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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学琴 文华殿的铜 ...

  •   文华殿的铜壶滴漏,将时光切割成整齐而沉闷的段落。自那日与董蓁蓁争执后,又过了五六日。紫禁城的盛夏依旧,蝉鸣如沸,乾清宫西暖阁内的冰鉴换了又换,却驱不散朱翊钧心头那团无名的燥郁。
      更让他不适的是,冯保已经连续七日未曾亲自来查看他的功课了。
      以往,无论多忙,冯保总会抽出一刻半刻,来到文华殿或乾清宫,看他临的字,问他读的书,偶尔点拨几句,总能切中要害。那种被关注、被期待的感觉,是朱翊钧在繁重课业和严苛教导中,一份隐秘的支撑。
      可如今,这份支撑似乎也摇摇欲坠。
      “陛下,今日的《资治通鉴》篇章已讲读完毕,是否要传膳?”讲官退下后,贴身太监轻声询问。
      朱翊钧“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窗外。廊下空荡荡的,只有炽白的日光炙烤着青砖地。他听说,冯大伴这几日几乎宿在司礼监值房,为的是户部追缴历年拖欠赋税的奏报在山东、南直隶多处遭遇地方缙绅抵制,甚至发生了几起小规模的冲突。张先生震怒,要求司礼监协调东厂,严查背后煽动、阻挠新政之人。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而冯保,正处在漩涡的中心。
      他知道这是大事,是张先生和冯大伴呕心沥血推行的新政的关键。理智上,他明白轻重缓急。可情感上,那个十一岁的孩子,依然会感到被遗忘的失落。尤其在他与蓁蓁姑姑之间也变得微妙而尴尬之后。
      “冯大伴今日……可曾递话过来?”朱翊钧状似无意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贴身太监躬身:“回陛下,冯公公那边……暂无话传来。想必是公务实在冗繁。”
      朱翊钧垂下眼睫,没再说话。午膳传了上来,皆是按他口味预备的清爽菜式,可他只动了几筷,便摆了摆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轻快地走进暖阁,手里捧着一个剔透的琉璃碗,碗内盛着嫩豆腐般颤巍巍的杏仁豆腐,浇着琥珀色的桂花糖浆,看着便觉清凉。
      “陛下,午后暑热难消,奴婢让人做了些杏仁豆腐,用井水湃得冰凉,最是润燥生津。”张鲸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关切。他今日当值,穿着一身崭新的夏袍,料子轻薄挺括,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秀。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张鲸便上前,将琉璃碗轻轻放在皇帝手边,又极自然地用一方干净帕子,拭去了书案角不小心溅上的两滴墨渍。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本就该他做这些。
      “陛下可是胃口不佳?可是这些菜式不合口?”张鲸目光扫过几乎未动的午膳,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若是如此,奴婢立刻让小厨房重新准备些爽口小菜,或是陛下想用些别的?”
      “不必了。”朱翊钧语气依旧淡淡,但目光在那碗莹润的杏仁豆腐上停留了一瞬。
      张鲸立刻领会,将琉璃碗又往前推了半寸,却并不催促,转而说起了别的:“方才奴婢从尚膳监过来,见着岭南新贡来一批荔枝,用冰镇着,颗颗饱满鲜红。奴婢想着,陛下若是午后想吃些水果,荔枝正当令。只是性热,不可多用,配上些绿豆汤或凉茶便是极好。”
      他没有直接劝皇帝用点心,却用生动的描述勾起了兴趣,又贴心地考虑到“性热”的弊端,显得格外周到。
      朱翊钧终于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杏仁豆腐送入口中。冰爽清甜,桂香馥郁,确实消解了些许胸中燥热。他面色稍霁,又多用了几口。
      张鲸见状,脸上露出由衷的、却不过分的欣喜。他并不言语,只是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目光却时刻留意着皇帝细微的动作。
      见皇帝碗中的甜品下去小半,他便极自然地移开可能会碍事的一碟小菜;见皇帝指尖沾了点糖浆,他适时递上一方温热的湿巾;见皇帝用罢放下调羹,他立刻示意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撤下碗盏,换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
      他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舒适的“在场感”,周到却无声,仿佛只是皇帝身旁一个会自己思考、主动补位的影子。当朱翊钧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案上未看完的书卷时,张鲸早已将灯烛拨得更亮些,又将那盆新搬来的六月雪盆景挪到了一个既能点缀视线、又不遮挡光线的绝佳位置。
      皇帝看书久了眼神略显疲惫,他便轻声提议:“陛下,廊下那缸新得的锦鲤,色彩甚是斑斓,游动起来灵动有趣,陛下可要移步观赏片刻,稍歇眼睛?”
