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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铃回】(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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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他们五人,都没再被吵醒。
或许没醒更准确一些。
但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严杉醒了。
门口那一串铃,慢悠悠地,轻轻地摇着,仿佛母亲在温柔地唤你起床。
他睁开眼,辛洛刚刚坐起来,头发翘着,瞳孔里的青色已经几乎要看不见了。
不知道几点,但铃响了就不是好事。
严杉一骨碌爬起来——
确切的说,是被辛洛拽起来,一脸懵逼地跟着另外三人向寨子中央奔去。
剧烈的奔跑他不得不清醒过来,辛洛见他彻底醒了,也就放开手让他自己跑。
“应该是蛊虫的影响。”他看出来他黑着脸在想什么,解释了一下。
“……”严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贴心的解释,微笑,“谢谢。”
不多久,五个人就喘着粗气站在了那片空地上。
他们面前是凭空出现般的七十二口井,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像棋盘上的棋子,横八竖九,每个都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又压着个石头,其上刻着不同的字。
蛊,虫,毒,怨,念,痴,恨,情……
秦起走到最中间那口井前面,蹲下来。
那个对应的字是“一”。
秦起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从榕树上解下来的红绳,系在自己手腕上。
红绳刚系好,井口的石板自己移开了,从下面推开一般。
井口里冒出凉的白气,带着一股酸味。比昨天那口井更浓,叫人嗓子眼发黏。
“我下去。”秦起回头说,“你们在上面等。如果我摇铃,就下来。如果听到三声铃响,就下其他井。”说完,他抓住井口的绳梯就利落地往下爬。
随着银铃的声音越来越轻,残留在众人视野里的就只有白气和那股越来越浓的酸味。
“其实我一直想问,”严杉转头悄悄和辛洛咬耳朵,“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辛洛也转头和他咬耳朵:“副本里不方便讲,出去跟你说。”
谭乐闭了下眼,咳了两声。
严杉也咳了声,立正。
银铃从井底下传上来一声,闷闷的,竟然有几分像寺里会敲的钟声。
辛洛命令:“下去。”
五个人依次往下爬。
绳梯很湿,应该是被水泡过,抓在手里滑滑的,还有一股腥味。
严杉皱了皱眉,低头看下面,看不见底,只有无穷无尽的白气。
辛洛在他下面,头发被白气打湿了贴在脖子上,一绺一绺的。
突然,辛洛脚底触到了地面。“停。”
他感受了一下,软的,铺了什么东西。
是很多层布叠在一起。
“下来吧。”声音远远传来。
严杉落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火折子。
打开,轻轻吹了一下,光便照出去一小圈,他们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圆形的地宫里,墙壁是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青苔在光下反着绿,像眼睛一样发亮。
“人呢?”谭乐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但严杉举着火折子照了一圈——只有他自己。
辛洛不在,秦起不在,谭乐不在,林尘期不在。
走的是一条道,但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每个人落下来的位置不一样。
他又把火折子举高了一点。
头顶是穹顶,上面画着壁画。
画上是一个苗族女人,穿着盛装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很多罐子,她笑着把手伸进它们里面。
严杉盯着那幅画,觉得女人的笑……
很,满意?
