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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选嫔 时值初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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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初秋,桂花的香气从绕过宫墙四处飘荡,冯保从司礼监出来,心腹张大受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冯保脚步一顿,面上看不出什么,只点了点头:“底细查清了?”
“查清了。”张大受压低声音,“扬州商贾之女,今年十四。父亲贩茶,三年前病故,家道中落。母亲带着她投奔江宁亲戚。人干净,聪明,也识几个字。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确实像。”
冯保沉默片刻:“先安置在城外庄子上。让人慢慢教。”
冯保沉默片刻。
“人在哪儿?”
“安置在城外一处庄子上。按您的吩咐,没让任何人知道。”
冯保点了点头:“先教着。规矩、礼仪,一样不能少。”
张大受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冯保站在原地,望着景山的方向,站了片刻,才抬脚往前走去。
三日后·城外庄子
郑梦境被带到一间静室时,并不知道等在那里的是谁。
她只知一个月前,有人来家里找她母亲,说了些什么,母亲跪在地上哭了一场,然后告诉她,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她没有问去哪里,问了也没用。
门推开,一个穿着素净常服的男子坐在堂上。没有胡须,面白,眉眼沉静,周身有一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气度。
她跪下行了礼。
“抬起头来。”那人说。
她抬起头。
那人看着她,看了片刻,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寻常的问话:
“你叫什么名字?”
郑梦境怔了一怔。那声音——不高不低,平平静静,可不知怎的,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时,教她认字的那种语调。
她定了定神,答道:“民女郑氏,小字梦境。”
“梦境。”那人重复了一遍,“谁取的名字?”
“父亲取的。说人生如梦,梦里有境。”
那人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她的身世、她的来历,那些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你想进宫吗?”他问。
郑梦境愣住了。
进宫。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底那种平静的、等待答案的神情。
“进宫之后,”她问,“民女能让我母亲过上好日子吗?”
那人点了点头。
“那就行。”她说。
那人又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
郑梦境摇头。
“你的声音,像一个人。”那人道,“一个皇上很在意的人。”
郑梦境没有说话。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羞耻,而是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好奇?
那人续道:“你入宫之后,皇上待你,未必是因为你。你可能会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
郑梦境沉默片刻,问:“那个人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她看不清。
“你不必知道。”冯保摇了摇头。“你只需知道,我给你这个机会入宫,但入宫后能不能得宠便是你的本事,若不能,那也是你的命了。”
“条件是什么?”郑梦境自父亲病故便饱尝世间冷暖,深知天下没有掉下馅饼的好事。
冯保抬眼看了下郑梦境,声音比方才多了丝欣赏,“若有朝一日,我需要你帮一个忙,你不能拒绝。”
郑梦境问:“什么忙?”
冯保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发生。也许会发生。”
他顿了顿,又说道:“放心,即便你入宫后不得宠,你母亲后半生的用度,我照样出。”
郑梦境看着他。
她想起母亲跪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那个破旧的小院,想起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
“好。”她说。
那人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好好学着。一年后,会有人来接你。”
门合拢了。
郑梦境跪在原处,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
一年的时间,在紫禁城里流得很慢,又很快。
张居正的身体又差了些,太医院的人往张府跑得更勤了。考成法、一条鞭法仍在推行,朝堂上无人敢议,但私下议论渐多。
冯保踏入张居正的值房时,张居正正在看一份奏疏。他抬眸看了冯保一眼,搁下笔。
“有事?”
冯保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太岳兄,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张居正端起茶盏,等着他往下说。
“皇上今年十七了。”冯保道,“身边该添几个人。”
张居正没有说话,但他听懂了。
“九嫔之选,乃嘉靖旧例。”冯保续道,“若有人在内阁提一提,太后那里顺水推舟,便是众望所归。”
张居正看着手中的茶盏,沉默片刻。
“人选呢?”他问。
冯保迎上他的目光。两人相交二十年,有些话不必说透。
张居正搁下茶盏,点了点头。
“几日后,议事时我会提。”他说。
冯保起身,拱手一礼,没有再多说。
三日后内阁,张居正在议事结束时,似不经意地提起:“陛下春秋日盛,九嫔之选乃祖宗旧制。臣闻礼部有章程在,不知可否议一议?”
几位阁臣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附和:“张大人所言甚是。九嫔之选,既可充实宫闱,亦是国家常典。”
首辅发了话,又有人附和,这事便算是定了。
消息当日便传入慈宁宫。
太后听完春棠的回禀,拨动佛珠的手没有停。
“张大人在内阁提的?”
