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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符传信念云岫 回到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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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偏殿,清晏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整间小屋吞没。
窗外寒风卷过殿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低的呜咽,却远不及她心口半分冰凉。
白日里藏经阁的磋磨、深夜主殿的指责、亲生父母不加掩饰的厌恶,一幕接一幕在脑海里翻涌,每一寸都扎得她心口发疼。
苏清月不敢多言,只轻手轻脚点上烛火,又端来一杯温热的灵茶递到她面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姐,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清晏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稍稍缓过一丝僵冷。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烛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曾经以为,血脉是世间最牢固的牵绊,是割不断、舍不掉的归宿。
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有些血缘,比陌生人还要稀薄,比寒冬还要刺骨。
她在云岫宗被捧在手心十六年,从未懂得什么叫人心险恶,什么叫步步为营。可回到凌霄宗不过两日,她便尝尽了世间最冷的凉薄。
“清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亲生女儿吗?”
苏清月身子一僵,眼眶瞬间红了。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低声道:“小姐,不是您不好,是他们不懂珍惜。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云岫宗的诸位师长师兄师姐,都把您放在心尖上疼。”
这句话,戳中了清晏心底最软的一处。
是啊,她不是没人疼。
她有师父师母,有护着她的大师兄,有温柔的二师姐,有跳脱的三师兄,有细心的四师姐,还有……永远会为她挺身而出的沐珩师兄。
她的亲人,从来都在云岫。
凌霄宗,不过是一个困住她血脉的空壳罢了。
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抬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传讯玉符。
玉符上还残留着云岫宗的灵气气息,是她离开前,沐珩亲手替她系在腰间的。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玉面,她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有把主殿受辱的委屈说出口。
她不想让师父师母担心,不想让师兄师姐们为了她千里迢迢赶来凌霄宗与人争执,更不想让沐珩再为了她,陷入两难之地。
她只是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灵气,缓缓在玉符上刻下几行字:
师父师母,师兄师姐,我在凌霄一切安好,勿念。凌霄规矩虽多,但我能适应。清晏敬上。
字句平淡,字字隐忍。
传讯玉符微光一闪,化作一道淡青色流光,冲破窗户,朝着云岫宗的方向飞去。
看着那点光芒消失在夜色中,清晏才缓缓收回手,将玉符紧紧握在掌心。
她能想象到,此刻云岫宗的大殿里,师父师母必定守在传讯阵前,师兄师姐们也一定焦急等候。
他们看到这几句平安,或许会放心,或许依旧会牵挂。
可她不能回头。
至少现在不能。
她要留下来,不是为了容正宏与柳氏那点可怜的亲情,而是为了查清一件事——两岁那年,她究竟为何会被遗弃在云岫山脚下?
白日苏清月的提醒犹在耳边:当年你被丢在云岫山脚下,隐约听说,与苏凌薇有关。
苏凌薇的温柔体贴是假,乖巧懂事是假,对她的亲近照顾更是假。
从她归宗的第一天起,苏凌薇便处处刁难、步步算计,恨不得将她踩在泥里永无翻身之日。
若说当年之事与苏凌薇无关,清晏死也不信。
她必须留下来,找出真相。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容清晏不是可以随意丢弃、随意磋磨、随意污蔑的人。
“小姐,夜深了,您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去宗门殿场听课。”苏清月轻声提醒。
凌霄宗规矩森严,所有内门弟子每日清晨必须前往殿场听长老讲道授课,即便是宗主之女也不能例外。
清晏点点头,起身走到床边。
简陋的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毯,与云岫宗她那张铺着软锦、垫着灵草褥子的小床天差地别。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计较这些。
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沐珩白衣翩迁的身影。
他说:我来接你回去。
他说:我云岫宗的人,我护着,天经地义。
他说:我在宗门外等你,有委屈立刻传讯给我。
心口那片冰冷的荒芜里,似乎因为这几句话,悄悄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点微弱却温暖的光。
清晏将手放在心口,轻轻攥紧。
沐珩师兄,再等等我。
等我查清当年的真相,等我不再被这可笑的血脉束缚,我就回去。
回到云岫,回到你们身边,再也不分开。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云岫宗。
清玄道长与师母端坐大殿,沈砚、苏晚璃、陆星辞、温知予四人立在下方,所有人都目光焦灼地盯着殿中央的传讯玉盘。
自从清晏被带回凌霄宗,他们便没有一刻安心。
直到玉盘微微亮起,一道淡青色流光落入其中,展开清晏的字迹。
“一切安好,勿念……”
师母念完,眼眶瞬间就红了,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泪水:“这孩子,明明受了委屈,却偏偏不肯说。凌霄宗是什么地方,我还不清楚?清晏那么单纯,怎么可能轻易适应。”
清玄道长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凌霄宗容正宏夫妇,素来重颜面轻亲情,清晏在他们手中,必定不会好过。沐珩昨日传回消息,说清晏在藏经阁被苏凌薇刁难,他出面才得以解围。”
“什么?!”
