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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披肩 我好钟意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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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喝完了。”
苏落伸手过来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一瞬的相触,两人都微微顿了顿。
文初宁刚把杯盖递还给苏落,晨风又一次掠过亭子,她忍不住轻轻缩了缩肩。
苏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冷的话,要一起吗?”
只见苏落另一只手轻轻掀开了自己肩上那条薄披肩,质地柔软,一看就很暖和。她抬手,轻轻往文初宁这边偏了偏,示意她过来。
“我只带了一条”苏落声音很轻,语气平静,“所以……要一起吗?”
文初宁耳尖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唰”地一下又涌了上来。
共用一条披肩。
和她。
“……好。”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身体却先一步,微微往苏落身边挪了挪。
苏落轻轻抬手,将披肩的一半缓缓搭在文初宁肩上,再把另一半拢回自己身上。
两人的肩膀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一起。
披肩不大,刚好把两个人都裹住。
她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混着披肩淡淡的一点茉莉花味道,一并笼罩过来。
文初宁浑身都僵了一瞬,连呼吸都放轻。
暖意从肩膀蔓延到全身,再一路窜到四肢。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体温、甚至细微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文初宁才轻轻开口,打破这片安静,声音放得很轻:
“茶很好喝,谢谢。”
“嗯。”苏落应了一声。
文初宁望着湖面,沉默了几秒,又轻声说:
“我其实……是失眠了,才早起跑步。”
文初宁望着湖面,晨光在水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把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轻轻说了出来:
“那天试戏,全场人都在偷偷笑我口音重,只有你没有。”
她侧头,轻轻看了苏落一眼,眼底带着认真。
“从那天起,我对你印象就特别深。”
苏落也缓缓转头,目光与她对上。
文初宁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又快了几拍。她垂下眼,声音放得更轻“你对自己笔下每一个角色……都这么认真对待吗?”
这是她真正想问的吗?
还是说,她真正想问的是——
你对我的好,是因为我是你的角色,还是因为我?
她没敢往下想。
只是攥着披肩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认真的人,没有什么好笑的。”苏落沉默了片刻。“我看到你每天都在努力顺台词、练国语。这很难得。大部分过来内地的港城明星,对自己国语的态度都是得过且过。你不一样。”
从港城到内地,她听够了质疑、看够了眼色、承受够了因为口音而来的窃笑与指点。
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如此坚定地告诉她——
你认真,所以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紧紧裹着同一条披肩,贴着身边这个人的肩膀,忽然觉得,这段日子所有的紧绷、不安、委屈,在这一刻,全都被妥帖接住了。
披肩之下,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相贴。布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连呼吸都轻轻缠在一起。晨风吹过亭子,也吹不散这片刻的暧昧与安稳。
文初宁鼻尖微微发酸,连忙转过头,望向泛着微光的湖面,怕被苏落看见自己眼底的湿意。
她声音轻轻发哑,却努力维持着轻松: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她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自嘲似的弯了下唇:
“在港城的时候,所有人都只看我够不够拼、够不够稳。来这边,大家又先盯着我的口音。”
“我早就习惯了。”
苏落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只是在文初宁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很轻、很轻地,往她这边靠了一点点。
肩膀与肩膀,彻底贴在了一起。
“你只是口音和我们不一样而已。”
过了几秒,她又接了一句:
“我很喜欢粤语。你能教教我吗?”
她侧过头,撞进苏落干净又认真的眼底。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睛,此刻盛着清晨的光,也盛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就不敢再看,慌忙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披肩。
那点理不清的情愫,在这一刻疯了似的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苏落看着她不做回答,只是轻轻转移了话题,声音放得更柔:
“你经常这么早起来跑步?”
“嗯。”文初宁点点头,声音还有点软,“一紧张就睡不好。跑一跑,人会松一点。”
她说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看向苏落腿上的素描本。
“我还以为,你这种暑假泡在剧组里的天才小编剧,只会写剧本呢。”
苏落唇角弯了一下:“偶尔画几笔。安静的时候,比较好下笔。”
文初宁好奇地探头过去:“可以看看吗?”
苏落轻轻把素描本翻开一页。
纸上是清晨的湖,亭子的一角,树梢的轮廓,薄雾在水面上轻轻浮动。线条干净清瘦,疏疏朗朗的,和她的人一样。
文初宁看着,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伸出手指,点在画面一角。
“这里……”
画面左下角,那棵靠水的柳树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很淡,几乎要融进雾里,可仔细看,能看出是一个跑步的姿势。
文初宁转头看向苏落。
苏落正安静地看着湖面。可她的耳尖,在晨光里,悄悄红了一点。
文初宁侧头看她,眼尾带着笑:“你想学哪句?”