“是。”春棠道,“几位阁臣都附议。”
太后没有说话。
她本就有意为皇帝选秀。自罪己诏后,皇帝愈发沉默,虽然每日上朝、批奏疏、上经筵,一样不落,可她看得出,他心里压着东西。若能选几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兴许能开解些。
只是她还没开口,内阁倒先提了。
“也好。”太后缓缓道,“既然内阁议了,便办罢。去把皇帝请来。”
朱翊钧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折子。
“皇帝来了。”太后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
朱翊钧坐下,等着母后开口。
太后将那份折子递给他:“礼部拟的章程,你看看。”
朱翊钧接过,扫了一眼。九嫔之选,依嘉靖旧例,从京畿、南北直隶、各布政司遴选淑女。他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抗拒。
“母后的意思,儿子照办便是。”他说。
太后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
选秀那日,郑梦境与一众秀女站在御花园内中,并不起眼。
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衣裳,梳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发髻,低着头,不往前挤,也不往后缩。偶尔抬头时,能看见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淡淡的,不算出挑。
太后坐在帘后,目光从一个个秀女脸上扫过。扫到郑梦境时,没有停留。
直到唱名的内侍念到她的名字。
她上前一步,跪下行礼,开口应答——
“民女郑氏,年十五,江宁人氏。”
帘后,太后手里的佛珠顿了一顿。
太后侧头,看了身旁的春棠一眼。春棠低声道:“江宁郑氏,商贾之家,父亲已故,底细干净的。”
太后没有说话。
她当然听出那声音像谁,可她没有追问。因为帘子另一侧,皇帝的反应,她看得一清二楚。
朱翊钧原本只是走个过场,目光散漫地扫过那些秀女。可那声音入耳的一瞬间,他猛地抬起头,往帘外看去。
那个秀女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后颈,和垂落耳侧的碎发。
他没有说话。可他那不由自主往前倾的身体,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神情,瞒不过太后的眼睛。
太后缓缓拨动佛珠,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个郑氏是怎么来的。也许是有人授意,也许只是个巧合。她不愿查,也不想查。因为她看到了皇帝的反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选嫔是为了让他收心。若这个郑氏能让他收心,那便是好的。
“郑氏留下。”她开口,声音平稳。
帘外,郑梦境伏地叩首。
帘内,朱翊钧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郑梦境被册封为淑嫔,入主景阳宫。
她入宫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皇上来看她的次数渐渐多了,可每次来,他看她的眼神里,总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他不说,她也不问。她只是安静地陪他说话,安静地听他讲那些朝堂上的事,安静地做一个能让他放松下来的人。
她知道那眼神不是给她的,但她不在意,毕竟日子还长着呢。
张鲸站在廊下,望着皇帝往景阳宫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夜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带着寒意,他却像感觉不到,一动不动。
他知道郑梦境的来历。冯保的动静,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
他本该也松一口气的。皇帝的目光终于从蓁蓁身上移开了,冯保的布局落成了,一切都在按设想的往前走。
他明白,若不是蓁蓁主动提出,孤傲如冯保断不会寻这样一个替身来。
张鲸闭上眼,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那年冬天,在东宫后殿那条穿廊里,他拦住她,问她是不是情愿的。她说“冯大人待我极好,事事为我思虑周全”。
那时他不信。他告诉自己,她定是被蒙蔽的,被冯保那套“恩义”“稳妥”的说辞给哄住了。
可如今,她为了保全彼此,不惜寻来这个替身,这是怎样的心意?
若不是真心,谁会做到这一步?
凭什么?
凭什么冯保能得到她如此倾心?
冯保已近不惑之年了。即便这些年养尊处优,终究抵不过岁月。而他张鲸,正当盛年,这几年愈发得皇上器重,前程可期。若论往后,谁能走得更远,还未可知。
可她眼里,从来只有冯保。
张鲸睁开眼,望着景阳宫方向渐起的灯火,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嫉妒。是烧得人心口发疼的嫉妒。
是不甘。是日日夜夜啃噬着骨髓的不甘。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这份心意,他换不来,也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冷得发疼。
冯保的根基正在松动,他看得清清楚楚。张居正的身体撑不了几年了,朝中恨冯保的人越来越多,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都在等一个机会。皇帝对冯保的疏远,一日比一日明显。
他知道,只要他继续往前走、往上爬,成为那个最理解皇帝孤独、最懂得如何填补冯保空缺的人。
他的时代,终将到来。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
张鲸转过身,往值房走去。
脚步沉稳,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