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眠》春见茶

2、青苔与光 连城的

　　连城的雨，似乎从不会给人准备的余地。
　　清晨五点半，天依旧是沉郁的灰蓝，云层压得极低，将整座老城裹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窗外的雨丝比昨夜细密了些，落在防盗窗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不吵人，却足够将睡意轻轻揉碎，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沈殷枝是被雨声唤醒的。
　　她租住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便是全部。墙面是泛旧的白，角落处隐约透着浅浅的潮痕，是老房子常年不见强光留下的印记。推开窗，便能看见楼下蜿蜒的窄巷，看见爬满青苔的砖墙，看见远处江面浮起的白雾，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轻轻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湿冷的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江水与泥土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楼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天空暗沉的光，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提着菜篮走过，脚步缓慢，脚步声被雨声吞掉大半，只留下模糊的动静。
　　这里和她从前生活的地方，截然不同。
　　从前的家，住在明亮规整的新小区，楼下有花园，有健身器材，清晨永远是清脆的鸟鸣与热闹的人声，阳光总能准时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书桌的课本上，落在干净的地板上，一切都鲜活而热烈。
　　而连城，只有下不完的雨，和散不去的湿。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里。
　　甚至在某种时刻里，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心。
　　沈殷枝轻轻吸了口气，将窗户关上，转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她昨晚整理好的高一课本，崭新的封面，平整的书页，墨香清晰。中考的优异成绩，让她顺利踏入连城一中的校门，那是全市无数学生梦寐以求的学府，也是她人生里，第一次独自远行。
　　父母原本想过来陪读，被她婉拒了。
　　她不是娇气的性格，相反，骨子里藏着一份与乖巧外表不符的独立。她知道，高中三年是关键，她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专注的心思，也需要学着一个人面对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生活。
　　简单洗漱过后，她换上干净的校服。
　　连城一中的校服是蓝白相间的款式，清爽干净，穿在身上，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秀的眉眼，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与朝气。
　　背上书包，拿过门边的浅蓝雨伞，沈殷枝轻轻拉开房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缓缓熄灭。老房子的楼梯很窄，扶手带着常年使用的光滑与微凉，墙壁上贴着过时的广告，边角卷起，透着岁月的陈旧。
　　她一步步往下走，心跳莫名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其实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份莫名的悸动，究竟来自何处。
　　或许是昨夜巷口那道沉默的身影，或许是那双藏在阴影里、暗沉如雨夜的眼睛，又或许，是那份与这座城市融为一体的孤寂，轻轻撞在了她的心尖上。
　　她从未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如此清晰的印象。
　　走出单元门，雨依旧不急不缓地落着。
　　伞面撑开，将一片小小的晴天，罩在头顶。浅蓝的伞面在暗沉的雨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
　　去往学校的路，和昨夜回来的路线一致。
　　窄巷蜿蜒，青苔遍布，积水倒映着天空的光，每一步踩下去，都溅起极细的水花。沈殷枝的脚步很轻，白色的帆布鞋沾了点点湿痕，却依旧干净。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着昨夜遇见少年的地方望去。
　　第三盏路灯下，那面爬满青苔的砖墙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
　　只是此刻，墙根下空无一人。
　　没有那个靠着墙沉默不语的少年，没有那双暗沉的眼睛，没有那份与阴雨相融的孤寂。只有雨水顺着墙面滑落，只有青苔在潮湿里安静生长，只有风掠过，卷起一片细碎的雨丝。
　　沈殷枝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半秒。
　　心里莫名空了一小块。
　　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连名字都不知道，连一句交谈都没有，何必在意他是否还在那里。
　　可情绪这种东西，从来都不讲道理。
　　就像连城的雨，说来就来，从不会问人是否愿意。
　　她轻轻抿了抿唇，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些许。
　　巷口的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远处传来学校早读的铃声，清脆的声响穿透雨雾，提醒着她新一天的开始。
　　沈殷枝加快脚步，朝着连城一中的方向走去。
　　她的世界，是规规矩矩的课本，是明亮的教室，是触手可及的晴天与未来。
　　而那个少年的世界，是终年不散的阴雨，是封闭沉默的孤岛，是她从未涉足过的灰暗与荒凉。
　　他们本就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一个走向光，一个留在暗。
　　可命运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它从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沈殷枝即将走出巷子，踏上通往学校的大路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带着雨水打湿衣物的沉闷。
　　她没有回头，却莫名地，停下了脚步。
　　伞沿微微低垂，遮住了她的眉眼，也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淡淡的、雨水与干净衣物混合的气息。
　　和昨夜巷口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殷枝的手指，轻轻攥紧了伞柄。
　　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安静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后背。
　　没有恶意，没有窥探，没有温度，就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阴雨看着晴天，像孤岛看着飞鸟。
　　她能想象出对方的样子。
　　依旧是清瘦的身形，依旧是暗沉的眼睛，依旧是满身挥之不去的潮湿与孤寂。或许依旧垂着眼，或许刘海依旧遮住大半张脸，或许依旧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沉默地立在雨里。
　　沈殷枝的心跳，轻轻快了一拍。
　　她该往前走，该装作什么都没感觉到，该继续自己的路。
　　他们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不知为何，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迟迟没有挪动。
　　雨还在落，风还在吹，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与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一前一后。
　　一晴一雨。
　　一光一暗。
　　时间仿佛被雨水拉长，慢得近乎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沈殷枝轻轻吸了口气，终于缓缓迈开脚步。
　　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只是一步步，坚定地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她清晰地知道。
　　那个活在阴雨天里的少年，就在她身后。
　　而她这个擅自闯入的晴天，终究还是，再一次撞进了他终年不散的雨里。
　　前方，是连城一中明亮的校门。
　　身后，是老城连绵不绝的阴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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