      他的建议总是踩在朱翊钧隐约需要却又未曾明言的节点上,且姿态永远放得极低,一切以皇帝的舒适和愉悦为依归。
      几日下来,朱翊钧虽未明言,但已渐渐习惯张鲸在旁的细致服侍。这个太监不像冯保那样会给他讲经论史、督导功课,带来的是压力和期望;也不像董蓁蓁那样,关怀中总带着令他不安的审视和规劝。
      张鲸给他的,是一种轻松的、被全然迎合和照顾的感觉。在这里,他不需要思考对错,不需要表现成熟,只需要享受被妥帖安置的舒适。
      又一日午后,朱翊钧临帖时,忽然对一个字的笔法把握不准,连写数遍都不满意,心头烦乱,习惯性地想喊“冯大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冯保的忙碌,一种被搁置的委屈再次涌上。
      就在这时,董蓁蓁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她的神情平和温婉,仿佛那日的争执从未发生。
      “陛下,”她走进来,先行了礼,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陛下,今日讲读结束得早。可要稍歇片刻?若是陛下不嫌奴婢琴技粗陋,奴婢愿为陛下抚琴一曲,权当课业之余的调剂。”
      她的提议合情合理,几乎不露痕迹。抚琴听琴,在朱翊钧自幼的认知里,从来不是纯粹的玩乐。在裕王府,它是蓁蓁姑姑学成后,用来安抚他哭闹、伴他入睡的温柔声响;稍大些,冯保也曾言“琴者,禁也,修身理性,反其天真”,将抚琴听琴纳入涵养性情的范畴。入宫后,虽因课业繁重,此类时光锐减,但并未被禁止,偶一为之,亦是无妨的雅事。
      朱翊钧抬起眼,看向她,又瞥向那张熟悉的琴。心中的郁结与别扭尚未完全消散,可那琴,那即将响起的琴音,却像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动着他记忆深处最柔软的部分。那些被严厉教导和繁重功课暂时压抑的、属于孩童的依赖和眷恋,悄悄探出了头。
      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稍长了些,久到董蓁蓁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终于,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有劳姑姑。”
      一声“姑姑”,让董蓁蓁心中微酸,却也松了口气。她让宫人将那张冯保早年所赠、她一直珍藏的八宝灰伏羲琴安置好,净手焚香,于琴前端坐。
      她弹的是一首《梧叶舞秋风》,曲风清雅含蓄,节奏明快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正合这夏末秋初的时令与少年人难以言说的心绪。
      她的指法早已非当年初学时的生涩,在冯保的精心指点与自身多年习练下,已颇具章法,落指干净,吟猱得度。琴音从指尖流淌而出,时而如风过疏竹,时而如露滴幽潭。
      朱翊钧起初仍端坐着,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刻意维持着一种矜持的疏离。然而,那熟悉的、柔和的琴音,却顽固地钻进他的耳朵,渗透进他被各种复杂情绪包裹的心里。他不由自主地,将视线移向了抚琴的人。
      董蓁蓁弹琴时极为专注,眼帘微垂,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她的侧影被窗外透过蝉纱照进来的、已不那么酷烈的日光勾勒得异常柔和。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下一种沉静的韵致。这一刻,她不是尚宫局那位端严的董尚宫,仿佛又变回了裕王府里,那个会温柔哼着歌谣、耐心陪伴他的姐姐。
      一曲终了,余韵悠悠,散入香霭之中。
      暖阁内静了片刻。朱翊钧先开了口,声音里的僵硬少了些:“姑姑的琴……越发好了。” 这话出自真心。他虽不精于此道,但常年耳濡目染,基本的鉴赏力是有的。
      董蓁蓁抬眼,唇角漾开一抹浅笑,仿佛冰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温润的水光。“陛下过誉。琴为心音,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她顿了顿,看向他,语气更温和了些,“陛下可还记得,小时候在王府,您总爱坐在一旁听,有时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提及旧事,朱翊钧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松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表情。“记得。”他低声说,怎么会不记得。
      “陛下如今长大了,可愿亲手试试?” 董蓁蓁顺势提议,语气里带着鼓励,“无需复杂,但亲手触弦,感受其振动清心,亦是雅事一桩。”
