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味薄荷》欲絮

1、废墟里的向阳花 下午三

　　下午三点的第三节课，是段清最难熬的时间。
　　不是因为困，也不是因为听不懂物理，而是因为饿。
　　早餐是一块干硬的馒头，早上出门前匆忙塞进书包的，现在已经被捏成了一团碎渣。午餐是食堂免费的清汤寡水，那是她一整天里唯一能吃上的热乎饭。
　　到了下午，胃里空得像个洞，每一次肠胃蠕动，都在往心口钻酸水。
　　段清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试图挡住那点不合时宜的饥饿。可这件外套是母亲在世前买的最后一件衣服，尺码偏小，勒在肩膀上，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袖口磨破了边，她用针线简单缝了几针，线脚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心情。
　　教室很吵。
　　后排的男生们在争论篮球赛，声音大得要掀翻屋顶。
　　前排的女生在分享零食，薯片的脆响此起彼伏。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而段清的世界，是潮湿的、昏暗的，甚至……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酒臭味。
　　上周日晚上，父亲又醉了。
　　那是一场无妄的爆发。不知道因为什么，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突然摔碎了桌子上唯一的暖瓶，滚烫的热水溅在段清脚踝上。
　　她没哭，甚至没敢喊疼。
　　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个醉汉在满地碎瓷片和热水里胡言乱语，嘴里骂着这个世界，也骂着早逝的母亲。
　　那天晚上，她在厕所躲了整整一个小时。
　　热水烫红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但那点皮肉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恨吗？
　　恨。
　　恨父亲的烂醉如泥，恨命运的偏偏不公，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可她能走吗？
　　不能。
　　这个家，是她唯一的退路。
　　虽然这条路，全是泥泞。
　　“段清。”
　　同桌林晓晓推了推她的胳膊，递过来一袋包装精美的饼干，“刚我妈给我塞的，吃不完给你。”
　　段清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饿……”这是唯一会注意到她的女孩。
　　“哎呀，吃吧吃吧，我太甜了吃不完。”林晓晓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肯定没好好吃饭。”
　　指尖触到那袋饼干的温度，段清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那是她买不起的牌子，闻起来有浓浓的奶油香。
　　喉咙一阵发紧。
　　她低头，紧紧攥着那袋饼干，指节泛白。
　　这一刻，饥饿感不再是难受，而是变成了一种尖锐的羞辱感。
　　她低下头，长发遮住了眼睛。
　　谢谢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几乎淹没在风扇的转动声里。
　　林晓晓以为她接受了，笑着转回脑袋继续刷题。
　　段清把饼干塞进书包最底层。
　　她不能吃。
　　这袋饼干太珍贵了，珍贵到她要留着，假装自己“过得还不错”。
　　放学铃响的那一刻，段清是全班第一个冲出门的。
　　她不喜欢等放学。
　　每一次放学，校门口的车水马龙、父母接送的温馨画面，都像一把把尖刀，扎在她心上。
　　她只想快点回家。
　　回到那个只有酒味、没有温度的出租屋，点亮那盏接触不良的台灯，洗一件永远洗不干净的衣服。
　　走出教学楼，秋风迎面吹来，凉凉的。
　　段清紧了紧身上的旧外套，加快了脚步。
　　路过篮球场时，人流涌动。
　　几个高年级的女生围着栏杆尖叫，声音清脆响亮。
　　段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落在球场上，金色的光海包裹着奔跑的少女。
　　其中一个身影格外耀眼，穿着红色球衣，号码是7号，运球动作干脆利落，起跳、投篮、空心入网。
　　那一刻，全场沸腾。
　　段清的脚步顿了顿。
　　她看见了那个背影。
　　挺直的脊梁，灵活的步伐，发丝在风里飞扬。
　　她不知道那个名字。
　　也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
　　但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了。
　　像是在废墟里，无意间看见了一朵向阳而生的花。好羡慕，羡慕那种阳光。
　　可转身看看自己，身上满是泥泞。无奈……
　　她站在原地，看了那几秒。
　　直到队友拍着她的肩膀大笑，那个身影转身往更衣室走，段清才连忙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胃还是饿。
　　脚还是疼。
　　父亲还是烂醉。
　　但她的心里，好像突然多了一点什么。
　　像极了那杯被她藏在书包里的饼干——
　　明明是甜的，却让她觉得有些发酸。
　　像极了秋天的风——
　　吹得很冷，却忍不住让人多吸两口。
　　段清深吸一口气，迈开腿，大步走向那个充满烟火气又充满苦难的家。
　　路上，她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馒头。
　　两个馒头五块钱，是她攒了一周的零花。
　　咬下第一口时，干硬的面粉噎得她直打嗝。
　　可她吃得很香，很香。
　　因为这是她一天里的第二顿饭。
　　也是她对自己的，一点点施舍。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正式写百合……有建议的可以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