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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苏絮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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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絮站了很久。
四月份的太阳已经很炽热,照在她身上却出奇的凉。
薄薄的一层白纱在风里飘荡,只要一笔就能勾勒她身躯的单薄。
屏幕上不断弹出消息,来自于联系人“妈妈”。
“你在和谁说话?”苏絮摁灭手机,问。
向游的眼睛总是躲避她,“和一个坐轮椅的女人,她刚走,你不是看见了吗?”
“长什么样子?”
向游皱皱眉头,“就坐轮椅啊,黑头发,黑裙子,白皮肤。反正就是很漂亮一个人,可惜不能说话。不过能听见。”
看不出来一点撒谎的样子,苏絮不再追问,指向她手上的钢笔,问:“你把这个带出来干什么?”
“这是她给我的。说是把我借给她伞弄丢了,给我的补偿。”向游把钢笔塞进衣兜里,又把兜口拍合。
苏絮犹豫片刻,试探地说,“这只钢笔,我好像见过。”
向游看起来有些烦躁了,她朝公园出口走,“又不是定制的钢笔,文具店里不是有很多吗?大街上随便拉一条狗我还见过呢,狗又不跟人一样长得不一样。”
苏絮没有再问,和向游一起往回走。她察觉到向游时不时偷偷瞥她,可她没有办法再说些别的话。
走了几步,向游忽然脱下外套。
这太阳果然是热的,只是没热在她身上。苏絮想。
那外套突然就被披到她身上,未消散的暖意透过肌肤传达到她身体里。
“难道参加漫展就能进化得不知道冷暖了?”向游挑起一只眉毛看她,“为艺术现身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苏絮裹紧外套,吸了吸鼻子,拉开嘴角说:“向游,我们可能要上热搜了。”
“因为那个男的?”向游思索片刻,开玩笑,“让我想想,是‘知名画师遭遇疯魔男子骚扰’,还是‘一女子拯救画师于水火之中’?又或者是更标题党一点?”
苏絮想笑却笑不出来,她扯扯脸上的肌肉,让它们看起来更像笑,“今天晚上或许就能知道了。”
向游把手背在身后,两只手互相勾着,步伐轻盈,白衬衫上的衣领上下摇晃,“如果可以,我希望视频里能把我拍得好看一点。读者凭什么说我写的小说像辩论赛,这叫艺术,艺术懂不懂!能写出那种辩论赛的叫天才!”
“向游。”苏絮声音很轻,轻到没有力气,“你困吗?你早上六点才睡。”
“不困啊!”向游笑盈盈地看她,“说明我这是高精力人群,以后能成大事的!不用担心啦。”
苏絮忽然感觉衣兜有东西在硌她,她伸进去,摸到几瓶药。
“好啊。”她笑,笑得更自然了,“回家好不好,继续你的艺术创作。”
“行!我要让那群有眼无珠的人看看,这作者写的是多厉害的东西,我就说白了,我这小说是有阅读门槛的,没点欣赏水平的人真的看不出来!我就是那种上天派下来写小说提高他们艺术欣赏……”
向游喋喋不休,从公园到车里,从车里到停车场,从停车场到楼栋,从楼栋到家。
门、鞋架、茶几、沙发……每一个都听着她说话。
在向游对着玻璃杯口说话的时候,苏絮把药从衣兜里拿出来,又仔仔细细看一遍上面的说明书。
她打开药瓶,倒出几颗药,又接了一杯开水,用冷水兑温,然后走到向游身边。
向游这时候在对一个照片发愣。
这是她们俩的合照。
“真好看,长得真好看。”向游喃喃自语。
苏絮抿了抿唇,对她说:“吃药,好不好?”
“好。不过我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向游噘着嘴,扭过头的时候话戛然而止。
“喂喂喂,你哭什么啊,我没有做错事情啊!我……我……”她从桌子上抓起一包纸,接连抽出一大坨怼到苏絮脸上,“别哭了别哭了,我吃药,我吃药,你就算让我喝农药我都喝!”
向游的手法很难称得上温柔,恨不得要把渗入皮肤里的眼泪也给擦干。苏絮觉得眼眶好烫,跟火山喷发一样。
不过她们谁都没有真正见过火山喷发。去冰岛的火山群旅游是向游一月份的决定,不过她现在大概已经忘记了。
手上的药被夺走,看见向游打算干吞,苏絮说:“喝水。”
或许是听出来她话里的抽泣,向游连忙点头,张开嘴把药倒进去,又倒水,一大口全吞进去。
“能不能别哭了!你妆都哭花啦,你看看照片里你多好看,为什么突然就哭呢。”
“你去睡觉。”
“我睡觉你就不哭?”
