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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群混账 一群混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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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荒原,簌簌风声裹挟着彻骨的凉意,刮过荒芜遍野的土地。玉济舟指尖微敛,缓缓裹紧了身上轻薄的秋香色外袍,秋风掀起袍角细碎的纹路,又轻轻落下。他抬眸望向远处连绵错落的村落,灰蒙蒙的天际压在屋脊之上,满目萧瑟,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心底沉凝着几分凝重。
他和青岗峰另外三个弟子奉命派驻朝阳宗地界,宗门对外说辞是安抚受灾百姓,可其中内情,四人早已心知肚明。不过是朝阳宗结界突发裂隙,外泄的妖气滋生凶煞妖物,肆虐乡野、残害生灵,酿成无数祸事。事后朝阳宗只顾着盘点宗门财物损失、各堂弟子互相推诿罪责,上下推诿扯皮,竟无一人愿意俯身善后,收拾这满目狼藉的烂摊子。
“玉师兄,前面就是柳溪村了,据说村里半数人家遭了难,老弱妇孺死伤不少,幸存的也大多伤病缠身。”同行的师弟指着前方炊烟寥寥、死气沉沉的村落,喉间发涩,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沉重与悲悯。
玉济舟轻轻点了点头,温润的目光缓缓落在肩头。通体雪白的狐狸不知何时悄然跃上他的肩头,温顺地贴着他的脖颈,此刻正用柔软的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脸颊。那双剔透澄澈的金瞳,没有了往日灵动狡黠的稚气,静静映着远方村落的破败惨状,沉淀出一派不合常理的沉静,似是也懂人间疾苦。
“你在这儿等着。”玉济舟抬手,小心翼翼地将温顺的白狐从肩头抱下,藏在粗壮的古树之后,指尖轻轻抚过它蓬松的皮毛,轻声叮嘱,“别乱跑,尤其别靠近朝阳宗的人,万事谨慎。”
白狐温顺地舔了舔他微凉的指尖,软糯的动作像是乖乖应下。可就在玉济舟转身迈步、带着师弟们奔赴村落的瞬间,它立刻抬步,身姿轻盈如雾,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隐在荒草树影的暗处,敛尽周身气息,无人察觉分毫踪迹。
柳溪村的景象,远比几人口中听闻的更为凄惨悲凉。断壁残垣纵横遍野,坍塌的屋舍、断裂的木梁随处可见,斑驳的土墙之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在深秋萧瑟里触目惊心。寥寥几个侥幸存活的村民,瑟瑟蜷缩在破败荒凉的山神庙中,衣衫破旧单薄,身形枯槁憔悴。他们眼底盛满了空洞与麻木,见了身着仙门衣袍的几人,也只是木然抬眸扫过一眼,便迅速垂下眼帘,没有半分求助的希冀,只剩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们怕是……再也不信我们修仙之人了。”一名师弟望着这般光景,低声轻叹,心头泛起浓重的酸涩。前日朝阳宗弟子渎职避祸、漠视百姓苦难,被受灾凡人围堵质问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早已寒了这片地界所有百姓的心。
玉济舟沉默无言,未曾开口辩解,脚步沉稳地径直走向破旧的山神庙。他俯身打开随身的布包,取出备好的粗粮干粮与珍贵的疗伤灵药,缓步走到一位紧紧抱着幼童、浑身发抖的妇人面前,语气温和:“这些干粮可充饥,伤药能治外伤,你们先用着。”
妇人眼底盛满了极致的警惕与防备,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死死护住怀中孩童,直直盯着眼前的仙门弟子,迟迟不肯伸手接过物资。
“我们是青岗峰弟子,并非朝阳宗之人。”玉济舟看穿了百姓心底的猜忌与恐惧,刻意放缓了语速,眉眼舒展,尽量让自己的神色显得温润无害,字字恳切,“坍塌的房屋,我们会逐一修缮;受伤的乡亲,我们会尽心医治,分文不取,绝不相欺。”
“不要钱?”一位须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汉颤巍巍地开口,浑浊苍老的眼眸里翻涌着浓重的怀疑与不敢置信,沙哑的声音带着岁月沧桑,“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修仙之人,个个高高在上,救人必索重酬,哪有仙师肯白白出力、无偿助人的道理?”
