不懂的时候,对方地位还高,就这么说。
陆然嘴角抽了抽:“……”
白疏最后总结:“那么,73号江映年,最后的综合评定……”
四人一起亮出评分板:
【声乐--苏见微:C】
【舞蹈--江焰:D】
【Rap--陆燃:F】
【发起人--白疏:B】
大屏幕上同时出现四个人的评分板,引发了不小的讨论。
白疏最后定音道:“C。你的初舞台等级是C。抛去一个最高分,抛去一个最低分,取中间值,C班下等。”
江映年鞠躬,乖乖道谢:“谢谢各位老师。”
他转身下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苏见微说:“苏老师,您说的那个感觉……我会试着找的。”
苏见微微微挑眉,然后点了点头:“好。”
江映年走下舞台。
路过导师席的时候,陆燃别过麦克,问江映年:“喂,小子,你打算怎么找?”
江映年没料到会被问,短暂而认真地思考了一秒:
“充满爱意地画一幅画,然后心痛地撕掉它,带入它的视角质问我自己为什么撕掉它。”
陆然:“……”我就多余问。
“行吧。”他摆摆手,“借我吉言,你努力吧。”
“谢谢老师。”江映年点点头,快步走回73号座位,乖乖坐下。
纪寻声歪在椅子里,那只刚才托过他下巴的手懒洋洋地举着,对他比了个“还不错”的手势,“苏老师说的那些,你听懂了?”
林栖梧没抬头,还在写东西,不知道记录什么呢。但他的笔尖停了。
江映年想了想,摇摇头:“没完全懂。”
“那你回头说什么‘我会试着找的’?”
“因为他说的对。”
江映年认真地说,“如果我的感情不够,那我就去找。画画也是这样,画不出来就多观察,观察不出来就多感受。总有办法的。”
“所以,”纪寻声依旧靠在椅子里,头向右歪了歪,“你想的办法是?”
“我跟陆老师说,我会充满爱意地画一幅画,然后心痛地撕掉它,带入它的视角质问我自己为什么撕掉它。”
纪寻声:“……”我就多余问。
林栖梧:“……”我就多余听。
旁边的其他练习生:“……”我就多余竖起耳朵听八卦。
反倒是距离他们很遥远的鹤知遥,若有所思地垂下头,深深地看了江映年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