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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铃回】(九)   阿 ...


  •   阿彩被人群淹没的时候,银饰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泉。五个人站在榕树下,看着她的背影由耀眼的银光取代。

      严杉有点迷惑:“她这是什么意思?用耳朵解?”

      用耳朵?怎么解?听什么?

      他唰的一下转头看秦起。
      秦起人已经走到榕树下面了。
      就在严杉以为他又要做出什么开辟副本大结局任务的惊人举措时,却只见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

      树皮上先前那道裂痕如今已经合拢了,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像疤一样留存。

      “听铃声。”辛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严杉又转头看他。
      辛洛站在阳光和银光交错的光亮里。经过这几天,他本来就很薄的皮肤现在已经能看见颧骨下面那一小片青色的血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个蝴蝶印金灿灿的,微微发亮。
      哪怕在身后前的强光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把苗年节第一天当做第一天来算的话,银铃响了三天。”辛洛的眼神顺着地上的纹路慢慢游走,脑子里慢慢整理着思路,“第一天,是催我们;第二天,是困我们;第三天——”他抬头看着寨子深处,“第三天,是在倒计时。她给了三天时间,看我们能不能让她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让她想起来,自己是谁。”

      热闹分明还没开始多久,可随着辛洛的最后一个话音落下,远处的歌声便越来越远,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抬头看时,寨民们已经从寨子中央散开,回到了各自的吊脚楼里。
      门关上了,窗户后面的影子也消失了。空地上一片狼藉,酒碗翻在地上,米酒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被露水稀释成淡白色。
      但阿彩没有走。
      她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他们,银饰在风里落寞地轻轻响着。
      一瞬间,灰白色的光移到了最西边,太阳落下,黑夜来临。

      她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
      “天黑了,你们该走了。”

      林尘期笑了下:“请问阿婆,我们该走去哪儿?”

      阿彩抬起手,指了指寨口那扇门。
      门开着,门外便是他们来时的那条青石板路,在黑暗里向无穷尽的地方蜿蜒去。

      “但红绳还没解。”谭乐狐疑地看着她。

      阿彩却说:“红绳已经解了,从你们走进寨子的那一刻,就在解了。你们喝了拦门酒,吃了酸鱼,祭了祖先,上了刀梯,下了金蚕井。每一件事,都是在解红绳。”

      “那最后一根呢?您跟我说,还剩最后一根,用耳朵解。”辛洛轻声。

      阿彩迈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抚摸他的脸。
      她的手指依旧是没有生气的寒凉,但这一次,却在抖。
      “最后一根在我身上。你杀了我,它就断了。”

      还是要杀吗?
      风吹过来,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这当然不是善意的通关宣言,顶多算是一个boss的结局任务开炮邀请。
      谭乐低头,没说什么,活动了一下准备开战。

      “没有别的办法吗?”严杉问。

      阿彩的头没动,但眼珠向右转来看着他。
      “有吧。你替我想一个。”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嘲讽,倒像是请求。
      大概她也不想这样。只是她想了几百年也没想出来,不这样,她又该怎么办。

      “虽然您让我们杀了您,但其实您不想死。”辛洛突然说。

      阿彩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守了这个寨子几百年,不是在守死人,是在守活人。您觉得他们还活着,对吗?您觉得只要您不承认他们死了,他们就还会醒过来,穿上盛装,喝酒,唱歌,过年,对吗?”辛洛的声音淡淡的,风一吹就飘走了,但每一个字都飘到了阿彩耳边,像刀子一样扎进去,“但他们死了。阿彩,他们都死了。您也是。”

      你也是。
      你也是。
      你也是。
      ……
      阿彩的脸抽搐了一下。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银铃极其尖锐地响了一声,像被刺了一下。
      “你胡说!”她的声音变得年轻了,一点不像老太太,而是符合那个画壁上的年轻女人,“他们没死!他们只是在睡觉!等外婆回来,她就会把他们叫醒的!外婆会解蛊!她什么蛊都会解!”

