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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换得少年逍遥游 ...


  •   嘉禾三月,春雨无端。
      暮色暗了下来,林间古木参天,树影婆娑。四下幽静只闻虫鸟低鸣,偶有几只寻常山碴鸟,南往低飞,又直上青云。

      渐入暖季,变天快得还是让人颇为不适,夜深寒霜成露,散入空中。
      这是崇和元年第一春,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新生的,雏形初现的希望。江山易主,过往权势荣光成了过眼云烟,飘渺无踪。此间有人欢喜有人忧,而闻疏就是后者。
      闻疏垂下眼,眸光晦暗不定。夜间的风格外凛冽,寒霜如刃片,刮得人脸生疼,可他像感受不到一样,只把执拗的眼神钉在腕侧那抹腥红上,经年未淡,他也不敢忘。
      明明逢入暖春,闻疏却挂念着五年前的在霜冻腊月中,一处破败的府邸。

      只记得那时,黑布杀手们破门闯入闻家。彼时闻疏还靠在母亲肩头,屋内烛火在盆中扑哧,窗棂都倒映着温暖的红花,听着母亲给他讲故事。日子好似日日都这样过去的,闻疏便天真地以为一天过后还会有重复的一天到来。
      闻疏在母亲的轻抚中沉沉睡去。
      “家主!有人闯进来了——快逃。”屋外老仆嘶哑的喊叫声逐渐被杀手凉薄的嗤笑代替。
      直到癫狂贪婪的尖叫和刺刀从胸膛抽出的嘶鸣灌满了院内,那些黑影在闻府中烧杀抢掠,悲哀声不觉于耳。
      光是听着就让睡梦中的闻疏忍不住颤抖,猛地睁开眼,伸手想抓住什么,却扑了一手的燃火。
      闻疏茫然地抬头望去,本幽深静谧的厢房已被大火攻占,几乎各个地方都覆上了。

      一个本该依偎在母亲怀中熟睡,尚未处世的孩童哪见过这样的情形。他想哭,浓烟却呛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走,脚下被火焰包围早已无了立足之地。
      火光闪烁间,闻疏颤着身蜷缩在角落,面颊都是磕蹭到的烟尘。
      “砰——”大门猛地被踹开。
      闻疏已经没有力气了,勉强睁开眼,尽力地瞧着眼前人的模样。
      令他意外的是,并不是一身尘血沾染的,肮脏的黑衣,甚至是还称得上风华的锦袍。
      来人撇了撇角落的闻疏,并没有抽出腰侧的剑杀了闻疏,可以说是什么都没做。
      可是他手上有血,应该也杀了很多人吧。闻疏心里翻涌着万般不甘。
      他闭上眼,却没有很快地晕过去。闻疏不知道这无妄之灾到底是从何而来。自有记忆起,父亲母亲一直都是和蔼和亲,克勤克俭的,也从没做过什么冒险的事,常在耳边提的,便是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辈子平安地渡过去。

      恍惚间,闻疏好像又看见了娘亲端坐案前,指尖拨着自己颇为喜爱的话本子,嘴角含笑,一字一顿念出里面的内容,哄着自己睡觉。
      父亲也靠在母亲肩边,攥着用旧了的毛笔,垂头在竹纸上写着什么,时而传来几声两人轻笑。
      ……
      我好像,再也见不到你们了。闻疏悲哀地想。

      来人见闻疏阖上眼,走上前强硬地扯过闻疏手臂,将自己指尖残留的血渍重重的捻在闻疏手腕内侧,力道没收住,好似要把这道痕迹融入闻疏骨肉中一样。
      闻疏哑着声喊,挣扎着想抽回手,可没有及时地得到空气还是让他即刻失了力。

      再醒来时,是在一片郊林外。
      闻疏此刻就明白,故人与世长辞,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这么多年来,他心中唯一一个执念,就是报仇。闻疏一个人哭泣,摔跤,流浪,仗剑行天下。与他而言,只要不能复仇,万丈红尘也是飘渺的。

      “欸?闻疏,这么晚了你还在这啊。”阮歆揉着惺忪的眼睛从闻疏身后叫她,带着些许疑惑。
      闻疏闻言怔了怔,目光却依旧望着远处的幽静,眸光暗淡,回过神来用轻松的语气开口:“没什么,睡不着。”
      阮歆负着手不动神色地走近他,漫不经心道:“装,睡不着是吧?那陪我下山走走。”
      话毕就扯过闻疏袖口,没等闻疏开口就把他拽走了。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风穿林打叶,在天地间游荡。
      阮歆望着心不在焉的闻疏,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自己却已心下了然。她和闻疏本该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人,可巧的是五年前夏至,空山新雨后草料总会生长得极快,阮歆下山摘草药时,瞧见了蹲在地上毫无精气神用指尖刨湿土的闻疏。
      那时的他眼神都不曾有一丝温度,失了神似的,不符合这个年纪带有的生气。阮歆并不了解,后来闻疏实在被她烦得受不了了说出来了自己的经历,她才后知后觉感到无地自容。