“对,你睡着了我就不哭。”
“好。”
向游回到自己的卧室,把衣服脱干净躺到被子里,闭上眼睛。
“我睡着了,你没哭了吧。”
“没有了。”
苏絮坐在床边,她看见向游的眼睫不自然地颤动,听见她呼吸时而急促时而轻缓,感受到床随着向游的翻身抖动。
她没有办法去让一个睡不着的人产生困意,坐了十分钟,眼泪已经黏在脸上。
离开向游的卧室,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补妆,又换了身衣服。
手机上未读消息积攒很多,其中最多的是来自“妈”。
【都出去几年了还不回家一次,你弟都要结婚了知不知道。】
【你也老大不小了,都二十六七了,还不想着嫁人。再晚几年你就嫁不出去了!】
【崔志昂和你在一个城市把,我和他聊了聊,你们约着见一面。要不不去就等着我去找你吧!】
她不做理会,打开手机上的监控录像,她看见向游从床上爬起身,衣服都不穿就蜷缩在电脑桌前,打开电脑噼里啪啦码字。
她看了好一会儿,不由自主地就走到向游的卧室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却久久没有按下去。
最后,她离开家,驱车前往医院。
“这次药拿得不多,一共六百七十一块。”池医生把屏幕给她看,“有一个新药马上被纳入医保,下次就没这么贵了。”
苏絮嗯一声,交了钱。
“如果能申请到门特待遇,应该能省下一大笔。”池医生说,“不过你资料都准备齐了,问题应该不大。”
申请门诊特殊疾病报销资格,对身处异地城市的普通人来说并不容易。如果不是谢盈告诉她,她连有这个政策都不知道,更别说去准备那些繁复的资料。
池医生表现得有些纠结,她问:“我听向游说你们分手了,既然这样,你还……”
“没有分手。”苏絮说,语气平淡又决绝,“那只是她单方面这样认为的。”
池医生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看你消息说她又打人了,也是一个骚扰者?她并不像是会因为冲动就随便打人,但才几天就打两次,她是不是有过什么经历才……”池医生说。
苏絮说:“这件事,具体我并不清楚。高中时候她曾和一个男心理老师打架,后来那老师进监狱,而她也休学了。”
“和性有关?”
苏絮微微颔首。
她想起那天的心理课。
“这种书,还是要少看。”那位心理老师提醒向游。
教室里正在播放心理断片,向游一个人低下头看书。苏絮记不太清她看的是什么,不过八成又是和那些悲观主义相关的书,她同样不希望向游看太多,便生出了和这老师站在同一战线的感觉。
向游置若罔闻。那老师沉思片刻,将书从她手下抽了出来,“年轻孩子,还是要看点有朝气的书才行,我拿一本书跟你交换,你看怎么样?”
这时候班里已经有一部分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了。
向游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关你屁事,还给我。”
那老师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一口气,把书放回原位,语重心长地说:“我记得你下一节课是语文吧,我和你班主任说一下,下节课帮你处理一些心理问题。”
这时,那心理短片刚好播放到最后,黑幕中缓缓出现几个白字:若有心理问题需要解决,请及时寻找安全可靠的专业人员。
苏絮认为向游多和心理老师交流一下是好的,于是便说:“我记得下节课是要讲作业吧,我会帮你订正的。”
向游瞪了她一眼。
心理老师于是更理所当然地说:“你学习那么好,一节课不上也没关系,身心健康成长才是最重要的。”
他笑了笑,面向同学,继续开始讲课。
其他学生们听到向游下节课可以不上,都觉得嫉妒。对于高中的部分学生来说,他们宁愿变成精神病去看医生,也不愿意多上一节课。
那一节语文课上到一半,苏絮就听到了外面的惊呼声。学生们不顾班主任的阻拦,一股脑涌出教室去看。
“喔!放假!放假!”有人在外面起哄。
“不是跳楼!”另一个人高声喊,语气有些失落。
苏絮没出去,她作为班长是最应该守规矩的。
不出去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当事人很快就回来了。
她看见身上沾着血的向游,在一众人后退的步伐中缓步前进。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皮上的血,抓起桌面上心理课她看的那本书,黑色书皮上顿时出现两个血手印。她面不改色,揪起几页纸,贴着书根撕下。
刺啦—
一声接着一声。
苏絮注意到向游的手掌心正流着血,半手指长的刀口横在她掌心,鲜血染红了那些纸,然后顺着纸张往下滴。血腥味蔓延,却不让人作呕。
班主任愣在讲台上说不出话,直到那本书被撕完丢掉,她才走到她面前,问怎么了。
她说:“我要休学。”
此后苏絮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心理老师。再后来,她听说那个心理老师早就进了监狱。
……
这时,一个女生推门进来。
“池姐姐,向游那个门特资格的事情——诶,苏絮,你也在啊。”
谢盈笑着对苏絮打招呼。
“事情我让舅舅帮你解决了,厉害吧。”
“对了,我还有个事情想和你商量,你一定会感兴趣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