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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初见,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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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一】
“叶先生,你为何流泪?”
窗外雨幕低垂,檐水连成细线。她的泪一滴一滴落下,无声,泪痕却因映在她面上的月光显得格外分明。
“是因为那件事吗?”长孙云廷试探着问。
“没什么。”叶书雪侧过脸去,刻意让自己的神情避开他的视线。
“你哭了,我也很难过。”长孙云廷就这样看着她的侧脸,缓缓地说。
“什么?”
雨声淅沥,叶书雪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的鬓角滑落至眼角,在那泛红的眼睫处,正盈着一珠泪。
他由着性子上前了一步,想看清在尚未解释时,她的眼眸中,是否会因自己的这句话,产生分毫的不同。
泪满,则溢。
那珠泪,终也还是划过她的面庞,再成了一道浅浅的泪痕。
他松了松攥紧了的手,垂眸,自嘲似的淡淡地笑了笑。又将手中的丝帕,递至她面前,继而以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恭谨理智姿态,解释道:
“叶先生课上讲,礼与情的关系。礼所以养情,而非绝情。礼不是压抑情感,而是让情感不至于失序、失真。”
“学生以为,如此抒情,不逾礼。”
“是,”她转过头,用红红的眼睛看了看他,坦然地接过他递来的丝帕,拭去了泪痕。她知道他所言,是为他刚才的直抒胸臆作解,也是在说,她的泪既是真情流露,又有何不可。
她亦由着性子,在他面前,任泪水盈满了眼眶,如雨线般垂直而下,再用他的丝帕擦去泪痕。
“你的悟性高,这一节理解得尤其好。”
他确实在皇子中很是出众,无论是对道理的理解,还是应用,一板一眼,毫无差池。就像他对她所说的这句,情感真切,用词恰如其分,让人挑不出毛病。
只是,叶书雪没有注意到,这位好学生的目光,轻轻覆于她的眉心,她的眼角,她的面庞,她的指尖,她的唇边,——他的目光从未有一刻离开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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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二】
“你叫我什么?”
叶书雪于东宫座下,看着已成为太子的长孙云廷。
他微扬了头,他不懂,如今地步,她应早已心知肚明他的立场、他的感情,为何却仍以惊讶的神色看着他。
“我今日登门,是为了劝谏太子殿下不要再肆意支持我的主张,而与群臣作对……”
“我叫你,簌簌儿。”
他如何不知道她难得登门,大驾光临是为了什么,再叫了她一声“簌簌儿”打断了她。
她出生时全城大雪,数十年不遇。落雪有声,笔墨词句书不尽雪意,泠泠簌簌。父亲为她取名“书雪”,又为她取字“泠簌”。“簌簌儿”则是她小字,只有极亲近的人才这样唤她。
父兄过世,母亲重病后,她已多年未听到有人这样称她。
他叫了她一次,她不敢相信。
他叫了她第二次,她慌了。
长孙云廷再未开言,只这样看着她在座下,以庄重和理智再端起太子太傅的架子,粉饰心中的慌乱。
她三岁开蒙,天资极高,饱览群书,自幼便对权势斗争、官场纷争耳融目染,怎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何况,这三字,他已叫了她两次。
长孙云廷起身,走向她,看着她,像是在要求一个答案。
可她垂下了眸,再未看他。
“太子殿下。”她欲举手作礼告辞。
他五岁开蒙,日夜苦读,古文道理学得入骨入心,又怎会不知道她的意思。
她没有反驳,没有生气,默许了他这样叫她两次。
他在她的面前,在她只行了半个礼时,扶住了她的手腕,继而,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
那腕间的温热,一点一点扩散开来。
起初只是触感,随后却变得难以忽视,仿佛顺着脉搏缓慢上行,与他的未尽之语交织在一处。而后抵达了她的胸腔里那一处,本该平静如水的地方。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在热烈地应和着。
而这份热烈,从她的胸腔,又沿脉搏至腕间,他紧紧握住的那处。
他第一次知道了她的情。
“你的礼,我从来不愿受,也受不起。”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微微点了点头,那幅度几乎不可察觉,继而起身,仍未抬眸。
她当然亦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愿受,是因他对她的情;他受不起,是因她是他的师。
可,他“不愿受”,在“受不起”之前。
“我走了。”叶书雪只这样说。
“我送你。”他的话几乎在她语音未落时便说出了口。
他松了握住她手腕的手。她没有说,她也不必说,他自以为,已然完全知晓了她的答案。
他跟在她身后,他以为一切尽如往日一般,一切正如他所理解的那样。但至门前时,她猛然转身:
“箬滨书院我会关闭,太子太傅之位我会辞去。”
长孙云廷一愣。情由心生,礼并非以束情。这是她所教学的道理。如今她已然知道由她之心所生之情,又为何不能接受他的情,为何要一退再退,一逃再逃?
“为什么?”
长孙云廷向前一步,欲抬手再握住她的手,她却后退了一步。
她的衣角,从他手心滑过。
她还能为了什么?