      阮歆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开解开解闻疏,可一时半会却都想不起从何开口。
      一路沿下山脚,闻疏欲同阮歆说很晚了,就到这吧,却发觉到远处嶂树下那微不可察的动静。
      阮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感到一丝不对劲。
      树底的那个黑影虽在夜下显得不清,却能勉强看清轮廓。
      是个人。
      这个念想出现在闻疏脑海就散不开了,他欲上前查看,却被阮歆拉住。
      “你要去?”
      阮歆刻意压下来声音,拖长语调神神叨叨道。
      闻疏闻言只淡淡一瞥,抽出手反握在腰侧剑柄上,往那黑影走去。
      不远。
      待闻疏走过去,看见的形情还是让他一惊。

      只见地上那人面色苍白,身上中了两支箭,伤口处渗出的血蔓延了一地,还夹杂着枯枝败叶。
      闻疏眉尖一蹙,招手让阮歆过来。
      起初她还在犹豫,但看到萧权翊的第一眼便惊呼了一声,急促地推走闻疏上前试探他的鼻息。
      见人还活着,阮歆也松了口气,转头带着顾虑去看闻疏的脸色。
      闻疏从始至终都沉默着,像是感觉到阮歆一直在看他,半晌才说出:“先救人。”

      萧权翊左肩和手臂中的箭并不深,但闻疏对医术一窍不通,摸不透到底是伤得严不严重。阮歆在屋内给萧权翊治疗,而他还在萧权翊受伤的那个地方。
      周围都有血迹,甚至在沿路树旁的杂草堆中还有几支零散的木箭。
      这是,有人要杀他?闻疏想。
      萧权翊受伤的地方不远就是闻疏的住处,平常几乎不会有人经过,更别说会被追杀到这,那这人的来路自然不会简单。
      眼下连萧权翊的身份都没弄明白,闻疏也不想在这无故停留这么久。

      他往屋内走,和阮歆恰好撞面。
      “人是没什么大事了,就是要好好休息一阵。”阮兴边擦拭手上的痕迹边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是要让他留在你这吗?”
      闻疏没想到阮歆会问这个,错愕半晌。
      “忘了?师傅可说过了,不让我们和外人接触哦。”
      “所以,你小心些,可别让他老人家知道了。”

      说罢阮歆拍了拍闻疏的肩,就这么把收留萧权翊的这个担子交给他了。
      “……”
      好似是怕闻疏反悔,阮歆趁闻疏还没开口就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闻疏本不想答应,他自然没忘记师父不让和外人接触的教诲,自从十二岁被师父收下,跟着他虽不算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但好歹不愁吃不愁穿,还教了自己一身的本领,他当然不敢违抗,可奈何阮歆跑得太快了,又是自己答应着留下萧权翊的。
      闻疏叹了口气,在原地停留片刻便走进了屋,目光放在了此刻安定的萧权翊身上。

      唯一的床被占着,闻疏只好坐到了案前。
      双手百无聊赖地撑着脸颊,不自觉地,闻疏望向了身边的萧权翊。不得不说,这个人长得很好看,五官挺立却不显得不近人情,眉宇如琢玉,肤白清俊,倒像个金枝玉叶的王爷。
      这么盯着,闻疏越觉得调查这个人的身份很有必要,可不能引狼入室了。
      心里这样想,可闻疏不知何时看出了神,就这么用手撑着半边脸颊静悄悄睡着了。

