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连城的雨，落入17岁 连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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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城的春天，是被雨水泡软的。
入了三月之后，天空就始终蒙着一层灰扑扑的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压得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风从江面卷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漫过两岸的旧楼，漫过爬满青苔的砖墙，漫过巷子里垂落的晾衣绳，最后轻轻贴在行人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像一层化不开的雾。
整座城市都安静得过分。
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喧闹的车鸣，连路边的树都垂着枝叶，在连绵的雨意里沉默生长。积水顺着屋檐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日复一日，仿佛要把这座老城的时光都滴得慢下来，沉下去，融进无边无际的阴雨天里。
沈殷枝提着行李箱拐进这条窄巷时，雨正下得温柔。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猛烈，也不是淅淅沥沥的吵闹，只是很轻、很缓、很安静地落着，像谁把心事揉碎了，散在风里。她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天空，云层厚重，看不到一点透亮的蓝，只有一片均匀的、柔和的灰，将整座老城都裹进一种朦胧的氛围里。
这是她来到连城的第三天。
在此之前，她的人生一直是规规矩矩、明亮坦荡的。从小成绩优异，听话懂事，按部就班地读书、考试、长大，连一次出格的举动都不曾有过。直到中考那场考试，她像是忽然被命运推了一把，超常发挥，以远超录取线的分数，考上了这座南方城市里最顶尖的高中“连城一中。
那是无数家长和学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是全市公认的光明坦途。
父母欣喜若狂，连夜为她收拾行李，又托了远方的亲戚，在学校附近替她寻了一处住处。只是他们没料到，那处所谓的“学校附近”，并非崭新敞亮的小区，而是藏在城市腹地、临着江水、终年潮湿的老居民区。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两侧是六七层高的旧居民楼，墙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灰黄，岁月在墙上刻下密密麻麻的痕迹，像一段无人诉说的过往。阳台外伸出来的晾衣绳上，挂满了没干透的衣服，衬衫、裤子、外套，在风里轻轻晃动，水滴落下来，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旧木头的味道，混着江水的清冽，还有远处人家飘出来的、淡淡的饭菜香。
陌生，安静，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沈殷枝慢慢往前走，白色的帆布鞋踩在微凉的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行李箱的轮子滚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辘辘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背着浅灰色的书包，里面装着刚领回来的高一新书，纸张干净平整，带着淡淡的墨香，与周遭潮湿陈旧的一切，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亲戚说，这里离学校近，走路不过十分钟。
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向来不是挑剔的人。
走过两排旧楼，巷子微微拐弯，视线忽然开阔了一点。前方不远处就是江面，水汽更重了，白茫茫一片，将对岸的景物都模糊成淡淡的影子。岸边种着几棵高大的树，枝叶繁茂，在雨里垂着，像沉默的守护者。
而就在拐弯后的第三盏路灯下，她看见了那个少年。
沈殷枝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住。
他靠在身后的砖墙上，一动不动。
那面墙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从墙根一直蔓延到他腰侧的高度，潮湿、柔软，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凉。他就那样微微低着头，后背贴着冰冷粗糙的墙面，整个人陷在阴影与路灯昏黄光线的交界处，像一樽安静的雕塑，又像一朵在雨里独自盛放的、冷色调的花。
他没有打伞。
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将黑色的发丝浸得微湿，几缕不听话地垂下来，贴在光洁的额头。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滑，掠过眉骨，掠过眼尾，最后落在线条清晰的下颌线上，悄无声息地滴落，砸在地面的积水里，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衣服，不是校服，也不是什么亮眼的款式，只是最普通的长袖与长裤，宽松地裹着他清瘦的身形。少年的骨架还未完全长开，肩线单薄却利落，透着一种疏离而干净的冷。臂弯里随意搭着一件皱巴巴的校服外套，蓝白色的布料在一片暗沉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殷枝的目光，很轻、很慢地落在他的脸上。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却又这样压抑的少年。
他的眉眼生得极清俊，鼻梁挺直，唇形偏薄，颜色是浅淡的粉。明明是极具少年气的轮廓，干净、清澈、本该带着阳光的味道，可偏偏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笼罩着，连皮肤都透着一种长期不见日光的苍白。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看不到光亮，看不到温度，看不到少年人该有的鲜活与热烈，只有一片沉沉的、安静的、近乎麻木的暗色。
像终年不散的阴天。
像整夜无眠的疲惫。
像一座封闭已久、无人踏入的孤岛。
他没有玩手机，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听着雨，望着地面的积水，仿佛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沈殷枝站在不远处，撑着一把浅蓝的伞，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生。
学校里不乏眉眼明亮、性格开朗的少年，他们在操场上奔跑，在教室里说笑，浑身都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像盛夏最耀眼的光。
可眼前这个人，完全不一样。
他像连城的雨。
安静，潮湿，沉默，带着挥之不去的凉。
明明站在光里，却浑身都裹着阴影。
她忽然想起前一天听楼下的老奶奶闲聊，说这片楼里住着一个孩子，父母常年不在家，性子冷，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总是一个人待着，像个没有温度的影子。
当时她没放在心上。
此刻看见他，却莫名地，把那些话一一对应上了。
伞沿滑落一滴雨水，“嗒”地一声，砸在水洼里。
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原本垂着眼的少年，缓缓抬起了头。
沈殷枝的呼吸，轻轻一滞。
昏黄的路灯穿过雨雾，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双一直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很黑，很暗，很深，像藏着一整片没有星光的夜空，也像一片终年下雨的天空。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没有好奇，也没有防备，只是平静地、淡淡地望过来，落在她的身上。
没有温度，也没有恶意。
就只是……看着。
沈殷枝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穿着干净的白T恤与浅色系的牛仔裤，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秀的眉眼。她身上带着刚从外地来的、明亮规整的气息，像一朵开在晴天里的小花，干净，柔软，带着未经风雨的温柔。
一个在晴天。
一个在雨天。
两条原本永远不会相交的轨迹，在这个飘着细雨的傍晚，在连城这条潮湿的窄巷里，第一次，有了交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雨还在落，风还在吹，路灯昏黄，水汽朦胧。
没有声音，没有对话，没有多余的举动。
只有目光轻轻相撞，像一片晴天，第一次照进了终年不散的阴雨里。
几秒之后，少年缓缓收回了视线。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脚边的积水，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从未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他恢复了最初的姿势，安静，沉默，疏离，重新将自己裹进那片无人打扰的阴雨天里。
沈殷枝站在原地，片刻后，轻轻吸了口气。
她没有上前，没有打招呼，没有做出任何唐突的举动。
她只是安静地站了几秒，然后轻轻挪动脚步，继续往前走。
行李箱的轮子滚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声响。
她从他的左侧走过，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两步的空隙。
雨丝在两人之间飘着，像一层薄薄的帘。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烟草，只是雨水与干净衣物混合的气息，清冷却不讨厌。
她没有再看他。
却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安静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落在她身上。
走到巷子尽头，拐进自己租住的那栋旧楼，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细雨朦胧里，那个少年依旧靠在那面爬满青苔的砖墙上，像一尊不会动的剪影，融进连城无边无际的雨色里。
沈殷枝轻轻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
这一眼，会成为她十七岁里，最深刻、最遗憾、也最温柔的记忆。
她更不知道。
她这个擅自闯入的晴天，会在他终年的阴雨里，留下一场无法落幕的雨。
连城的雨还在下。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连城的雨，落入17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