老汉质朴的质疑字字戳心,玉济舟闻言心头骤然一沉,心口泛起细密绵长的钝痛。他默然垂眸,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道清冷孤傲的白衣身影——是慕川。那个一生心怀苍生、救苦渡难,向来行善不留名、分文不取的人,最后却落得那般凄惨结局。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轻声低语:“这世间,总有不求名利、只为苍生的善意。”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辩解,转身带着三位师弟躬身劳作。几人分工有序,搬碎石、清瓦砾、修屋顶、补土墙,又为受伤的村民清洗伤口、熬煮汤药、照料孩童。玉济舟一身清雅的秋香色外袍,很快沾满尘土泥垢,袖口磨得微乱,却丝毫不见半分不耐与倨傲。他始终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眉眼温柔,步履不停,恰似满目荒芜寒景里,一抹不肯熄灭、温暖纯粹的微光。
暗处隐匿身形的白狐,静静凝望着那人忙碌挺拔的身影,剔透的金瞳里缓缓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满心皆是缱绻暖意。它悄然转身,身形一闪,飞速潜至村外的山林深处。片刻之后,它口中叼着几只肥硕鲜活的野兔折返回来,轻轻丢在破庙门外,又抬步走到一个怔怔愣神、面色枯黄的少年身侧,用柔软的爪子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裤脚,温顺示意他拿去处理果腹。
少年骤然被惊醒,愣愣低头看着眼前通人性的雪白灵狐,又抬眸望向庙中不辞辛劳、默默付出的玉济舟,连日来积压的委屈、绝望与暖意交织在一起,瞬间红了眼眶。他攥紧衣袖,用力点了点头,拎起地上的野兔,快步走向破败的灶台。
袅袅炊烟缓缓升起,驱散了村落连日来的死寂与寒凉。温热的粥香漫溢开来,萦绕在破庙四周。绝境之中的暖意,慢慢抚平了村民心底的创伤。玉济舟坐在庙前斑驳的门槛上,静静看着饥寒交迫的百姓小口喝着热粥,苍白憔悴的脸上渐渐透出几分鲜活的血色,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释然。
“玉师兄,朝阳宗的人来了。”身旁师弟骤然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警惕与不悦,瞬间打破了片刻安稳。
玉济舟即刻抬眸望去,只见数名身着朝阳宗制式衣袍的弟子立在村口,为首之人眉眼倨傲、姿态嚣张,满脸矜骄跋扈。他正用一双挑剔刻薄的眼眸扫视着修缮大半的村落,目光落在忙碌的青岗峰几人身上时,眉头骤然死死皱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呵斥:“青岗峰的人?此地乃是我朝阳宗地界,未得宗门许可,谁准你们擅自前来?”
“奉青岗峰峰主之命,前来此地安抚受灾百姓,收拾结界祸乱残局。”玉济舟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端正,不卑不亢地拱手应答,语气平静沉稳,不卑不亢。
“地界之事,自有我朝阳宗处置,轮得到你们外人多管闲事?”为首弟子冷声嗤笑,满脸不屑,“速速带人离开,休要在此多事,碍眼碍事!”
此言一出,庙中一众百姓的脸色瞬间再度沉了下去,刚刚回暖的气氛骤然冻结。众人默默攥紧了手中的碗筷,眼底刚刚燃起的微光转瞬黯淡,心头再度涌上寒凉与失望。
玉济舟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清冷的寒意,语气凛然正色:“苍生遭难,百姓流离受苦,从无地界宗门之分。结界裂隙祸乱因你们而起,你们推诿避祸、漠视生灵,未曾前来过半分安抚修缮。是我青岗峰众人日夜辛劳,修缮屋舍、医治伤者、安顿流民。如今残局初定,你们便要驱赶助人之人,这般行径,未免太过难看,寒尽人心。”
“你区区青岗峰旁门弟子,也敢放肆教训我朝阳宗中人?”为首弟子被戳中痛处,瞬间气得面色涨红,眼底满是愠怒。
就在双方气氛紧绷之际,一道雪白身影骤然从暗处迅捷窜出,稳稳挡在玉济舟身前。白狐周身毛发微张,对着一众朝阳宗弟子露出锋利的尖牙,凶狠龇咧,澄澈的金瞳此刻盛满凛冽凶光。它刻意微微泄出一缕极淡的妖气,气息凛冽,只想将这群冷漠自私的人尽数吓走,护好身后之人。
“此地竟有妖物!”朝阳宗众人惊呼出声,瞬间拔剑出鞘,寒光凛冽,直指挡在前方的白狐,便要刺来除妖。
“住手!”玉济舟心头一紧,即刻跨步挡在白狐身前,掌心灵力瞬间凝聚而起,稳稳格挡在前,神色肃穆,“它是我的贴身灵兽,温顺驯良,从未伤及任何人,尔等休要肆意妄动。”
一时间,两方剑拔弩张,灵力对峙,气氛凝滞到极致,一丝一毫便会引爆争端。就在这僵持之际,破庙里的老弱百姓纷纷起身,默默移步上前,齐齐挡在了玉济舟与几位青岗峰弟子身后。无人出声争辩,无人厉声呵斥,却用最沉默、最坚定的姿态,表明了心底的立场与感激。
一众朝阳宗弟子看着眼前万众一心的场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进退两难。为首之人僵持片刻,终究是咬牙恨恨放话:“我们走!我倒要看看,你们青岗峰能护着这群贱民、护着这妖物到几时!”