      或许是旧日温情触动,或许是琴音余韵未消,又或许是连日来的孤独感作祟,朱翊钧迟疑了一下,竟点了点头。
      董蓁蓁起身,让出琴案前的位置。朱翊钧走过去坐下,身量尚小,坐在成人的琴案前却也不显局促。他伸出手指,有些茫然,不知该落在哪里。
      “陛下请看,” 董蓁蓁自然而然地在他身侧微微俯身,为了方便指引,她的距离比平日近了许多,衣袖几乎触碰到他的手臂。她伸出手指,虚点着琴弦,“官弦在此,此为散音。若想试弹,不若先试试最简单的‘挑’。”
      她的声音就在他耳畔,比琴音更近,更真切。一股熟悉的、清雅的馨香随之而来,不是浓郁的香料,而是她身上常年带着的、混合了洁净皂角与极淡药草花露的味道,平日里他从不曾特意留意,此刻却异常鲜明地萦绕过来。
      “手腕需放松,食指指尖抵住弦,向外弹出。” 她见他手指僵硬,便极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腕。她的手指微凉,触感细腻。
      就在这一刹那,朱翊钧整个人倏地僵住了。
      那微凉的触感仿佛带着细微的电流,从他手腕的皮肤瞬间窜入,直抵心口。她的气息近在咫尺,那清雅的香味变得具体而浓郁,几乎将他笼罩。
      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耳根也隐隐发热。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手腕在她掌心下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慌乱。他不敢转头,视线死死定在琴弦上,可所有的感官却仿佛都聚集在了两人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像这样,手腕莫要用力,全凭指尖发力。” 董蓁蓁专注于纠正他的姿势,全然未觉少年的异样。她稍稍调整了一下他食指的角度,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手指的侧面有了更直接的、短暂的碰触。
      朱翊钧如同被烫到般,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他猛地屏住了呼吸,不敢转动分毫,仿佛一动,就会泄露此刻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慌乱与无措。这感觉太奇怪了,陌生而强烈,让他既困惑又隐隐害怕,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悸动。
      “……如此便可。”董蓁蓁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示范完毕,便松开了手,退回半步,“陛下再试试看?”
      手腕和指尖的温度与压力骤然消失,朱翊钧竟感到一阵细微的、莫名的失落,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依言拨动琴弦,音色果然好了些许,但他心思已全然不在琴上。
      “嗯……好多了。”他含糊应道,匆匆收回手,只觉得脸上热度未退,心跳依旧如擂鼓。一种从未有过的、莫名的慌乱和羞赧攫住了他。他忽然不敢再看董蓁蓁,目光游移开去。
      董蓁蓁只当他是初次正式学琴紧张,也未在意,又温言鼓励了几句,见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便适时停下,道:“习琴非一日之功,陛下今日初试便有模样,已是极好。时辰不早,陛下稍歇,也该准备晚间的功课了。”
      朱翊钧低低“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也没有挽留。
      董蓁蓁行礼告退。走出暖阁时,她心中稍安,觉得这次缓和似乎奏效了,皇帝的态度软化了。虽然最后他似乎有点走神,但总算恢复了正常的交流。
      而她身后的暖阁内,朱翊钧独自坐在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琴弦,方才那悸动的触感和心跳,却依然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他困惑地蹙起眉,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那样奇怪的反应。
      蓁蓁姑姑以前也并非没有过类似的亲近,为何这一次,感觉如此不同?这种失控的、陌生的反应,让他隐隐感到不安,却又仿佛打开了一扇从未察觉的、幽微的门缝,窥见了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愫微光。
      琴静静地横在案上,檀香已燃尽。只有窗外渐起的暮色,和少年皇帝心中那团理不清、拂还乱的懵懂心绪,一同沉入紫禁城漫长的黄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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