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史无前例女太傅 (1) 原来,这就 ...
-
“诸位学士可听说了吗,我们之中,来了位女太傅?”
这一句原本并不算响亮,却偏偏在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声音被高墙反复折返,像是不小心落在水面的石子,明明不大,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难以忽视的涟漪。
暮冬冷冽的空气刚刚消散,安都城里,宫墙之中,尚残留着昨夜霜白的湿意。时已至春,暖阳虽未至,但这湿意却不寒,像是带着和煦的初春气息,比春日先言明了来意。就连步履间扬起的尘埃,都仿佛比往日温和轻快了几分。
立春,立师,开讲。
天将明未明之际,被层层擢选为皇子教师的学士们正在宫内的长廊中缓行,至内书房为皇子们上这初春的第一课。
这是多年未改的旧例。
旧到几乎不需明言,所有人便已心照不宣。
但今年,却与往年的情景不尽相同。
圣上如今未立太子,太子太傅一位一向空悬。今年,虽教学队伍未有大变动,他们却要迎来这位几乎是被陛下指定的新太傅。
他们之中,有资历浅者,行走间不自觉地放慢步伐,反复在心中默念讲稿;亦有资历深者,神情平静,目光却并不落在前路,而是暗暗揣摩着皇子们的心性脾气,推演着谁易亲近、谁难相与,默默衡量着这些尚在稚龄的身影,日后将如何牵动自己的仕途走向。
皇子尚幼,命数却重。
当朝圣上共有七位皇子,最长的不过舞象之年,最幼的刚刚开蒙。
而皇子教师,恰恰站在命数尚未成形的地方。
而众人心知肚明,却选择闭口不谈的这位新太傅,不仅仅是以后一段时间内教学纲领的指定人,还是未来天下之君德行的塑造者,甚至,是政局派势的决定者。
众人未敢明言,却在心底挥之不去的,对这位太子太傅的揣度,以及怀疑、紧张、担忧、畏惧,在这句“女太傅”被抛出的瞬间,终于有了一个可被触及的形状。
道破此言者,是资历略浅的直讲秦百川。
话一出口,他便隐约觉出不妥,喉间微紧,却已来不及收回。他倒无其他心思,只是初出茅庐、初入官场,对这条看不见边界的宫道尚不熟悉。未知与不安在胸中翻涌,他本能地想在同僚之间寻得一点共鸣,好让自己确信:这份惶惑并非独有。
宫道深远,未染晨光。众人寂静,只余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那是一种极为短暂、却极为复杂的目光交汇——有人惊讶,有人警惕,有人下意识避开,也有人冷眼旁观。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相触,又各自垂下,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但那一瞬的默契,已足够让每个人心中原本被压抑的念头,悄然浮出水面。只等一人先开口,便要掀起这言论的浪潮。
安静了半晌。
“是啊。”
终于还是有人应了秦百川的话,开言者乃国舅之子孙密。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是在反复衡量这两个字是否值得说出口,却终还是从口中挤出来似的。两字既已出口,而后所言便显得没有那么多顾忌:
“今年的擢选令上特增,太子太傅擢选,无论年龄,无论学派,甚至无论性别。这哪里是擢选令,分明是告示牌,简直无异于直接将她的名字写上了。”
他说的不快,有些字字斟酌的意味,却还是不免那不满的情绪,伴着实在难以理解的疑惑,从字里行间语气中一点一点渗出来。
只那渗出的一点点情绪,足以在一众人中掀起低低的哗然。
“况且我朝向来太子太傅不兼日讲,”另一人接口前下意识地看了看宫道两侧,确认并无内侍,“讲读主授课,侍讲主伴读,直讲主轮值。”
“你我同僚之间职位各不相侵。陛下此番,竟特为太傅设讲读之位,既可引领全局,又可日日与皇子接触。这权力未免有些……”他顿了顿,还是未敢说出口。
“更何况——”
有人轻咳,似有迟疑,几番欲言,终还是开了口,“太子之位尚且空悬,却先封了太子太傅,这本身,便是破例了。”
这一句,似乎才是道破了重中之重。
虽尚未谋面,但众学士皆知,当朝这位女太傅,不仅是他们的上司,主管主持一切教学事宜,还可接触皇子们,直接授课。不仅仅是哪些书可以讲读,哪些史可以重提,哪些问题可以辩论,哪些想法应该掐灭……甚至,未来的太子人选,或许,将由她直接决定。
女子居要位,女子主事,女子干政,女子定乾坤——实在是往古未见、闻所未闻。
圣上虽今年经大病,却年事不高,且素来理政清明。纵然有当年叶家之事,如今怎能丝毫不顾及这朝堂上下乃至举国上下的轩然大波,执意做出如此可能误国的决定?
