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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冷院孤灯人心险 天色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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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时,清晏便醒了。
西偏殿的窗纸透着一层灰蒙蒙的光,殿内陈设简陋,连半盏安神香都无,昨夜她几乎是睁着眼熬到了天明。
一闭上眼,便是山门外亲生父母疏离的眼神、苏凌薇暗藏锋芒的笑、还有云岫宗师兄师姐们担忧不舍的脸。
她坐起身,指尖触到冰凉的床沿,才真切意识到——这里不是云岫宗,没有替她暖好床褥的师母,没有清晨便送来灵果糕点的二师姐,更不会有一推门就笑着喊她“小懒虫”的沐珩。
这里是凌霄宗,是她血脉至亲的家,却冷得像一座没有温度的囚笼。
简单梳洗完毕,殿外便传来了轻叩门扉的声音。
“小姐,我是苏清月,给您送早膳来了。”
清晏应声开门,苏清月端着一个木盘走进来,盘中只有一碗清粥、一碟咸菜,连半点灵米灵蔬都无。
与她在云岫宗每日必有的灵乳、糕点、丹药相比,简直称得上寒酸。
苏清月见她目光落在餐盘上,脸色微微发白,连忙低下头小声道:“小姐,对不住……管事处说,您刚归宗,尚未登记入册,只能先领普通弟子的份例。大师姐那边……也没发话,我们底下人不敢多问。”
清晏心中一沉。
她在云岫宗是最小的师妹,宗门最好的资源尽数堆在她身上,别说普通弟子的份例,便是长老级别的待遇,师父师母也从不会亏待她。
可到了亲生父母身边,竟连一顿像样的早膳都吃不上。
她没有责怪苏清月,只是轻轻摇头:“无妨,我不挑。”
端起那碗微凉的清粥,入口平淡无味,甚至带着一丝糙米的涩气。
她慢慢咽下去,喉间微微发紧,却硬是没流露出半分委屈。
她记得大师兄沈砚说过,在外人面前,云岫宗的弟子,不能露怯。
用过早膳,苏清月刚收拾好餐盘,门外便传来了侍女高声通传的声音:“大师姐到——”
清晏放下碗筷,抬眼望去。
苏凌薇一身精致的月白仙裙,头戴珠翠,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姿态雍容地走进殿内。
她目光扫过简陋的房间,嘴角勾起一抹看似关切、实则嘲讽的笑意:“妹妹,这房间是不是太简陋了?都怪爹娘太忙,一时忘了安排,委屈你了。”
清晏淡淡应道:“不委屈。”
“不委屈就好。”苏凌薇走到她面前,抬手递过一个储物袋,“这里面是一些基础的修炼功法和低阶灵石,算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你在云岫宗野惯了,凌霄宗的功法正统严谨,你可得好好学,别给爹娘丢脸。”
清晏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便知,里面全是凌霄宗最粗浅的入门功法,灵石也是最低阶的凡石,连她在云岫宗随手丢弃的废料都不如。
她天资绝顶,早已修炼至筑基大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结丹,这些东西对她而言,毫无用处。
可苏凌薇偏偏装作一副大方施舍的模样,眼底的轻蔑几乎毫不掩饰。
“多谢姐姐。”清晏不动声色地将储物袋收好,没有当场拆穿。
苏凌薇见她隐忍顺从,心中更是得意,语气也越发随意:“对了妹妹,今日宗门要清点藏经阁的典籍,你刚回来,也跟着一起去帮帮忙吧。一来熟悉熟悉宗门环境,二来也能学点规矩。”
清晏眉尖微蹙。
藏经阁乃是宗门重地,向来由核心弟子与长老打理,她一个刚归宗、连名分都未定下的人,怎么会轮到她去清点典籍?更何况,这种杂活,从来轮不到宗主之女来做。
她瞬间便明白,苏凌薇这是故意刁难,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做低贱的杂役,折辱她的身份。
“我……”
清晏刚想开口拒绝,苏凌薇便抢先一步,语气陡然变得委屈:“妹妹,你该不会是看不起这些活计吧?我在凌霄宗这么多年,爹娘忙的时候,藏经阁、灵药房、外门事务,哪一样我没做过?你是宗主女儿,更该以身作则才是,不然传出去,别人该说你娇生惯养、目中无人了。”
这番话字字诛心,明明是刁难,却被她说得冠冕堂皇。
门外此刻已经围了几个路过的弟子,闻言纷纷看向清晏,眼神里带着打量与议论。
“原来宗主女儿这么娇气啊。”
“大师姐都能做,她怎么就做不得?”