苏落想了片刻:“希望你能一直好眠,怎么说。”
疯了疯了,她怎么这么会。
选什么不好,偏偏选这一句。
文初宁看着苏落那张安静的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该不会是天生的吧?不动声色就往人心尖上撞,撞完了还一脸无辜。
苏落微微歪了一下头。
“那句话?”她提醒道。
文初宁回过神:“啊?”
“怎么说?”
文初宁张了张嘴,心跳快得不像话。
“希……希望你……”她磕巴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重新说,“希望你每晚都能睡得好。”
“这是粤语?”
“不……这是普通话。”文初宁别过脸去,“你先把普通话学会了再说。”
过了两秒,文初宁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哦。”
文初宁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
她在说什么?普通话?人家问的是粤语,她需要你教普通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深吸一口气,转回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那句粤语是——‘希望你每晚都好瞓’。”
苏落看着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希望你每晚都好……奋?”
“好瞓。”文初宁放慢了点,“有点像‘昏’的音,但尾音收短一点。”
“好瞓。”
这次对了。
“希……望……你……每……晚……都…好…瞓……”
苏落认真看着她的嘴型,眉头微蹙,学得专注。清冷淡了几分,多了笨拙的认真。
她忍不住笑:“原来什么都会的天才编剧,也有不会的。”
“嗯。语言也很难。”
她看着文初宁,眼睛比平时软:“所以你很厉害。能在不一样的地方重新开始,比大部分人厉害多了。”
苏落低头继续练了。声音还是那么笨,那么认真。
她学得很慢。每一字要想很久,每一句要重复好几遍。
她看着苏落,看着那个明明什么都会、却故意学得笨拙的人,看着她垂眼练粤语的样子,看着她晨光里微微泛红的耳尖——那根因为口音、因为语言、因为怕被嘲笑而紧紧绷了多年的弦——
断了。
文初宁只觉得自己眼眶发热,心口发软。
“怎么了?”
文初宁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什么。”
“你继续学。我听着。”
「多謝你。」
苏落抬头看她,眼底疑惑。
文初宁笑着摇头,没翻译。
过了一会儿,文初宁忽然轻声开口:
“苏落。”
苏落抬头。
“你的名字,是哪个落?”
苏落的眼神晃了一瞬,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飘落的落。”
“飘落的落。”文初宁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为什么是这个落?”
苏落垂眸,嘴角动了一下
文初宁看着她嘴角那抹成型的弧度,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为什么是飘落?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飘落的落?
“我觉得,”文初宁听见自己说,“是落定的落。”
“尘埃落定。”
晨光从亭子外面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文初宁看不清苏落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苏落移开了目光。
“尘埃落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舌尖尝这四个字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她微微侧过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真了一点。
“嗯。”她说,“也可能是落落大方。”
“你还挺会接。”
苏落没接话,耳尖那点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尘埃落定。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你講得好得意。」
苏落愣了一下,抬头:“什么意思?”
文初宁笑得眼睛弯弯:“你猜。”
文初宁又凑过去,用粤语说:「我鍾意聽你講粵語。」
她还是没听懂,轻声问:“这句呢?”
文初宁笑着摇头:“不告诉你。”
苏落看着她,没说话。
可耳尖,在晨光里,悄悄红了一点。
文初宁看着,轻轻笑了一下。
她靠得更近,肩膀贴得更紧,用粤语慢慢说:「今日嘅晨光好靚。」
然后看向苏落:“你跟着我念。”
苏落点头:「今日……嘅……晨光……好靚。」
「你今日好精神。」
「你今日……好……精神。」
「我好鍾意呢度。」
「我好……鍾意……呢度。」
文初宁一句一句说,苏落一句一句跟。
湖边的风轻轻吹着,把声音吹得很远。
「我好鍾意同你一齊。」
苏落看着她,等了几秒,见她没翻译,轻声问:“这句呢?”
文初宁笑着摇头:“还是不告诉你。”
她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把刚才那句念了一遍:
「我好……鍾意……同你……一齊。」
念完,抬头看文初宁:“念对了吗?”
文初宁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有点不敢回答。
“对……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