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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好像真的很好 目光碰过几 ...

  •   接下来的日子,片场还是那个片场。

      灯光一层叠一层,轨道车滑来滑去,对讲机里永远有人在说话。

      文初宁的戏份不多,断断续续地拍着。她每天提前三小时到,练台词,对镜头,然后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

      等。

      等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那个角落飘。

      那个抱着黑色笔记本的身影,每天都会出现。

      有时候站在监视器旁边,有时候坐在张导身后,有时候在场地边缘慢慢走着,低头写东西。

      她好像永远都在观察,永远都在记录,永远都安安静静的。

      文初宁发现自己开始数。

      数她今天来了没有,数她今天站在哪里,数她今天往自己这边看了几次。

      其实没几次。

      大部分时候,苏落的注意力都在场地上,在镜头里,在演员的走位上。偶尔她的目光会扫过文初宁,很轻,很快,然后移开。

      可文初宁就是知道。

      她在看自己。

      是那种“我在看我的角色”的看。

      文初宁应该习惯的。

      可每次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她还是会顿一下。

      ---

      这天下午,文初宁的戏排在四点半。

      她提前到了片场,坐在休息区翻台词卡。

      陈颂年坐在旁边,刷着手机,忽然开口:

      “那个编剧成天望着你的。”

      文初宁翻台词卡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在望我?”

      “我看到的。”陈颂年头都没抬,“她望你,你又望她。”

      陈颂年又问:“她叫什么名来着?”

      “苏落。”

      “苏落。”陈颂年念了一遍,“挺好听的。”

      文初宁没理他,继续低头看台词卡。

      可那一页,她看了三分钟都没翻过去。

      ---
      这是一场独白戏。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给远方的家人打电话。台词里说着自己在这里一切都好,可眼睛里全是孤独。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出她的侧脸轮廓。

      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点港腔。

      镜头推近,推到特写。

      文初宁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慢慢漫上来。不是眼泪,是那种比眼泪更深的、压着的东西。

      “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镜头外的某个点上。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隔着整个场地,直直地落进她眼里。

      苏落的笔尖顿在纸上。

      ---

      张导喊了一声“好”。

      文初宁从灯光里走出来,深吸一口气,把情绪按回去。

      陈颂年递过来一瓶水:

      “刚才那个镜头,你望着她做什么?”

      文初宁接过水,喝了一口,没回答。

      “别装傻,我看到的。”陈颂年笑了笑

      文初宁把水瓶放下,终于开口:

      “我望着镜头而已。”

      “哦,是吗?”陈颂年拖长了调子

      她站起来,把水瓶塞给陈颂年,往休息区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落正站在监视器旁边,和张导说着什么。她侧着脸,露出一截白皙的颈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傍晚,片场收工。

      文初宁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陈颂年去开车。她站在片场门口,低头看手机。

      余光里,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她抱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步子轻轻的,走到门口,停下来。

      像是在等人。

      两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文初宁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落正好也看过来。

      目光撞上。

      这一次,没有镜头,没有台词,没有工作。

      就是两个人,站在傍晚的光里,互相看了一眼。

      文初宁先开口:

      “苏编剧,收工了?”

      “嗯。”苏落点头,“你也收工了?”

      “收了。”文初宁说,“今天戏不多。”

      “演得很好。”苏落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事实,“刚才那场独白,情绪很对。”

      文初宁愣了一下。

      她知道苏落在看自己。

      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谢谢。”文初宁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你写的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

      傍晚的风吹过来,片场的灯光在身后一层一层暗下去。

      陈颂年的车开过来,停在路边。

      文初宁看了一眼,又看向苏落:

      “那我先走了。”

      “好。”苏落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文初宁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落还站在门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文初宁收回目光,坐进车里。

      陈颂年发动车子:

      “刚才和她说什么?”

      “没什么。”文初宁说,“她说我演得好。”

      陈颂年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都挺客气的。”

      文初宁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刚才那个瞬间,两人站在傍晚的光里,互相看着对方。

      那双深邃的像湖的眼睛刚才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文初宁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接下来的日子,片场还是那个片场。

      但文初宁变了。最开始是和场务说话时会笑一下。然后是等戏的时候会和旁边的演员聊两句。然后是收工时有人喊“初宁姐明天见”,她会回过头挥挥手。

      陈颂年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某天下午,递给她一杯冻柠茶:

      “终于像个人了。”

      文初宁接过冻柠茶,瞪了她一眼:

      “我一直是人。”

      “你知道我讲什么。”

      文初宁没说话,低头喝冻柠茶。

      那天下午,文初宁的戏排在三点。

      她提前到了片场,没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死磕台词,而是晃到场务那边,看他们摆弄一个道具。

      是个老式电话机,漆面斑驳,拨盘转起来咔咔响。

      “这个能打出去吗?”文初宁凑过去,认真地问。

      场务小哥愣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

      “姐,这是道具……”

      “我知道。”文初宁眨眨眼,“万一能打呢?打到几十年前去。”