      “可是你外婆也死了。”辛洛一步不让,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她摔下悬崖了。你去找过她的,你知道的,对不对?你找了很多年了。每一口井,每一座山,每一条路。你没找到。因为她已经死了,死在了你找不到的地方。”

      严杉知道了。
      是阿彩给他灌输金蛊虫的信息或者洗脑的时候不慎漏给他的!

      阿彩的身体在颤抖着。
      她的手抬起来,直直指着辛洛,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你闭嘴——你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有等过人!你没有等过一个人等了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你等过吗?你等过吗?!”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撕裂的,像布被扯开。

      “我等过。你知道的。”

      阿彩愣住了。

      “我等过我自己,等了好多年。我比你更惨,我把我自己丢了。而且,我不光是等我自己,我还在等一个人来。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我还是等了,等了很久。久到我忘了我为什么在等。”他停了一下,“但他来了。”
      他的余光里放着严杉。
      “所以你看,我知道你在等什么,阿彩。”辛洛看着她,“你不是在等你外婆。你只是等一个人告诉你,你没有做错。”

      阿彩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清水,是红色的,和《红妆怨》里沈鸢的血泪一样。那些泪珠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银饰上,然后银饰就变成了黑色。
      “不,我做错了。”她的声音碎了,“我不该养蛊的。我、我不该把蛊虫放进酒里,不该让寨子里的人喝。我以为外婆会回来!我以为她回来了就能解掉了!她什么都能解——”

      “她解不了。你外婆不是神,她只是一个会养蛊的女人,她也会死。她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人能复活她来解。但你可以解。”

      “我怎么解?我怎么解?!”阿彩的眼泪逆着重力飞出去,她攥住辛洛的衣领,指甲刺进布料里。“杀了我?杀了我就解了?!我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等一个人来杀我?!!”

      “不是杀你,”辛洛没有躲,迎着她因为情绪激动已经有些凸出的眼珠,轻声,“是放你走。你守了三百年的寨子,他们知道。转头看看吧,他们跪着,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在求你放过他们,他们是在谢你呢。”

      阿彩的手慢慢松了。
      她有点僵硬地转头,看见了身后那些跪着的寨民。
      几百个人跪在青石板路上,头低着,银饰垂下来,叮叮当当的。
      她的嘴唇在抖。
      “可是,谢我什么呢?”

      “谢你让他们过了三百年的年。虽然他们死了,但他们还能穿上盛装,还能喝酒,还能唱歌。或许你是假的,他们也是假的。但假的东西也有感情。”

      阿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朽黑。
      她又把这双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
      “……我外婆,”她说,声音很轻,变得柔和,近乎于嘟囔,“她的手不是这样的。她的手很好看,白白胖胖的,像刚蒸好的糯米粑粑。”她笑了一下,眼泪掉在掌心里,把那些黑色的纹路冲淡了。
      “她给我系红绳的时候,手很暖和。”

      辛洛拿那根从榕树上解下来的红绳放在她掌心里。
      阿彩低头看着它。

      站在略后方一点所以能看见秦起把绳子扔进辛洛在身后摊开的手里然后辛洛还竖了个大拇指的严杉:“……”

      “你替她系的。”辛洛说,“她看不见。但她知道。”
      阿彩面露动容。

      严杉:“………………”

      阿彩握着那根红绳,握得很紧。
      过了许久,她的身体开始变淡,突然一下像雾一样散开。

      银铃响了。
      全寨的银铃都在响。
      跳跃,欢快,真正的过年。

      银饰一件一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最后落在地上的,是那根银簪——蝴蝶翅膀上有一道裂纹,从头到尾。
      她来过。
      她等了很久。
      她终于不用等了。

      阿彩消失了。

      严杉表情复杂,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根簪子。
      蝴蝶的翅膀在光下反着光,裂纹的地方渗出一丝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眼泪。
      他把簪子放进口袋里。

      最后,严杉转身,跟着众人朝寨门走去。
      身后银铃又响了一声,很轻,像在说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铃回】(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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