陆星辞当场炸毛,气得攥紧拳头:“那个苏凌薇也太过分了!小师妹是凌霄宗主嫡女,她竟然敢刁难小师妹!师父,我们直接杀上凌霄宗,把小师妹接回来!”
“不可鲁莽。”大师兄沈砚沉声制止,神色沉稳,“清晏既然传讯报平安,说明她不想我们冲动行事。凌霄宗势大,我们贸然前去,只会让清晏在宗门内更加难做人。”
二师姐苏晚璃眼圈通红,声音哽咽:“清晏从小就懂事,受了委屈从来都是自己扛着。她在我们身边十六年,连一点磕碰都舍不得有,如今却要在凌霄宗看人脸色过日子……我真的好心疼。”
四师姐温知予轻轻握住苏晚璃的手,轻声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清晏。
沐珩师弟会时常前往凌霄宗照看她,有沐珩在,至少清晏不会有性命之忧。”
提到沐珩,众人稍稍安心。
此刻,云岫宗山门外的青石台上,沐珩白衣独立,望着凌霄宗的方向,眸光深邃。
清晏的传讯,他也收到了。
同样的平安,同样的隐忍,同样的报喜不报忧。
他太了解她了。
那个在云岫宗被宠得明媚张扬的小师妹,若是真的安好,字里行间必定带着往日的轻快与调皮。
可这短短几句,字字克制,句句疏离,分明是在硬撑。
沐珩缓缓闭上眼,指尖微微收紧。
清晏,等我。
凌霄宗欠你的,我会陪你,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云岫的月亮,不该困在凌霄的风雪里。
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带你回家。
次日清晨,天未亮透,清晏便起身了。
简单梳洗过后,她换上一身凌霄宗统一的月白弟子服,褪去了往日云岫宗的娇俏明媚,多了几分沉静清冷。
苏清月替她理好衣襟,小声道:“小姐,今日讲道的是宗门执法长老,为人严厉,最是偏袒苏凌薇,您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被她抓住把柄。”
清晏微微颔首:“我知道。”
她心里清楚,从踏入殿场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苏凌薇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打压她的机会,容正宏与柳氏不会给她半分庇护,整个凌霄宗,几乎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
可她不再害怕。
心死之后,便是无畏。
清晨的风带着刺骨寒意,吹过空旷的殿场。
数百名凌霄宗弟子整齐站立,目光齐刷刷落在刚刚走入场地的清晏身上。
好奇、打量、嘲讽、同情……各色目光交织在一起,落在她身上,如同无形的针。
清晏目不斜视,挺直脊背,静静走到队伍最末端的位置站定。
没过多久,苏凌薇便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走来。
她身着精致的长老亲传弟子服饰,头戴珠钗,身姿雍容,路过清晏身边时,故意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妹妹倒是来得早。”她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只是妹妹可要认真听讲,莫要把云岫宗的散漫习惯带到凌霄宗来,免得被长老责罚,丢了爹娘的脸面。”
周围立刻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清晏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凌薇,没有愤怒,没有反驳,只有一片淡漠。
那眼神太过平静,反而让苏凌薇心头莫名一滞,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苏凌薇咬了咬牙,心中冷哼一声,转身昂首走入队伍前排——那是只有核心弟子才能站立的位置。
看着她得意的背影,清晏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今日她所受的冷眼与嘲讽,终有一天,会变成苏凌薇身败名裂的铺垫。
就在这时,执法长老缓步走上高台,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
当视线落在清晏身上时,长老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清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她知道,新的刁难,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