他由她亲自举荐擢选,登临太子之位。而未来君王不顾一切,毫无保留地支持曾鼎力举荐他的太傅的主张,久而久之,朝臣必会怀疑当年她的立场是否真的是中立。他的太子之位,便会冠以莫须有的贿赂、弄权之嫌。
更不必谈,他们之情。
她亲手扶植的参天大树,她不愿,也不能将其毁掉,哪怕一分一毫。
箬滨书院是她的执念,太傅之位是她父兄应有的补偿。但这些,如今在她心里,都抵不过他了。
他以两声“簌簌儿”表明心意,而她的这两句“我会”,更无异于:我亦心悦于你。
“臣拜别太子殿下。”而后利落转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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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三】
圆月高悬,与元宵灯会的灯火交织,人声浮动,一片热闹景象。叶书雪在元宵摊前,目光追随着那一道熟悉的背影。
那是杨牧,正为她买那盏她自幼最爱的金鱼花灯。
“他就是你要嫁的人?”长孙云廷的声音忽然落于她耳边。
等她察觉时,他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了她的对面,那一碗属于杨牧的元宵前。
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音色,他的身影,他的面庞,从叶书雪的记忆深处翻涌倾泻而出。
一时间,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记不清,他们已多少年未见了。
他是太子,未来普天之下皆为他的臣民。得知她的踪迹,找到她,与她见一面,对他而言又有何难。只是,她没想到,久别重逢,是在如此情景。
她望向他,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在他眉宇间,沉沉地落下。
久别重逢,眼前人,容貌未改,熟悉如旧。
叶书雪沉默了一会儿,许自己静静地看他一会儿。
“我们自幼相识,年岁相仿。年近而立,他未娶,我未嫁。”她而后不紧不慢地说着,也不紧不慢地吃着元宵。
她咬破软糯洁白的皮,浓郁的甜瞬间萦绕口腔。
“他的学识才华,不及你万一。”长孙云廷端详着自己面前的这碗元宵,语气沉重得与这年节气氛格格不入。
“我的学识才华,至此,我从未感怀才不遇,我无憾。”
叶书雪的语气淡然,似乎只是在陈述一间多年前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却还是不免,不自觉地抬眸望向他,笑着,笑着。
她辞官后,从昔日同僚口中、东宫所出政令中,难免得知他的消息。这些年她走后,他褪去了少年意气,行事稳重成熟了许多,也逐渐懂得了平衡各方势力,政见论述显得圆滑了不少。
这才是未来帝王该有的模样。
“可我有憾。”
“我娶两位侧妃,只为平衡朝堂势力,我与她们相敬如宾。”
她长他不过三岁,他们亦是年龄相近。她未嫁,他虽娶,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此刻,他望向她的眼神,仍然年少——灼热、坦荡,毫不遮掩。那目光跨越了这些年的经历,仍旧落在她身上。恍惚间,她竟感到,这一切,似乎分毫未改。
她垂眸,心口却无端一紧。
二人相对无言。
“世间事,顺心如意者乃毫厘。”她终于还是再开口劝谏,是在劝他,也像是在宽慰自己。
“今日有缘相遇,你未尽之言,我都明白。”
灯市依旧人声鼎沸,她却只觉这方小小的席位里,空气静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她起身,想为他单独再叫一碗元宵。
他却怕了,他以为她又要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将所有一切可能的话,一切他能说却未说,一切他能做却还没来得及做的,一并留在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里。
他再也顾不了其他,起身,揽过她的肩,拥她入怀。
“不,”他的声音贴着她的青丝,如瀑布般倾垂而下,急切却带着磅礴的力量,“你不明白。”
他只用一只手拦住她,力道却大。任她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你心中的清正之道,不过君君臣臣。”
他的语气彻底失了往日的沉稳从容,他怕,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能将这些话说出口。
“重修旧史,重启书院制,我为叶老尚书正名;孙曲之争,我默许他们从内书房中,抹去你的名字;皇兄废妃之事后,我又向父皇母妃再提,我定要娶知书明理的正妃……”
他怀中的温热,一点点渗透至她的全身。
叶书雪忽然意识到,不似年少莽撞,这些年他在官场上的权衡,他的政见立场,或多或少,是在为她铺一条无人反对、无人非议的路。
为她,做一身完全的嫁衣。
如今,她再不是罪臣之女,也不是昔日的太子太傅。她不过一清清白白的,书香世家之女。
“若我说,我再不让你为臣呢?”
他的声音从胸腔而起,到达她耳边时,却低得几乎颤抖。
他是未来之君,做他的妻,便再不是臣。
他们之间,如今,只缺她的一个点头。
她被他抱着,贴近他的胸口,听着他热烈的心跳。她踮起脚尖,至他的耳边:
“昭临,谢谢你。”
她已多年未称过他的字了。
有他这句,她更无憾,更不再希求其他。
“你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我都感谢。可是……”
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唇。
她的未尽之言,他不必听,也不愿听。
片刻后,他缓缓松开了她。
亲手,将那条几乎触手可及的路,退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