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木逢春》垂耳贤

13、二十三岁分水岭 兰

　　兰颜贞靠着医院走廊的墙壁，杨茸阙蹲在地上端着电脑翻看云渡乌的档案。从被云渡乌明确轰出检查室后，两个人已经持续这个姿势一个小时二十七分钟了。
　　兰颜贞活动了一下脖子，低头去看杨茸阙。“看出什么了？”
　　杨茸阙:“看出云渡乌优秀的让人嫉妒了。”
　　兰颜贞:“？”
　　杨茸阙站起身，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腿，抬起光屏给兰颜贞看了云渡乌的时间图谱，以二十三岁为分水岭。
　　八岁三个月:通过“联邦特殊人才规划与发展计划”进入联邦公用户口，原出生地已不可察。
　　八岁五个月:于联邦十二年制实验学校就读，校内成绩全优。
　　十四岁五个月:全星域逻辑思维竞赛总分10分?，全星域第一名。
　　十七岁七个月:第二性征分化，Omega。
　　十七岁八个月:以全优成绩转入圣约兰全Omega封闭式学院。
　　十八岁一个月:联邦总考49.72分?，全联邦第一名。
　　十八岁一个月:进入联邦最高生物研究院基因复原专业，师从古生物领域林清源院士。
　　十九岁九个月：发表论文《旧地球二叠纪蕨类孢子基因片段复苏的突破性尝试》，首次提出“唤醒沉睡2.5亿年的古基因活性”的想法。
　　二十二岁两个月:与兰颜贞（Alpha，编号192247）完成结婚登记。
　　二十二岁两个月:破格进入联邦第三生物研究所?。
　　二十二岁七个月:成为“ET系列”等尖端项目的总负责人。
　　二十二岁十一个月:成为研究所附属高级研究员培训项目的特聘导师。
　　二十三岁四个月:被研究生何觉?及“ET系列”项目组副组长张易联合实名举报学术不端和私生活混乱，何觉次日再次举报云渡乌强/奸，证据不足以支持罪名成立。
　　二十三岁五个月：举报者之一、项目组副组长张易在旧地球考察任务中意外身亡，调查结论为“极端天气导致的意外失足”。何觉于次月主动撤销指控，并调离第三生物研究所。云渡乌经内部审查后恢复职务，但ET系列项目被暂停三个月。
　　二十三岁八个月：ET系列项目重启，云渡乌独立带队，首次深入旧地球高危区域采集核心样本。期间遭遇小型地壳变动，团队被困七十二小时，全员生还，但云渡乌轻微脑震荡并留下永久性腰伤。
　　二十四岁十个月：发表里程碑式论文《ET-7：寒武纪蕨类基因的完全复苏与适应性表达》，在学界评价两极分化。
　　二十五岁一个月：在旧地球ET-7项目考察期间，发生“黄鹿安全事故”，被停职调查。
　　二十三岁以前是光鲜亮丽的天才，二十三岁以后是舆论缠身的病人。
　　杨茸阙站累了，重新蹲下，手托着下巴。“那年的联邦总考难度是联邦历史上最高的一届，平均分为20.76，第二名成绩为39.68。我是同年复读考生，8.88分。”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他二十三岁之前唯一的问题就是十七岁才分化并且在一个月后就立马转学进了圣约兰。”
　　“圣约兰表面上为全星域所有优秀Omega提供精英化教育，实际是民政署及上流圈子的配偶培养地，是体面隐蔽的‘新娘学校’。旨在筛选顶级Omega进行定向培养，确保他们适配于联邦Alpha资源。”
　　杨茸阙意味深长的看向兰颜贞:“以全优成绩入学，你觉得，他是被配给谁的？”
　　答案呼之欲出。他的。
　　兰颜贞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说点我看不出来的。”

　　陆听雨打开光屏，见云渡乌再一次看向了门口，笑了笑。“检查已经结束了，如果你需要，可以叫你的Alpha进来陪你哦。”
　　云渡乌垂眸，习惯性去揪却发现自己的袖子上根本没有线头。他有点懵，随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兰颜贞的衣服。他低头捻了捻不属于自己衣服的布料，声音很轻:“不用了。”