待一行人悻悻转身、狼狈离去,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消散。玉济舟微微松了口气,后背衣衫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透,隐隐发凉。他低头望向脚边温顺蹭着他手背的白狐,方才凌厉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软糯温顺,似是在轻声安抚他紧绷的心绪。
“多谢诸位信任。”玉济舟对着身后一众百姓郑重拱手,连日劳碌加上方才对峙耗神,声音难免带着几分沙哑。
花白老汉深深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愧疚与愧悔,轻声道:“该道谢的是我们。往日里我们听信流言,偏见识人,错把奸邪当仙师,把良善当虚浮,是我们瞎了眼,分不清人心好坏、仙门善恶……”
夕阳缓缓西沉,温柔的落日余晖洒满重建的村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寒凉。玉济舟立在修缮完好的屋舍前,静静看着村民们有序收拾院落、晾晒谷物、重整家园,破败的村落终于渐渐重归烟火生机。他清冷温润的眉眼间,终于漾开一抹真切柔和的笑意。白狐温顺蹲在他的肩头,金瞳遥望远方沉沉的天际,蓬松的大尾巴轻轻悠悠晃动,安宁又温柔。
“走吧,赶赴下一个受灾村落。”玉济舟转身迈步,秋日晚风扬起一袭清雅的秋香色袍角,洒脱又坚定。
他心中了然,今日得罪朝阳宗,对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前路定然暗藏无数风波与刁难。可当目光掠过身边温顺相伴的灵狐,回望身后重归生机、满是烟火的村落,他心底便无比笃定。所有的辛苦、非议与麻烦,皆值得奔赴、值得扛起。
他不求仙门盛名,不求世人称颂,只求让每一个受难百姓知晓,这世间从无全然凉薄,真的有不求回报、无偿付出的修仙者,真的有纯粹滚烫、值得托付的善意。
暮色渐浓,夜色初临。城中老戏园的檀木清香混杂着淡淡的脂粉暖香,在朦胧暮色里缓缓氤氲开来,织就一片温柔暖融融的朦胧光景。
玉济舟方才带着师弟们奔波半日,将最后一袋赈灾米粮稳妥搬进戏院后台。掌班老板连日被粮荒困境缠身,此刻看着满满一袋粮食,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连忙快步上前,对着玉济舟深深拱手,满是感激:“玉公子当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有了这些粮食,我们戏班上下老小数十人,便能安稳撑到来年开春,熬过这寒冬荒年了!”
“不过举手之劳,无需挂怀。”玉济舟浅笑着轻声回应,温润谦和。一袭秋香色衣袍沾了些许风尘细灰,却丝毫无损他清雅温润的风骨,反倒更添几分入世渡人的温柔烟火气。他安排几位师弟前往附近街巷,继续安顿流离失所的百姓,自己则带着肩头的白狐暂留戏院。掌班老板热忱相告,后台有空置的清净厢房,可供他们临时歇息落脚。
白狐依旧乖巧盘踞在玉济舟肩头,剔透的金瞳满是好奇,静静打量着后台忙碌的众人。眼前一众戏子正对着铜镜卸妆拭粉,褪去浓艳戏妆,卸下华丽绣金戏服,眉眼间皆是烟火凡人的模样。灵狐乌黑的鼻尖轻轻微动,喉咙里发出细碎软糯的呼噜声,温顺又乖巧。
“这狐狸生得好看,还这般通人性。”一道稚嫩清脆的声音悄然响起。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戏子怯生生凑上前来,梳着规整的双丫髻,眉眼清秀稚嫩,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孩童稚气。他手中捧着半块微凉的粗面窝头,眼神亮晶晶的,满心好奇地望着肩头白狐,又抬眸看向身侧温润如玉的玉济舟,轻声询问:“公子,你的灵狐这般乖巧,它叫什么名字呀?”
