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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替身 三日后,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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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董蓁蓁因夏衣入库的账册入慈宁宫。按例,尚宫局每季需向太后禀报六宫用度,她身为尚宫,责无旁贷。
账册呈上,太后翻了几页,问了几句,都是例行公事。董蓁蓁一一答了,声音平稳,姿态恭谨。
账册核毕,她本该退下。
太后却没有说话。
殿内静了一瞬,相较于往日的安静,增添了一丝压抑。
董蓁蓁垂首跪着,没有动。
太后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头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髻,看着那身合乎品级、不逾矩也不寒酸的装扮——一切都无可挑剔。
可越无可挑剔,太后心里那股气就越堵得慌。
她想起那天西苑的事,皇帝酒后失态,割发劈案,闹得阖宫皆知。那些话传到她耳里时,她第一反应是震怒,第二反应是疑惑——皇帝不是第一次醉酒,怎会如此大反应?
但看到那个唱曲的小内侍时,心中顿时明了。
她不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什么。但她清楚,那个念头,那个本不该有的念头,它还在。压了几年,藏了几年,一壶酒就把它勾出来了。
她本该恨董蓁蓁。
可她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又恨不起来。三年了,这人连乾清宫的门都不曾踏进过。每逢大典,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也永远站在人群最末,目光低垂,从不抬头。她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缩到几乎看不见。
太后不是瞎子。她看得见。
可看得见又如何?皇帝心里的念想,不是董蓁蓁清得掉的。她清不掉,太后也除不去。
那这口气,该往谁身上出?
太后沉默了很久。
董蓁蓁跪着,膝下的金砖冰凉,她却像感觉不到,一动不动。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冷淡:
“皇帝如今行事愈发荒唐。你在他身边多年,未能及时规劝导正,亦有失职之过。”
董蓁蓁以额触地,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站不住脚。这人几年没近皇帝的身,如何规劝?如何导正?可有些话,必须说出口。
皇帝不能亲近她,而太后自己,也不能再亲近她。这个界限,必须划得清清楚楚。
“往后,”太后顿了顿,“非召不必常来慈宁宫了。专心辅佐皇后便是。”
董蓁蓁伏地叩首:“臣谨遵太后懿旨。”
太后没有再说话,只摆了摆手。
董蓁蓁起身,一步一步退出殿外。
太后坐在原处,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铜漏滴答,一声,一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裕王府,自己还只是个侧室,身边只有春棠和蓁蓁两个得用的人。那时她刚诞下康儿,日夜不安,是蓁蓁守在床边,替她照看康儿,替她挡那些明枪暗箭。
她那时想,这孩子心细,是个能托付的。
谁能想到,托付到最后,竟托出今日这般局面。
太后闭了闭眼,将那点旧日情绪压回去。她是太后,太后不能心软。
她抬手,拨动腕间的迦南香佛珠,一下,一下,像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粒一粒拨散。
冯保踏着月色回到景山北麓小院时,屋内烛火微晃,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横一竖,像道无形的栅栏。
她今日去慈宁宫的事,他自是手下听说了。
冯保顿了下,推门进屋。
董蓁蓁正坐在桌边,对着一盏凉透的茶出神。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浮起惯常的浅笑,起身去接他的披风。
“回来了。”
冯保“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太后为难你了?”他问。
董蓁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
“算不上为难。”她说,“只是把话说清楚了。”
冯保没有说话。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却掩盖不住她眉目间的郁色。
沉默良久,董蓁蓁抬起头,望着他。
她开口,声音很轻,“有件事我想了许久。”
冯保等着。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今日在慈宁宫,太后那句话,你听说了吧——‘往后非召不必来了’。”
冯保点了点头。
“那不是气话。”她说,“从今往后,宫里没有我的位置了。太后防我,皇上之心难测。我在这里一日,便负累你一日。”
冯保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蓁蓁……”
她反握住他,摇了摇头。
“你听我说完。”她抬起眼看他,眼底是一种清醒到让人心疼的透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得想个出路。”
冯保看着她,等着。
董蓁蓁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在想,”她说,声音压得更低,“若有一个女子,容貌、性情都有几分像我,又年轻,又干净,能入皇上的眼……”
冯保的眉心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董蓁蓁没有看他,仍望着那盏凉透的茶。
“皇上需要一个人,把那份心收回去。”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们……也需要一个机会,从这风口浪尖上退下来。”
冯保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眉眼。
找个替身。
找一个像她的女子,送到皇帝身边。
他不是没想过这条路。
从太后得知皇帝的心思敲打她开始,从她渐渐退出乾清宫、退出慈宁宫、退出所有可能触及皇帝视线的地方开始——他就想过,终有一日,他们需要一个替身,需要一个人来承接那份不该有的念想。
可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便被打消了。
因为那是他的妻子。
让他去寻一个像她的女子,送到皇帝身边——那和亲手把自己妻子的一部分送出去,有什么区别?
烛火跳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董蓁蓁。
她坐在烛光里,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样子。只是眼底那层疲惫,越来越重了。
她今日在慈宁宫跪了多久?
她听太后说“往后非召不必来了”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跪在那冰凉的殿砖上,一遍一遍叩首,谢恩,起身,退出——然后走过长长的宫道,回到这小院里,等他回来,跟他说这番话。
她想了多久?
她一个人想了多久,才决定开这个口?
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容貌不必太像。”他开口,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很清楚,“像两三分,足够了。太像了,太后那里反而过不去。”
董蓁蓁看着他。
“重要的是声音。”冯保继续道,“声音要有六七分像,容貌有几分相似,他自己就会把剩下的几分补上。”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司礼监议事。可握着茶盏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分明。
董蓁蓁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等人选物色好了慢慢调教,静待时机。”冯保道,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你只管安心待着。这件事,交给我。”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得懂的东西。
我舍不得。可我更怕你出事。
董蓁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夜风吹过,柿子树的新叶沙沙作响。远处更鼓一声,一声,沉沉的,闷闷的。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罪己诏明发天下后,朝野议论几日,渐渐被别的事盖过去。日子照旧过。
朱翊钧依旧每日上朝、批奏疏、上经筵。他比以前更沉默,也更勤勉。只是偶尔批折子时,会忽然停下,望着案角那方青瓷笔洗发怔。
李太后依旧每日礼佛,拨动佛珠。她不再提那夜的话,但母子之间,已隔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冯保则吩咐张大受,命其暗中留意,寻一个合适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