　　陆听雨没有强求，语气依旧平和：“好的。那么，我们谈谈初步的检查结果，可以吗？”
　　云渡乌点了点头。
　　“你的血液检测和腺体扫描结果已经出来了。”陆听雨将光屏转向他，“首先，我必须严肃地再次向你重申，你在短时间内大剂量注射高浓度抑制剂的行为极其危险。这直接导致了严重的信息素代谢紊乱和神经内分泌系统过载。你后颈的腺体组织有急性炎症和局部坏死的迹象，虽然临时标记注入的Alpha信息素暂时中和了部分毒性冲击，避免了最坏的结果，但损伤已经造成。”
　　陆听雨的语气严肃起来：“云研究员，你是顶尖的科研人员，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身体不是可以无限透支耗材。这种滥用行为必须立即停止。”
　　云渡乌的唇抿出一条直线 ，没有反驳。“还有呢？”
　　陆听雨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其次是关于你的信息素。常规分析显示，你的Omega信息素构成异常，基底‘苦木’中检测到超常浓度的特定酚类及生物碱衍生物，这与典型Omega信息素模型存在显著偏差。结合你的临床表现——高攻击性、强烈的自毁倾向、对抑制剂的高耐受和依赖——我初步判断，这是一种罕见的‘创伤性信息素变异’。”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云渡乌消化信息的时间。
　　“简单来说，极度的心理创伤、长期的自我憎恶或性别认同危机，可能导致神经内分泌系统发生持久的适应性改变，从而扭曲信息素的化学合成路径。你的身体正在持续分泌一种信号。这种信号不仅影响你自身，使其长期处于一种隐性应激状态，也会强烈影响周围的Alpha甚至Omega，尤其是高匹配度的配偶，表现为极强的攻击性和诱导性……”
　　云渡乌打断他，“治疗方案。”
　　陆听雨并不意外，调出新的界面。
　　“治疗方案分为生理和心理两个层面，必须同步进行，且需要你的全力配合。”
　　“生理层面，首要任务是逐步戒断对高浓度抑制剂的依赖，避免急性戒断反应。我们会采用阶梯式替代疗法，用缓释型、副作用更小的新型抑制剂过渡，同时辅助以腺体修复理疗和神经调节药物，目标是恢复你自身信息素分泌的基础节律。”
　　“心理层面呢有三个主流方案——”
　　“第一种，也是最激进的一种：尝试进行‘信息素再编码’治疗。通过深度催眠、神经干预和特定药物，试图‘覆盖’或‘修正’创伤导致的异常合成路径，引导你的信息素回归‘典型Omega’模型。优点是一劳永逸，如果成功，你的生理困扰会大大减轻。但风险极高，过程痛苦，成功率不足40%，且可能引发未知的副作用，甚至人格分裂或人格解体。”
　　他边说边观察云渡乌的表情。云渡乌面无波澜，显然不感兴趣。
　　陆听雨继续：“第二种，相对保守：不追求改变信息素本质，而是通过长期的心理治疗和药物辅助，帮助你与这种‘变异’共存，学习管理它带来的影响，降低其攻击性和自毁指向。同时，利用高匹配度配偶稳定的信息素进行长期、温和的‘调和’与‘安抚’，形成新的、相对稳定的生理平衡。这需要你，以及你的Alpha配偶，付出极大的耐心和时间。”
　　云渡乌皱着眉，不满意。
　　“第三种，”陆听雨的声音放得更慢，有点犹豫，“目前只在理论阶段，我们称之为‘转化利用’。不将变异视为纯粹的‘病症’，而是尝试理解其独特的化学信号，探索其是否有其他尚未被发现的功能或意义。比如，某些极端环境下，这种高攻击性、高复杂度的信息素是否可能具备特殊的警示或防护作用？但这需要大量的基础研究，且远水不解近渴。”
　　“所以，”云渡乌终于开口，“第一种是赌命，第二种是认命，第三种是画饼。”
　　陆听雨叹了口气：“可以这么理解。但我个人倾向于建议你先从第二种方案开始尝试。它风险最低，虽然过程漫长，但相对可控。而且兰颜贞少将与你的匹配度高达92%，这是一种非常宝贵的稳定剂资源。如果他能长期、稳定地配合治疗……”