几名年资尚浅的学士闻言,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仿佛生怕自己走得太快,便会先一步踏入某种尚未明朗的局势之中。
“史无前例,史无前例,史无前例啊。”
年资最深的讲读曲惇摇头叹息,语气间是掩盖不住的慨然。那叹息声不响,却像块重石一般,沉沉地落在众人的心头。比起自身前途,朝局天下,似乎因这女太傅的搅动,更应他们,甚至天下学子忧心。
曲淳的目光并未看向任何一人,而是越过长廊尽头,落在那尚未亮起灯火的内书房方向,仿佛已经看见某种将要写入史册、却又未必被允许记下的变局。
议论声仍未止歇。
却有一瘦削的身影,泰然地从他们行进的队伍中穿行而过,步伐稳而不急,行至中段,在人潮中划出了一道裂痕。
其所着服饰与他们都不同。
她着一袭深青近黛的圆领朝服,没有多余纹饰,尽显沉稳克制。其头戴低制幞头,双翅内敛,不展不扬。此番装扮,在尚未全亮的天色中,让她几乎融入了阴影,故众人此前从未在意。此番她快步穿行,众人才感知到她的存在。
定睛看去时,那分明正是:太子太傅服饰。
不同于寻常的是,她的腰间只束一条素色革带,无金无玉,连常见的佩饰也一概省去——她整个人看起来,清淡得不像为官者,故众人此前更是注意不到她。
“太傅大人,我等……”秦百川瞬间慌了神,尾音甚至开始颤抖。若他知道这统管所有皇子教师,统领一切教学事宜的上位者,正在他们行进的队伍中,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带头妄议。
其余众人之中,有人交换眼神,却不敢停留。有人神色微乱,背后说人坏话,却被逮了个正着,难免慌乱。亦有人在看清同僚们皆对这位新太傅心有质疑之后,反倒生出几分轻慢和不在乎。
“宫道禁言。”她在众人间淡淡地说了句。
那语气轻,不带丝毫怒气。甚至,让人听不出有任何语气。
却又沉,音量恰好够那四个字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像是一块被放在案上的镇纸,不需格外用力,便足以压住四散的纸页。
为官者,需立威。秦百川甚至想到了这位新太傅或会贬自己几级,以儆效尤。但实际上,她只发此四字,再无他言。
一切议论在这一刻沉寂。
晨光已然破晓,泛着暖色的曦光映在众人脸上。本该令人心生舒缓的春色,却在这漫长的宫道上,重重的城墙中,让众人不敢放松半分。
她缓步行至队伍前方,目光未曾与任何一人有所接触。
其身后十余人一片寂静,唯余脚步声与衣料轻响。
直至近内书房时,晨光破晓,明媚的阳光终于到来,照亮了宫道,一扫微凉的寒气。此时,见太傅大人这一路都并未因他们的妄议而发作,众人才敢抬起头望向身前那让圣上执意打破重重规矩的,女子太傅。
她的身形看起来不过是寻常年轻女子,并不高大,在他们一众男人中显得格外瘦弱。但她的脊背却挺得异常笔直,又因其发丝和腰带束得紧,整个人身上看不见半丝寻常女子的温润柔和,反倒像一把冷冰冰的在鞘之刃,与这热烈灿烂的春日晨光,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像是一把刃。
与她死在朝局倾轧下的父兄一样。
这便是学士们对她的初印象。
但多年共事之后,这一众学士或因时势而平步青云,或因立场而各自分流,或进或退,各有归处。他们在一次次朝议、讲学与权衡中,渐渐看清了一个事实——
以她的学识与胆识,师道与人品,本就不该被年龄、学派或性别所限。她本就足以居要位,主事、干政、定乾坤。
她并非利刃。
她本身就是执刃者。
只是此刻,他们噤声行在这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姑娘身后,心中虽五味杂陈,第一个浮上心间久久不能散去的念头是:
原来,这就是那位史无前例的太子太傅。
叶书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