就是一个人看到了自己处心积虑想要的结果的时候会露出的那种表情。
他环顾了一圈,接着便小心沿着墙壁往前走。
火折子的光很小,只能照亮身前两步。他走得很慢,脚踩在布上,没有声音。
走了大概十几步,有了水声,滴答滴答的,从前面传来。
他走过去。
是一口小井,比他们下来的那种井小的多,只有水桶那么粗。井口封着一层薄膜,不完全透明,与其说是城市里的保鲜膜之类,更像是密上许多的蜘蛛网。
下面有水,水里有东西在动。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一只透明的虫子,手指长,肚子鼓鼓的,里面有红色的液体在流动。它在水里游,游到薄膜下面,停住,抬起头,抬起两只黑色的眼睛,盯着严杉。
严杉也盯着它,虫子张开嘴,嘴里没有牙齿,只伸出一根细长的针管,像蚊子的口器一样。
“严杉。”身后有人叫他。
他一哆嗦,猛地转头。
辛洛站在三步外,举着一盏油灯,灯是铜的,很旧,上面刻着蝴蝶的图案。他的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在灯下看不太清。
不过严杉知道他就是辛洛。他的每一个脚步,每一帧呼吸他都认得。
“你从哪儿来的?”严杉问。
辛洛指了指身后。“那边有一条通道,秦起就在尽头。”说着,他走到严杉旁边,也低头看着那口小井。
井里的虫子已经沉下去了,薄膜下面的水恢复平静。
“你知道这是什么么?”
“金蚕蛊的幼虫。”
“……你真认识啊。”
辛洛蹲下来,“不认识,可能是阿彩偷偷告诉我的。”他皱皱眉,“今早醒过来我脑子里就有一个声音一直跟我描述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情形见到它。还有它的样子。”
“……”
半夜趴床边跟你讲的吗。
那很不好了。
辛洛眯眯眼,似乎在回忆,然后伸手碰了一下薄膜。
薄膜破了,里面的水流出来,像米汤的颜色。水流到地上,渗进布里,就不见了。那只虫子也随着水流出来了,在地上扭了几下,不再动弹。
“就这么杀了?金蛊虫哎?”严杉疑惑。
辛洛摇头。“从它的样子来看,它还不是金蛊虫。金蚕蛊的幼虫要在这种特制的罐子里养十年才能成型,这应该只是一个半成品。阿彩养了很多半成品,但只有一只养成了。”他站起来看了一下周围,“在下面。”
严杉站起来跟着他沿着通道往前走。
一路向下,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壁龛,里边放着陶罐,罐口封着红布。
上边写了字,苗语,严杉看不懂。
但可能也是个阿彩半夜说悄悄话的原因,辛洛好像看得懂。他经过每个壁龛都会停一下,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写的什么?”严杉问。
“我不太确定具体对应的汉语,不过我知道它们是名字。是直觉告诉我的。”辛洛的声音很轻,“每一个罐子里都有一只蛊虫,每一只都是以一个人的精血喂养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但是蛊虫还活着。所以阿彩用它们来记住那些人。”
严杉点点头:“相当于墓碑。”
“或许吧。不过对她们来说,这应该比墓碑更好。毕竟每一只蛊虫都是对应的主人一生的心血。”
就相当于把你独一无二的功勋作为你的墓碑。
或许对她们来说,的确更有意义。
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他们到的时候,秦起就站在中间。他的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光照在脸上,衬得他的表情更平静了。
面前摆着一口大缸,封着红布,贴着张画了符文的黄纸。
缸体纯黑,上面有裂纹,里面渗出发光的液体,金红色的,像岩浆。
“金蚕蛊在里面,”秦起转头看着辛洛,“已经成型了。但不出来。”
“为什么?”谭乐和林尘期也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谭乐的衣服湿了半边,林尘期的脸色也不太好,嘴唇发白,但好在都没受伤。
“因为它的茧还没破。金蚕蛊要在茧里蜕变,之后才会认主。现在它还在茧里面,”秦起依然看着辛洛,“你需要进去把红头绳解开。”
辛洛点点头。
秦起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割破了他的手指,然后捏着把血滴在缸口的红布上。
符文亮了,和裂纹里渗出的液体一起。
红布自己碎裂,从中间敞开一条缝,铃声叮叮当当地冒出来,像接触了封印一样。
辛洛伸手从裂缝里探进去。
手没入黑暗。
手臂进去了。
肩膀进去了。
严杉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被缸口吞没,想伸手拉他,但秦起拦住了他。