　　云渡乌斩钉截铁:“他不是我的药。”
　　陆听雨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表示理解。
　　“心理治疗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云渡乌换了个问题。
　　“创伤修复是核心。”陆听雨坦诚道，“我们需要找到导致你信息素变异的根源性创伤事件，进行处理和脱敏。这可能涉及深度访谈……”

　　杨茸阙费力一番功夫才进入了圣约兰学院的学生内部私密论坛，热门板块的名称为【圣约兰Alpha平替今天渣了你了吗？】
　　“这个论坛就是云渡乌被指控私生活混乱的最直接证据。”杨茸阙抬头看向兰颜贞，斟酌了一下用词，“他和Omega谈恋爱的事情你知道吗？”
　　兰颜贞的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圣约兰的学生之间会进行‘Alpha平替游戏’，既然无法立刻得到命中注定的高匹配度Alpha，就用其他Omega暂时替代，满足情感和生理需求的灰色游戏。”
　　杨茸阙将光屏转向他，上面是加密破解后的论坛界面。帖子标题耸动，回帖时间集中在云渡乌十七岁到十八岁之间。
　　【主帖:平心而论，818某云姓学长是在作死吗？跟他匹配Alpha的可是军二代诶。】
　　【楼主：如题，云学长最近是不是疯了？明知道自己已经被预订了，刚入学就敢搞出这么大动静。】
　　【1L:何止是疯了，简直是把民政署的面子踩在地上疯狂摩擦，刚入学就和1317班的化学课代表在厕所接吻，民政署来的工作人员的脸都绿了。】
　　【2L：预订？什么意思？细说细说！】
　　【3L：内部消息，云渡乌是特培生，档案直接对接民政署最高优先级匹配池。一入学就锁定了92%的匹配对象，姓兰，具体是谁你们自己想。这种基本等于半个军婚了。】
　　【4L：卧槽……那他这是公然给未来Alpha戴绿帽？他图什么？】
　　【5L:图自己肯定稳了呗，委员会那边什么都没说，对他这种行为应该是默许的喽。】
　　被时光尘封的文字全是满满的恶意。
　　【6L:他不要命别人也不要命吗？再说了，云渡乌的信息素那么苦，我一靠近就腺体不舒服，谁家好像想不开去和他谈恋爱？】
　　【7L:楼上肤浅啊，185酷哥诶，全校最高，把他放在隔壁附属军校的Alpha里都是很顶的好吗。】
　　【8L：而且听说他活儿不错，信息素虽然苦，但劲大啊，有些人就喜欢这种带劲的。】
　　【9L：得了吧，我看他就是仗着自己脸好看，又顶着特培生的名头，到处撩骚。玩得可花了，不止一个。】
　　【10L：何止！我亲眼看见他在图书馆后楼梯间跟同班班长搂搂抱抱，那手都不老实。啧啧，看着挺高冷一人，没想到私下这么……】
　　【11L：他们班班长？他不是有男朋友吗？云渡乌这是公开抢人？】
　　【12L：抢什么抢，各取所需罢了。圣约兰这种地方，谁还没点黑历史。只不过云渡乌玩得大了点，也不看看自己背后是谁。】
　　【13L：民政署能忍？】
　　【14L：忍不了也得忍，毕竟92%的匹配度摆在那里，全联邦能有几个？姓兰的那家，是好惹的？我听说云渡乌能进圣约兰，就是兰家那位的手笔。出了这种事，脸都丢光了，但为了那逆天的匹配度，估计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15L：所以说啊，被偏爱的才有恃无恐。他大概觉得，只要匹配度够高，自己怎么作都没事。可惜了那些被他玩弄的Omega。】
　　【16L：我看也是。等着吧，有他好果子吃。兰家能是好相与的？现在纵着，以后有的是办法收拾。】
　　【17L：最新消息！云渡乌和那个化学课代表好像分了！有人看到化学课代表哭着从他们常去的实验楼跑出来！】
　　【18L：这么快？这才几周？果然是玩玩而已。】
　　【19L：正常，云学长换人比换衣服还快。下一个是谁？开盘了开盘了！】