“果然是在小宗门养歪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清晏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自己一旦拒绝,苏凌薇必定会立刻添油加醋,告诉容正宏与柳氏,说她桀骜不驯、目无尊长。
到时候,本就对她冷淡的父母,只会更加厌恶她。
忍一时风平浪静。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苏凌薇,声音平静无波:“好,我去。”
苏凌薇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得意取代:“这才对嘛,妹妹乖一点,爹娘才会喜欢你。”
说完,她便转身先行离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吩咐:“半个时辰后,藏经阁外等候,迟到了,可是要受罚的。”
待苏凌薇的身影走远,苏清月才急得眼眶发红:“小姐!您怎么能答应她!藏经阁的活又累又杂,分明是大师姐故意欺负您!您是宗主嫡女,怎么能做这种杂役之事!”
清晏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轻声道:“我不答应,又能如何?”
她没有靠山,没有父母的庇护,在这偌大的凌霄宗,苏凌薇是人人敬重的大师姐,手握实权,深得宗主与夫人信任。
而她,只是一个刚回来、毫无根基的“外来者”。
硬碰硬,只会输得更惨。
“我忍得了一时。”清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月,你记住,在凌霄宗,我不会永远任人拿捏。”
半个时辰后,清晏准时抵达藏经阁。
苏凌薇早已等候在那里,身旁还站着几名内门弟子。
见清晏前来,苏凌薇直接将一摞厚厚的登记簿扔到她怀中:“妹妹,今日你负责将三层以下的典籍全部清点一遍,分类造册,日落之前必须完成,完不成,今晚就不许用膳。”
那摞登记簿厚重无比,险些砸得清晏踉跄一步。
周围的弟子们看着这一幕,无人敢出声相助,只是低着头,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谁都清楚,大师姐这是在故意针对这位刚归宗的嫡小姐。
清晏稳稳抱住登记簿,没有说话,转身便走进了藏经阁。
藏经阁内光线昏暗,书卷堆积如山,灰尘弥漫,空气沉闷。
她从清晨一直忙到午后,滴水未进,颗粒未食,手指被粗糙的书页磨得发红发烫,腰酸背痛,双腿几乎失去知觉。
中途有弟子悄悄给她递过一块灵饼,却被苏凌薇身边的人撞见,当场呵斥拿走,连那名弟子也受到了责罚。
自此,再也无人敢靠近她。
夕阳西斜时,清晏终于将所有典籍清点完毕,将造册好的登记簿送到苏凌薇面前。
苏凌薇随意翻了两页,故意皱眉:“这里错了三处,那里登记不清,这么点活都做不好,真是没用。”
她随手将登记簿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重新做。”
清晏看着散落满地的书卷,看着苏凌薇居高临下、趾高气扬的模样,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与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在云岫宗十六年,何时受过这样的欺辱?何时被人如此践踏尊严?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她死死盯着苏凌薇,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道熟悉的、让她瞬间破防的声音。
“清晏——”
清晏猛地抬头。
只见夕阳之下,沐珩白衣飘飘,正快步朝藏经阁的方向赶来。
他目光急切,穿过人群,一眼便落在了她满身灰尘、脸色苍白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清晏所有的坚强轰然崩塌。
她多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她好委屈,告诉他她在这里受尽了欺负。
可苏凌薇就在眼前,容家父母的冷漠就在眼前,这凌霄宗的风刀霜剑,就在眼前。
她只能硬生生忍住,将所有的哽咽咽回腹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楚。
沐珩的脚步顿在原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他的小师妹,他捧在手心里宠了十六年的月亮,在这凌霄宗,正在被人一点点推入寒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