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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杯水 文初宁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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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宁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桌人。
暖黄色的灯光,碗筷碰撞的声音,江糖的大嗓门,张导的笑声——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热汤。
她的目光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径直越过所有人,落向角落。
苏落坐在那里。
还是白天那身衣服。浅色的,素净的,像一滴水落入喧闹里,却始终融不进去。
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周围的热闹流过来,又流过去,到她身边就自动绕开了。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苏落抬眼,目光直接与她对上。
像是察觉到什么,苏落抬起了眼。
目光穿过半个包厢的距离,穿过那些说笑的人声,穿过暖黄色的灯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淡得像是冬天玻璃上呵出的一口气,下一秒就要消散。
文初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初宁!这里!”
江糖的声音横冲直撞地插进来。
文初宁把目光收回来,像把一只不听话的风筝往回拽。她朝江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才来?”江糖给她倒了一杯水。
“出门晚了。”文初宁说。
她把包放下,调整了一下坐姿,拿起杯子喝水。做这些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余光还挂在那个角落
菜是江糖点的。她说这家店的椒盐排骨一绝,非得让大家尝尝。
盘子转过来的时候,文初宁夹了一块。
转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苏落的盘子。
空的。只放了一双筷子,筷枕上搁着,整整齐齐的。
斜对面隔两个位置,有个男声一直在说话。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热切。文初宁认识那个声音,制片组新来的策划,姓刘,好像是刚从哪个学校毕业的,见谁都很热情。
今晚他格外热情。
“苏编剧,你上次说的那个细节,我回去翻了一下原著,发现第三场有一句台词,你看能不能用上——”
“苏编剧,你写剧本的时候听歌吗?我最近发现一个歌单——”
文初宁把那块排骨啃干净了。骨头落在碟子里,声音有点重。
嗡嗡嗡的,吵死了。
苏落的反应很淡。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两个字,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听着,目光落在面前的碗碟上。
那个男生还在说。
文初宁又夹了一块排骨。
“苏编剧,你明天几点到片场?我最近在学写剧本——”
咔嚓。
骨头被咬开的声音。
江糖看了她一眼:“你今晚跟排骨有仇?”
文初宁低头。
碟子里四块骨头,每块都啃得干干净净,像被什么小动物仔细处理过。
“……补钙”
文初宁拿起杯子喝水。喝得有点急,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掉。
那男的还在说。
不累吗。
文初宁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轻点。”江糖说。
“手滑。”
她把杯子推远了一点。过了不到半分钟,又拿回来。
有完没完。
苏落不烦吗。她为什么不说“先吃饭吧”。为什么不说“这些等回片场再聊”。随便说什么都行。哪怕只是轻轻皱一下眉呢。
文初宁不知道苏落是真不烦,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如果是后者,她可以替她开口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文初宁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替她开口?她凭什么?
她连苏落的微信都没有。
她把那杯水喝完了。
江糖在旁边幽幽地说:“第四杯了。”
“……什么?”
“你今天喝的第四杯水了。”
文初宁把杯子放下。“哦……哦,我太热了。”
“热你喝热水?”
“咳咳咳——”
她被呛了一下。手背挡着嘴,咳了几声。
江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苏落的嘴角。
微微扬起了一点。
她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是那个男生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吗。文初宁没听到。她只听到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一直在说,像夏天的蝉。蝉有什么好笑的。
苏落低下头,抿了一口水。
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收起来。像月亮被云遮住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朦朦胧胧地亮着。
文初宁把筷子伸向那盘青菜,夹了一筷子,嚼了嚼。
菜炒老了。
这个剧组怎么回事,聚餐选的地方菜做得这么难吃。
吃到一半,江糖凑过来跟她说话,问她明天几点到片场。
文初宁认真地回她,两人聊了几句。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正常。声音正常,表情正常,夹菜的动作也正常。
聊完,她的眼睛又滑过去了。
苏落正好在喝水。
杯沿抵着嘴唇,睫毛垂下来,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
苏落忽然抬眼。
直接对上她的目光。
隔着半个桌子,隔着人声,隔着那只蝉。
然后苏落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文初宁愣在那里。
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喝完了才想起来——这是第五杯了。
江糖在旁边幽幽地说:
“你今晚真的不对劲。”
文初宁没说话。
她只是把杯子放下,看着桌面。
可嘴角,压都压不住。
没多久,大家陆续吃饱,纷纷起身离桌。
包厢里渐渐松动起来,椅子拖动的声音、道别声混在一起。
文初宁也跟着站起身。
苏落还坐在原位。
那个男生也还在,正收拾东西准备走。
张导走过来,在苏落旁边坐下,两人开始说话,一看就是还有工作要聊。
江糖已经收拾好东西,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走啦,一起回去。”
文初宁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文初宁。”
很轻。
是苏落的声音。
文初宁脚步猛地顿住。
她回头。
苏落还坐在那里。张导还在她旁边,手里那根烟还是没点着。
但苏落没再看张导了。
她在看她。
隔着半个包厢的距离,喧闹的人声渐渐散去,那三个字清清楚楚落进耳朵。
文初宁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
“路上小心。”
文初宁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走?要不要一起?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然后转身,跟着江糖走出包厢。
可她的步子,踩在地毯上,像踩在云上。
走廊里安静很多。包厢里的喧闹被那扇门关住了,只剩一点闷闷的回音。
江糖挽着她往前走,还在说明天对词的事。
“明天那场戏情绪比较重,导演说想先走一遍调度,咱俩得提前半小时到,对一下词。你那段独白背得怎么样了?”