      窗棂间露出的初阳洒在闻疏侧脸,手撑得久自然失了力,闻疏险些磕在案上。
      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直直地往萧权翊那个位置看。这不看还好,一看直接和萧权翊撞上了眼。
      闻疏愣了一瞬,赶忙稳住了身子。
      萧权翊不知何时醒的,正撑着身子打量着闻疏,长睫在眼下一小片浅影,深邃的眼里读不出什么情绪。
      闻疏不知该做何反应,话到嘴边却几番欲言又止。忽然听见那人开口,声音轻缓又带着几分散漫:“你是谁。”
      “你昨日在近旁受伤了,我便擅作主张把你带过来了。”说罢闻疏还担心萧权翊存疑,手指了指他左肩的缠布。
      萧权翊只静静地看着闻疏,看得闻疏有些不自然,嘴上和他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走了出去:“你伤还没好,就先在这里休息吧。”
      闻疏本来想着,待萧权翊醒了就让他离开这里,可不知怎的,被人看着要说什么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闻疏走到屋外,头又疼了起来,眼下是真摸不透救下萧权翊到底是不是无误的了。
      这人看起来虽然面向还好,但总让闻疏感觉城府很深,很难接近。
      尤其是说话的时候,闻疏总无故觉得对方在盯着自己看。
      想到这,闻疏还是决定找萧权翊问清楚,来路不明的人他还真不敢收。
      敲定了注意,闻疏转身干脆地朝萧权翊走去,手指还装作漫不经心的在案上敲了两下,硬声开口:“既然都在我这留下了,应该做介绍的人是你吧?”
      萧权翊垂着眼没有看他,闻疏本来就没有耐心,眼下被他耽误得有点生气。
      “说话。”
      萧权翊缓缓抬头看向闻疏,略带惋惜道:“在下无名,浪迹天涯多年,只是无意被追逃在这。”
      真是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闻疏闷闷应了一声,视线在萧权翊身上停留了片刻。
      “看什么?”萧权翊不解。
      闻疏顿了一下,没回答他的问题,接着问:“那你知道谁要杀你的吗?”
      闻疏问这个问题也不是想为他伸张正义什么的,只是眼下既然都让萧权翊待在这了,要是那群追杀他的人知道他还没死,追到这来,那可就不好办了。
      “不知。”萧权翊虽然诧异,但还是实话说了。

      闻疏彻底冷下眼来,他怀疑这人不是不知道,问什么都不说,只是不想说而已。既然都让他留在这了,还这番态度是在让闻疏不爽。
       “那你到底知道什么?”

      在两人僵持之际,阮歆推开门走了进来,嘴里还咬着半块酥心糕。
      “闻疏!你…”阮歆扬着嗓子叫闻疏,抬眼之际却愣住了。
      眼前的情形,闻疏一只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萧权翊,萧权翊眼里却没有半分逃避,直直地盯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分不清高下。
      闻疏闻言转头,看见阮歆似乎是怕她误会,带着一丝手足无措地站直了。
      “怎么了?”闻疏不自然地问她。
      阮歆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走进闻疏拍了拍他的肩:“来给你送酥心糕。”语气带着点挑逗的意味,眼神转向萧权翊:“顺便来看看这位小公子。”
      闻疏扯了扯嘴角,虽然一直都心知肚明阮歆性子率真,但还是让他感到一丝不自然。
      萧权翊轻笑了声,似是在回应阮歆。
      见闻疏杵在原地低头沉默着,阮歆叹了口气,边叮嘱萧权翊小心着点不要扯到伤口了边拉着闻疏往门外走。
      闻疏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任由着被拉出去。

      到屋外,阮歆拉着闻疏站到树下,左右探头看了看,这才开口:“怎么样,你问到什么了吗?”像是认为闻疏会不理解,又补充道,“我看这人身份应该不一般,昨天帮他取下的箭柄上竟然还有毒!这是和别人有多大的仇啊?幸好扎得不深。”
      阮歆连带着啧了两声,仿佛在为萧权翊劫后余生而感到庆幸。
      “他说他也是漂泊在外,不知道谁要杀他。”闻疏呆呆地陈述着萧权翊的话。
      阮歆面上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再说萧权翊什么。
      “算了,那先让他待在这吧。”

      闻疏转身欲走,阮歆又叫住了他:“这么急着走干嘛啊,我可告诉你啊,他受的伤可是每日都要上药的,他自己上不了我又是女子,既然他在你这留下,就得让你给他上药了。”
      闻疏想拒绝,刚才都那么对峙了,自己还要在萧权翊身前小心翼翼的给他上药。
      实在奇怪。
      没等闻疏开口,阮歆便强硬地把药膏挤进闻疏手里,叮嘱道:“你可小心点啊,别毛手毛脚的。”
      “我没说要帮他上药…”闻疏垂下头,听了阮歆的话认为把药膏推回去也不好,可自己也是第一次做给一个陌生男人上药的活儿,再加上自己和萧权翊应该也不对付,思来想去都接受不了,只好闷声开口。
      阮歆微眯眼瞧着闻疏,少年低垂着脑袋一副恹恹不振的样子,她见状浅浅一笑,像是读懂了他内心所想的,缓声开口:“不对啊闻疏,我可是第一次瞧见你这副模样。”
      “都是男子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阮歆嘴上抱怨,忽而转念一想,神秘兮兮道:“你不会是…”
      阮歆说了上句没下句,闻疏疑惑地抬起头,对上的就是阮歆意味深长的笑容与似乎要把自己看穿的眼神,怔了半晌,才渐渐反应过来她想说的是什么。
      闻疏半边脸都红透了,蔓延到耳垂,越想解释却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半天才恼羞成怒轻斥出两个字:“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换得少年逍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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