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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父辈     颜 ...

  •   颜人美刚跟老板斗智斗勇请完明天的病假,美滋滋的刚往脸上贴了片面膜,许久无人按下的门铃就迎来了它的灵魂三重奏。
      颜人美:“……”
      颜人美揭下还没工作几秒钟的面膜,穿好拖鞋和衣服,凑到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自己有些失魂落魄的儿子,天空还格外应景的飘着雨,像是受了委屈的落水狗。
      今天天气预报是晴天啊?
      颜人美赶紧拉开门,在兰颜贞开口说话前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检查了一遍。还好,衣服和头发都没湿,应该不会生病。
      空气安静了几秒,他又抬起双手捏了捏兰颜贞的腮帮子,试图活跃两人间的气氛。“这么大人了也不会照顾自己,怎么闻起来苦哈哈的呀?是不是你父亲又训你啦?你跟爸爸说,爸爸扎小人诅咒他。”
      “爸……”兰颜贞微微低着头,任由着颜人美掐着他的脸,“不是……”
      颜人美从小就喜欢掐他的脸。兰颜贞的长相随了颜人美,温柔大方,是他的翻版,带了点Alpha的英气,但更多的还是Omega的那种柔和,他小时候挺得意自己的长相,毕竟兰正擎长得太凶了,他其实不太喜欢……
      雨丝被风吹到了身上,颜人美这才后知后觉的松开手,侧过身让兰颜贞进门。“先进来吧,鞋柜第二层有你的拖鞋。”
      兰颜贞进了屋。房子的布局又变了,家具也是大换血,能换则换,不能换就改色。他上次来的时候玄关柜还是绿色的,桌子也不是实木的。
      “坐下说。”颜人美将换好拖鞋的儿子按进客厅柔软的沙发,随手将挡道的抱枕扇飞出去。他没有急着追问,反而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又翻出一小罐蜂蜜,舀了一勺搅进去。“喝点,润润嗓子也定定神,如果不想喝的话捧着暖手也可以。”
      兰颜贞接过杯子,下意识去注视颜人美的眉眼。云渡乌的长相很奇怪,帅归帅,加上眼睛像兰正擎,捂住眼睛像颜人美。
      应该不会吧……
      兰正擎应该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吧……
      其实他觉得主要还是眼神的问题。眉毛和眼睛傲,嘴角翘起的弧度温柔。
      爸爸和父亲离婚那年他六岁,云渡乌应该是八岁被兰正擎盯上的,他应该对云渡乌的事并不知情。
      颜人美坐在兰颜贞对面的沙发扶手上,没说话,只是笑意温和的看着他。
      他问:“今天要留下了吃饭吗?”
      兰颜贞喝了一口蜂蜜水,是熟悉的味道,“不了,我就坐一会儿,然后回家。”
      颜人美笑眼弯弯的打趣他,“惹小云生气被扫地出门了?”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兰颜贞的面部轮廓,云渡乌的高度近视看一眼后未必能分清楚父子俩人的区别。“爸,如果……你发现,你得到的某样东西,其实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你会怎么办?”
      颜人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站起身,走到兰颜贞身边坐下,没有急着追问“东西”是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揽住儿子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
      “那要看是什么东西了。如果是别人的心爱之物,无意中拿了,就该还回去,好好道歉。如果是……别人硬塞给你,或者你根本不知情,那错的就不是你了,颜贞。”
      兰颜贞靠在父亲单薄却温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可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那个人,是怎么被‘制作’出来,又是怎么被‘塞’到我手里的了。爸,他过得很不好。那些不好的事,好像都和我有那么点关系。”
      颜人美心里一沉,他几乎立刻明白了“那个人”指的是谁。
      他对云渡乌的了解不多,只是他二十二岁那年来找他时太像只可怜的落水小狗。颜人美想把他抱进怀里拍拍他的背,却又猛的反应过来自己是既得利益者的父辈。
      清醒过来后再去看云渡乌的眼睛,上扬的眼尾和极低的眼角,浓密的睫毛和黑亮的瞳孔,满是红血丝的眼白。
      他的眼里燃着一团火,他的心里攥着一把刀。
      他的眼睛凶的好像要吃人啊……
      颜人美放在他肩头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又松开,扬起一贯的温柔笑脸。
      “要不要带他来这个吃个饭,爸爸只在中央大屏上见过他,还没有见过本人呢。”
      “他……”兰颜贞斟酌着词句,觉得喉头被蜂蜜水润过后依然干涩,“他现在不太好。身体和精神……都在治疗。等好一点,我会带他来。”
      “好,不急,等他愿意的时候。”颜人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迷路后归家的孩子。
      他看着兰颜贞,像是看见了好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兰颜贞,趴在他的怀里哭的撕心裂肺,“为什么……他宁愿抱着一个……一个不知道哪里捡回来的养子都不愿意抱我……我的同意他在我房间里装监控了……他就那么讨厌我吗……”
      那时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如今,他依然无法给出完美的答案。
      兰正擎的掌控欲压的人喘不过气,他那年只顾着自己逃跑,忽视了在原地踏步甚至变本加厉的他和在争取认同的儿子。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云渡乌看着病床上装睡的男人。
      卡尔是个瘸了一条腿腿瞎了一只眼的退伍老佣兵,云渡乌“八岁”之前的监护人,云渡乌狂野字体的主要构成要素之一,脾气的培养方之一。