“嗯。”
“还有那个新来的化妆师,你注意一下,她下手有点重,你皮肤薄,让她轻点——”
“嗯。”
“我刚才在包厢里说的你全听见了吧。”
江糖停下脚步。
文初宁也跟着停下来。
“初宁?初宁?”
文初宁回神:“嗯?”
“你想什么呢?耳朵这么红。”
耳朵红了吗。她自己没感觉到。抬手摸了摸——烫的。像刚被人揪过。
“……没什么,有点热。”她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
江糖看着她。
没说话。
那个眼神让文初宁有点心虚。
“干嘛。”
“所以我刚刚说了什么?”
文初宁张了张嘴。
明天对词。提前半小时。新来的化妆师下手重。还有呢。江糖还说了什么。她的脑子一片空白。那些话好像从她左耳朵进去了,然后被那三个字挡住了。
文初宁。
苏落叫的。
那三个字像一块海绵,把其他所有声音都吸干了。
“……”文初宁眨了眨眼。
江糖把手臂从她胳膊里抽出来,抱起双臂,看着她。
“我说明天要提前半小时到。我说化妆师下手重让你注意。我说你那场独白的情绪点要再找找。我说导演觉得你最近状态不错让你保持。我说了大概两百个字。你一个都没听进去。”
文初宁:“……”
“你‘嗯’了四次,”江糖伸出四根手指,“四次。我说明天咱俩去跳楼你也会‘嗯’。”
“那不会。”文初宁说。
“哦,现在会说话了?”
文初宁往前走了一步,自然地挽住江糖的胳膊,把刚才被她抽走的那只手重新拉回来。
“哎呀,这么好的糖糖,我怎么舍得你跳楼呢。”
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故意的肉麻。
江糖被她恶心到了,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你少来。”
“真的呀。”文初宁眨眨眼,“要跳也是我先跳,你在上面帮我喊救命。”
江糖推她的脸:“行了行了,别演了。你这演技留到明天片场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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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江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回头问她:“你车呢?”
“Don出差了,我今晚自己回去,车在那边。”
“行,那我先走了,明天片场见。”
“明天见。”
江糖挥挥手走了。
文初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入口。
然后她转过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
脑子里又回放了一遍。
苏落叫她的名字。苏落看着她,说“路上小心”。
那个眼神。
隔着半个包厢,隔着人声,隔着那只嗡嗡嗡叫蝉。
就那么看着她。
啧。
真温柔。
“哈哈。”
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有点傻。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笑了。又笑了一声。这次是笑自己傻。
她拿出手机。
通讯录滑到“Don”。
拨出去。
“喂?”Don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刚接电话时那种懒懒的尾音。
“Don,佢今日叫咗我個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跟住呢。”(然后呢)
“全名。文初宁。佢叫嘅。”
“跟住呢。”
“佢隔住成班人叫咗我個名,然後叫我路上小心。”。(她隔着所有人叫我的名字)
“跟住呢。”
文初宁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你咪一直‘跟住呢’得唔得啊。”
Don的语气还是平平的。文初宁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大概是靠在机场候机厅的椅背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里还在翻着什么文件。
“咁你想我講咩啫。恭喜你,你鍾意嗰個女仔終於知你叫咩名。使唔使我買個cake同你慶祝。”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恭喜你,你喜欢的女孩终于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要不要我买个蛋糕给你庆祝一下?)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她把空着的那只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什么东西。一颗糖。大概是哪天顺手放进去的,糖纸已经皱巴巴了。
她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你話——”
“嗯?”
“佢會唔會都鍾意我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不止一秒。
这次沉默像一床厚被子,把听筒两头都裹住了。
文初宁听见Don的呼吸声。听见远处机场广播里一个女声在播报航班信息。听见自己的心跳。
“……文初宁。”
“嗯。”
“人哋只係叫咗你個名。”
“係全名。”
“好,全名。佢就叫咗你個全名。你就咁喇?”
文初宁没说话。
“佢唔使叫其他人名??片場咁多人,佢日日唔使叫其他人?場務阿叔佢都叫,叫咗就係鍾意?”
文初宁站在停车场边缘。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Don停了一下。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
“你有冇諗過,佢可能係鍾意男仔?。”
不是问句。是轻轻放下的一句话。
文初宁握着手机,没说话。
过了几秒,Don的语气软下来一点。
“……我就是让你别想太多。”
“我知。”
“……收線喇。”
“嗯。早唞。”
“你早啲返去。揸車睇路。”
“好。”
电话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微信图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佢連微信都冇。
Don的声音还在耳朵里。不是回放。是像一根细刺,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去的,现在才感觉到疼。
她会喜欢女生吗?
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