      场务小哥被她带得笑起来。

      不远处,苏落站在监视器旁边,听见这段对话,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

      文初宁正低着头研究那个电话,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拨了一下拨盘,然后凑上去听,好像真的在等电话那头有人接。

      听了几秒,她直起身,一本正经地对场务说:

      “没人接。可能那边没装电话。”

      苏落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她自己过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笑。

      ---

      那天之后,文初宁来找她说话的次数变多了。

      都是些很小的事。

      有时候是拿着台词卡走过来,问一句“苏编剧,这里我这样理解对不对”,然后听她讲完,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就走了。

      有时候是路过的时候停一下,看她一眼,问一句“你今天喝什么”,然后不等她回答,就走了。

      有时候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旁边,看她写东西。站个十几秒,然后走开。

      陈颂年有次看见了,用粤语问:

      “你为什么老是走过去又不说话?”

      文初宁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说了的。”

      “说什么?”

      “我问她喝什么。”

      陈颂年沉默了两秒:

      “她有答你吗?”

      “没有。”文初宁说,“但她听了。”

      陈颂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Lynn,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很可爱。”

      文初宁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警惕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

      陈颂年没解释

      苏落发现,文初宁来找她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其实都不需要她回答。

      “苏编剧,今天那场戏我有点拿不准。”

      ——等她讲完,文初宁点点头,就走了。拿不准什么,后来有没有拿准,都没再问。

      “苏编剧,你吃了吗?”

      ——她还没开口,文初宁已经走了。

      “苏编剧,这个灯光会不会太强?我眼睛有点睁不开。”

      ——她抬眼看了看,正要说话,文初宁已经被场务叫走了。

      这天文初宁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十几秒。

      苏落没抬头,继续写东西。

      过了会儿,文初宁小声说了句:

      “你写字真好看。”

      然后走了。

      苏落的笔尖顿在纸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

      文初宁正和路过的一个演员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自己先笑起来。不是那种矜持的笑,是眉眼弯弯的、亮晶晶的笑。

      和刚来片场时那个沉默紧绷的人,判若两人。

      苏落看着,忽然想起那天她在电话道具前拨拨盘的样子。

      想起她一本正经说“可能那边没装电话”的样子。

      想起她每天走过来,问一句有的没的,然后走开的样子。

      她在心里慢慢拼出一个词——

      可爱。

      日子久了,片场的人慢慢发现,苏落不爱说话,但不是那种“别来烦我”的不爱说话。

      你问她问题,她会认真答。你站在她旁边,她不会躲开。你不小心碰到她,她会轻轻让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于是慢慢地,去找她的人变多了。

      道具组的小妹喜欢跑去问她这个道具合不合理。灯光助理喜欢跑去问她这场戏的情绪是什么色调。就连场务的大哥,有时候没事干,也会晃过去站一会儿。

      苏落就在那里,低头写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偶尔应一句。人来人往的片场里,那个角落成了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据点。

      文初宁某天收工时看见,灯光助理正蹲在苏落旁边,指着笔记本问什么。苏落侧着头听,手里的笔轻轻点着纸面。

      她站了一会儿。

      陈颂年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很多人喜欢找她哦。你不是唯一那个。”

      文初宁没说话。

      陈颂年笑了一声,拍拍她的肩,走了。

      ---

      那天傍晚收工,文初宁又在门口遇见苏落。

      这次她没走过去站着,而是直接开口:

      “今天好多人找你,你忙得过来吗?”

      苏落想了想:

      “还好。他们不用我说话。”

      “不用你说话?”

      “嗯。”苏落说,“他们就是想待一会儿。”

      文初宁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着苏落的侧脸。夕阳落在上面,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这个人,明明那么安静,明明话那么少,可就是有人愿意往她身边凑。

      连自己也是。

      苏落忽然转过头来看她。

      “你今天不问我喝什么?”

      文初宁回过神来,下意识说:

      “那你今天喝什么?”

      “还是水。”

      “哦。”文初宁点点头,“那我明天换个问题。”

      “你每天都说换个问题。”苏落说,“每天都换一样的问题。”

      文初宁被噎住了。

      然后她看见苏落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我”

      苏落把目光移开,看向别处:

      “没有。”

      “你有!”

      “没有。”

      “苏落!”

      苏落没再辩解。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下去,反而又深了一点。

      文初宁感觉有人在她心里划了一根火柴,小小的火苗,暖洋洋的。

      陈颂年的车开过来。

      文初宁看了一眼,又看向苏落:

      “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文初宁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落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文初宁挥了挥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出去,她从后视镜里往后看。

      苏落站在那里,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文初宁收回目光,靠进座椅里。

      陈颂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

      然后自己又笑起来。

      陈颂年摇摇头,懒得再问。

      ---

      苏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找到刚才写的那页。

      上面是明天那场戏的调整建议。

      可在那段话的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她刚才无意识写下的:

      她好像真的很好。

      苏落看着那行字,顿了一下。

      不像。

      苏落把笔记本合上,往片场外面走。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轻轻的,却一直没散:

      她这样,更好。比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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