      男人还在装死。
      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想问他幸不幸福,想问他为什么于他杳无音信,想问他是不是被欺负了。
      但他做不到。
      他这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关于外界的认知,关于云渡乌的事情了解为0。他问出口后会打破他所有的关于美好的想象,他会忍不住的想打破这种岌岌可危的平衡,撕开一条裂缝很容易,修补一条裂缝却难如登天。以云渡乌的性子保不齐会干什么蠢事,他上次的好心就害了他一次,再来一次他们都会疯掉。
      云渡乌就拄着拐杖站在床边,注视着病床上那具年老的躯体。他的那条瘸腿被截了,瞎了的那只眼也换成了义眼,他之前在门口偷偷看了一眼,也是蓝色的,不过没有另一只眼好看。“我知道你没睡着。”
      卡尔依旧没动,势必与云渡乌僵持到底。
      “本来想带束鲜花,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云渡乌顿了顿,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想来你也不喜欢那些东西。”
      他背过身,朝向窗户的方向,天空很蓝,没有云。云渡乌有什么说什么。
      “算起来‘云渡乌’好像是我的第四个名字,第一个名字很随意:微笑,我妈妈起的,后来她逃了,我杀/了我爸之后有了第二个名字:乌云,因为那天十万里乌云碾压地平线,大家就都这么叫我了。在被兰正擎接走后我有了第三个:兰天袅,‘袅袅兮秋风’的那个‘袅’,是他随口编的名字,不过户口部的人没听清,给我打成了‘兰天鸟’,‘小鸟’的那个‘鸟’,兰正擎也懒得去改。最后就是现在的名字‘云渡乌’了,15岁那年他给我改的,然后我就被扔到了那场订婚宴上。”
      卡尔的姿势紧绷,云渡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扬起了笑脸。
      “我结婚好几年了,匹配度92%,他叫兰颜贞,也是个军人,不过你应该不知道他是谁。”
      云渡乌看向窗外,盯着那只鸟,跟它可能有什么血海深仇。
      “他跟你一样多事,什么都要管一下,人……也就那样。不过脾气跟我比还是差点。”
      卡尔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青筋微微鼓起,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不知道他对我好不好,他有时候很像在乎,有有时候又像只是在履行婚姻义务。就像你教我写字,教我打架,教我骂人,给我饭吃,让我活下去一样。”
      “其实我应该窃喜、庆幸的,强大的后台,优秀的丈夫,高端的教育,有些人究极一生都得不到生活我靠一张轻飘飘的表格就得到了。”
      “你还记得表格上的最后一道题吧,‘对于γ-7区的提升建议’,我写的是‘给钱’,你叫我涂了重写,我改了,‘提高本地教育水平’,还是不行,你骂我打我,逼着我改成了‘提高原住民的联邦认同感和归属感’,三不管地带要什么认同感和归属感,榨取大量矿产资源和廉价劳动力时γ地区是联邦归属地,其他时候是犯罪分子聚集点,犯罪率和文盲率高,平均寿命底下,新生儿出生率和死亡率却排在全联邦第一。 ”
      他姿态放松了一点,手往后背撑在床边。
      “我前几年找到我妈妈了,她是个钢琴家,我去看了她的表演。我听不出来她弹的和其他人弹的有什么区别,反正是个很厉害的人就是了。她叫林清乐,名字很熟悉对吧,我导师的妹妹……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奇怪,她对过去避之不及,我却非要凭那一点挥之不去的味道找到她,找到后又怂的只敢坐在最后一排听那些听不懂的曲子。”
      “她有一首我很喜欢的曲子,叫《笑笑》,虽然我不知道意思,网上对它的解说也乱七八糟,但我知道她之前给我起的名字叫笑笑就好了,人总是要自恋一下的。”
      “我做了个梦,梦里那个人让我去原谅。我原谅谁去?你?兰正擎?兰颜贞?但你们好像都是对的,无辜的。一个给命,一个给教育,一个给‘爱’,从你们任何一个人的立场看过去,我好像都在扮演不知好歹的那个角色。”
      云渡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是不是我太贪心了,既要又要。有了命想要尊严,有了教育还想要自由,有了‘爱’后又想要真心。”
      “我可以理解你们任何一个人,但万一事件连贯起来我就成了一个矛盾点,我是既得利益者,但从另一个层面来看我又是受害者。我被拆碎了磨平了变成了四等分,你说我要是个Alpha该多好,以我的视角来看做Alpha真的很轻松。”
      “我不甘心,我反抗了。最后呢?名声没了,朋友没了,最后还是要兰正擎给我收拾烂摊子。读书、考试、竞赛、搞研究、结婚,最后肯定免不了要生孩子。”
      “我好像总是赢不了,我该认命的,但我潜意识里还是不甘心。”
      “我今天不是来讨债的,让你难受也没什么意思,我想把这些说出来,但我跟兰颜贞开不了口,跟杨茸阙和陆听雨说不了,跟兰正擎说更是扯淡。思来想去,只有你了。”
      云渡乌看了卡尔一眼,脸上有些愠色。
      “爱睡就睡着吧,我大概率还会来的,希望下次来时你还活着。”
      窗外的鸟扑棱着飞走,云渡乌摔门离开,这里又只剩下卡尔一个人。
      卡尔不明白,跟着兰正擎走有什么不好。有饭吃,有学上,有钱花,有前途,有靠山,什么都有,这些都是他求之不得的,他觉得最好的。
      云渡乌的脾气在γ-7不一定能活下去,但他的能力一定能在中央联邦混下去。
      在边境当老鼠,在联邦当人,他为什么想不明白。
      义眼不会流泪,但健康的那只眼眶会生理性泛红。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没入鬓角的白发后又浸湿了纯白的枕头。
      他是个老废物,唯一能做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痛哭一场,再祈祷他余生幸福。
      仅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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