“尚且未曾起名。”玉济舟抬手,指尖轻柔抚摸着灵狐蓬松柔软的头顶,语气温和,转而垂眸问道,“你唤何名?”
“我叫小石头。”少年咧嘴露出一抹干净澄澈的笑容,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眉眼弯弯,带着底层孩子独有的质朴坚韧,“戏班师傅给我取的名字,说我命数顽劣,像路边不起眼的小石头,经得住风雨磋磨,好养活。”
话音未落,戏园外传来阵阵轻快喧哗,是外出安顿百姓的师弟们尽数归来,纷纷告知周遭村落流民皆已妥善安置,灾情乱象已然稳住。玉济舟心头彻底安稳,微微颔首,让小石头引路前往后台厢房歇息。
可肩头的白狐却忽然赖在原地不肯挪动,小巧的爪子轻轻扒住小石头的衣角,圆圆的脑袋微微倾斜,一双金瞳直直盯着少年手中的窝头,模样娇憨可爱,分明是动了口腹之欲。
玉济舟见状莞尔一笑,温声开口:“它许是饿了,你尽管喂它便是。”
小石头立刻欣然点头,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松软的窝头,轻轻递到白狐嘴边。看着灵狐小口小口温顺啃食的模样,少年眼底盛满纯粹的欢喜,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暖意,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公子,你们都是修仙的仙人对吧?我常听旁人说,修仙之人法力高强,最擅长降妖除魔、庇佑凡人。”
“嗯,除却邪祟,护佑苍生,本就是我辈修行本心。”玉济舟轻轻点头,应声作答。
闻言,小石头眼底的光亮骤然一点点黯淡下去,方才明媚的笑意瞬间消散。他微微垂首,脚尖轻轻踢着脚下细碎的青砖石,小小的肩膀微微垮落,稚嫩的嗓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委屈、恐惧与悲凉,低沉又沙哑:“那……你们除妖救人,也会向穷苦百姓索要好多好多银两吗?”
玉济舟微微一怔,心底骤然生出几分异样的沉重,轻声追问:“为何会这般发问?可是曾遇过什么事?”
小石头指尖微微攥紧了破旧的衣角,指节泛白,过往那段血淋淋、刺骨寒凉的噩梦,骤然清晰地涌上心头,每一幕都历历在目,从未敢忘。
“前几年深秋,也是这般寒凉的时节,我们戏园夜里总闹邪祟。”他缓缓开口,声音微微发颤,眼底迅速氤氲起潮湿的水汽,“那妖物藏在戏台梁柱阴影里,昼伏夜出,夜里会发出森森怪响,吹灭满堂灯火,吓得戏班众人夜夜难眠。园里寻常香火根本镇不住,不少师兄师姐被妖气侵体,染了怪病,日日高热咳嗽、体虚乏力,戏班几乎彻底垮了。”
“我们走投无路,四处打听,好不容易请来几位自称朝阳宗的仙师。”少年喉头哽咽,语速断断续续,压抑着心底的悲愤,“那些仙师衣着光鲜、姿态高傲,一进门便张口索要十两白银,说戏园妖气深重,除妖耗损灵力丹药,分文不能少。我们戏班本就度日艰难,十两银子无异于天价。可师傅为了保住戏班、护住我们一众孤儿,咬牙四处借贷、变卖戏服首饰,东拼西凑才凑齐了银两,尽数奉上。”
说到此处,小石头的眼泪已经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剧烈颤抖,满是恨意与不甘:“可他们根本就没有真心除妖!只是装模作样在戏台画了几道浅淡符咒,敷衍念了几句空洞法诀,收了银子便匆匆离去,临走还哄骗我们,说妖祟已除,永绝后患。”
“可不过三日光景,那妖物便再度归来!”少年骤然抬眸,眼底满是惊恐与猩红,过往的阴影彻底翻涌而出,“那是个生着锋利獠牙、通体漆黑的恶鬼妖物,戾气滔天,凶狠至极。那日深夜,众人皆已熟睡,妖物骤然破窗而入,直奔师傅卧房。我当晚贪玩未睡,躲在桌底角落,亲眼目睹了全程……”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痛,泪珠簌簌滚落,砸在青砖地上,细碎又滚烫,哽咽失声:“师傅为了护住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学徒,拼死阻拦,最后……最后被那妖物活活吞噬了。那些收了重金的仙师,满口道义慈悲,实则贪财虚伪,眼睁睁看着我们身陷绝境,置之不理,他们根本就是骗人的奸邪之辈!”