“他得一个人进去。蛊王只认一个人的气息。人多了,它会以为被攻击。”
严杉的手垂了下去。
转眼间,辛洛整个人都进去了。
缸口已经恢复了原样。
红布合拢,符文也灭了,银铃也不响了。
三个人站在缸前,一动不动,屏息等着。
心跳。
从缸里传出来,很慢,很重。
然后缸裂了。从缸底往上蔓延,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无数条,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金色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缸碎了。
辛洛站在原本缸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只茧。
白色的,拳头大小,表面有一层绒毛,绒毛是泛金。茧上缠着一根红绳,一头系在茧上,另一头垂下来,垂到地上,像脐带。
辛洛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红绳解开了。红绳从他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卷成一圈,静止不动。
接着,茧的顶端裂开一条缝,里面伸出来一只触角,细得像头发丝一样。触角在空气里探了探,然后又缩回去了。
然后,茧壳碎成粉末,纷飞的粉末里绽出一只金色蝴蝶,翅膀上有着银色的纹路。它在辛洛头顶飞了一圈,落在他的肩膀上,翅膀一开一合,像在呼吸。
“金蚕蛊,”秦起的声音很低,“它认主了。”
蝴蝶猛地拍拍翅膀从辛洛肩膀上飞起来,飞到缸的碎片上空转了几圈,然后朝通道深处飞去。
银铃声随着它飞,从相应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远。
五个人跟了上去。
那只蝴蝶飞得很快,金色的光在前面一闪一闪的,像一盏移动的灯。
通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光从头顶的裂缝里照下来——
是阳光!
严杉眯着眼,看见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木门,门开着,外面是就是寨子。
他们从井里出来了!
爬出来一看,这出口并不属于中央那七十二口井之一,而是寨口旁边一口很不起眼的小井,一直以来都被杂草遮住了。
蝴蝶从井口飞出去,飞向榕树,停在一根树枝上,翅膀一开一合,看着他们。
此时太阳已经高挂。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是真正的阳光,但比寨子里平日的青光暖。
第二根红绳,这便算解开了。
辛洛的掌心多了一个印记,金色的,小小的,是蝴蝶。
抬头,树枝上的蝴蝶不知什么时候已消失了。
“它在你的身体里了。”秦起看了一眼那个印记,“金蚕蛊已认你为主,那么从今以后它就会替你挡蛊,也就是说寨子里所有的蛊虫都不会再靠近你。”
辛洛把掌心合上。“那……严杉呢?”
如果他足够靠近严杉,那严杉身体里的那条蛊虫是否会因为他的靠近而落荒而逃?
秦起看看他,又看看严杉,最后看回辛洛。“金蚕蛊不能解。”他顿了顿,“情蛊和金蚕蛊是两种不同的蛊,确切来说,一个是虫,一个是灵。金蚕蛊护体,情蛊攻心。金蚕蛊确实能挡外面的虫,但攻不了心里的那一条。”
严杉笑了。“没事。一条虫子而已。”
辛洛没笑。他看着严杉的眼睛摇了摇头:“不是一条虫子,是我的命。你替我扛着我的命呢。”
严杉低声:“我不觉得重。”
榕树上,一只普通的蝴蝶飞起来了。它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朝寨子深处飞去。
仿佛一个信号,它飞远的时候,全寨的银铃都在响,欢快非常。
寨民们从吊脚楼里走出来,衣着繁复,银光闪闪。他们笑着,唱着,跳着,手里捧着酒碗,碗里的酒洒出来,洒在地上,洒在彼此的衣服上。
阿彩站在人群中间,穿着那身黑色的苗族衣裳,没有挂银饰。
她看着辛洛,眼神慈祥。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辛洛的头。
“第二根解开了。”她说,“现在,你还差一根。记住啦,最后一根不是用手解的。”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这里。”
说完,她便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人群把她淹没,银铃声胡乱响成一片。
呃呃呃是谁取消了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