　　【20L：我赌校花！】
　　【21L：我赌排球社社长！】
　　【22L：你们够了……不过说真的，他这么玩，不怕玩脱吗？他那个未来的Alpha，能忍？】
　　【23L：能忍什么？人家说不定根本不在意，各玩各的呗。高门联姻，要的是匹配度和基因，谁在乎你私下睡几个。】
　　【24L：也是……不过云渡乌这信息素，真的有人能受得了？我上次不小心路过他身边，差点没吐出来。】
　　【25L：楼上+1，而且攻击性超强，连Beta老师都不敢靠近他，怕被误伤。】
　　【26L：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信息素太怪，才这么疯？缺爱？求关注？】
　　【27L：得了吧，少给渣男找借口。信息素怪就能乱搞？也不怕得病，圣约兰比他惨的Omega多了去了，也没见谁像他这样。他匹配的好歹是个大帅哥吧，我匹配了一30多岁大叔我说什么呀？】
　　【28L：散了散了，没意思。反正这种特权阶层的游戏，我们看看就好。小心引火烧身。】
　　……
　　杨茸阙关掉光屏，兰颜贞还保持着刚才微微弯腰的姿势没有变。
　　她有点担心:“你没事吧？发生这种事……”
　　兰颜贞突然莫名其妙的转移话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茸阙表情有些奇怪，支支吾吾:“秦……秦放没告诉你吗？他知道我是云渡乌的心理医生后……发给我的。”
　　兰颜贞有了一种跟秦放不是朋友了的感觉。
　　“秦放？”兰颜贞直起身，眼神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杨茸阙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手里的光屏突然有点烫手。“他……他有个远房表妹在圣约兰念书，听过不少传闻。后来表妹嫁了个小贵族，去年离婚时爆出不少黑料，其中就包括圣约兰内部的‘平替游戏’和档案买卖。”
　　走廊的消毒水味强烈，隐隐约约穿来参差不齐的哭声。
　　“论坛上的内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真实性有多少？”
　　“我的权限没那么高，只知道云渡乌入学后一个月内陆陆续续两三个Omega都紧急转学了。真实性……”
　　兰颜贞睁开眼：“这些秦放也知道？”
　　“他……只说了论坛的事。”杨茸阙突然后悔给兰颜贞看这些了，“但我感觉，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毕竟秦家在情报系统里……”
　　兰颜贞的下颌绷紧，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检查室里那个被流言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如果云渡乌的性取向是Omega，那么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对云渡乌而言就不仅仅是自由意志的束缚，更是性别身份的彻底否定与强/暴。
　　杨茸阙打断他的想法:“你先别乱想，这只是圣约兰Omega之间的抚慰游戏，从云渡乌昨天的表现能看出来，他还是需要Alpha的。”
　　杨茸阙在短短两个月里见过了兰颜贞他多副面孔，从沉郁到近乎暴虐，信息素有些控制不住的外溢。她以为兰颜贞是气云渡乌骗婚偏心，赶紧出言提醒:“这里是医院，你控制一下。再怎么生气家暴也不可取。”
　　兰颜贞闭上眼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视线再次落在门上，与门内的人对视。
　　“我有事先离开一下，照顾好云渡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