玉济舟静静听着少年字字泣血的诉说,心口像是被冰冷的巨石狠狠压住,闷痛窒息,浑身寒凉。
他此前便从柳简洲口中听闻,朝阳宗弟子借除妖之名四处大肆敛财、欺压百姓、漠视生灵,却从未知晓,他们的恶行竟到了如此极致的地步。
他又不由得想起慕川。
那个世间最温柔赤诚、最心怀苍生的人,一生行走红尘、斩妖除魔、救苦渡难,从不取百姓一分一毫,不求名利,不图回报,倾尽一己之力护佑众生,最后却落得蒙冤惨死、无人问津的悲凉结局。
而那些沽名钓誉、贪财作恶、毫无仁心道义的朝阳宗弟子,却依旧身居仙门高位,安然自在,逍遥世间。
这般世道善恶颠倒、黑白不分,何其荒唐,何其寒心。
玉济舟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心底酸涩翻涌,万般情绪积压胸间,难以平复。
他沉默良久,轻声追问,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后来……戏园妖祟如何平息的?”
提起那道救命的微光,小石头通红的眼底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他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语气带着极致的敬重与感念:“后来,是一位路过的白衣仙长救了我们。那日妖物盘踞戏园、戾气最盛,无人敢靠近,是他孤身一人踏夜而来,一身白衣胜雪,长剑凛凛。他听闻我们遭遇,分文未取,二话不说便提剑入戏园斩妖除祟。”
“我亲眼看见他与妖物缠斗许久,白衣染血,身受重伤,却始终不曾退后半步。”少年眼底满是憧憬与感激,声音轻柔又虔诚,“妖物伏诛消散之后,他一身伤痕累累,却半点不在意,还弯腰温柔摸了摸我的头,轻声安抚我‘别怕,往后再无妖邪作祟了’。师傅生前曾与我们说过,那位白衣仙长,是朝阳宗的慕川仙长。”
“慕川……”
这两个字轻轻落入耳中,玉济舟的呼吸骤然一顿,心口的钝痛骤然放大,席卷四肢百骸。他垂眸看向自己肩头的白狐,方才一直安静啃食窝头的灵狐已然停了动作,正抬着一双澄澈通透的金瞳静静望着他,眼底沉静悠远,似早已洞悉所有过往悲欢,了然他心底所有的酸涩与怅惘。
“他……不在了。”玉济舟微微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温润依旧,却藏着化不开的悲凉,声音低沉沙哑,轻得像一阵转瞬即逝的晚风。
小石头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感激与憧憬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下一瞬,大颗大颗的眼泪再度滚落,少年用力咬着下唇,压抑的哭声轻轻响起,满是不甘与惋惜:“怎么会……那样温柔善良、舍命救人的好人,怎么会不在了……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后台的锣鼓喧嚣不知何时彻底停歇,整座戏园寂静无声,只剩下少年压抑细碎的哭声,悠悠回荡在空旷的院落里,悲凉又凄婉。
玉济舟缓缓抬手,轻轻拍抚着少年颤抖的脊背,无声安抚着这个受过苦难、心存善意的孩子。
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不息。
他一直以为,世人大多遗忘了慕川的赤诚与善良,以为那位白衣仙长的所有付出,最终都化作一场无人知晓、无人铭记的虚妄。
直到此刻他才知晓,原来慕川救下的人,从来不止当年的阮卿一人。
原来他散落人间、不求回报的善意,曾照亮过无数深陷黑暗绝境的普通人。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历经岁月辗转,依旧牢牢记得他的温柔、他的勇敢、他的大义,依旧为他的离去而满心悲痛、惋惜不平。
夜色渐深,星河初悬。
安顿好情绪崩溃的小石头,戏园彻底归于静谧。玉济舟独自躺在厢房简陋的木板床上,窗外夜风穿巷而过,裹挟着远处戏台残留的淡淡戏韵。隔壁偶尔传来零星轻柔的戏文哼唱,婉转悠长,却字字皆含悲凉。
他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心底思绪繁杂,久久难以平静。
他在想,自己与师弟们日夜奔波,修缮村落、安抚百姓、斩除小妖、赈灾渡难,这般日复一日的辛劳,到底有多少意义?
纵使救下眼前这几村百姓、安抚一方流民,可天下辽阔,受灾受难的乡野村落还有无数,深陷疾苦、饱受妖祸欺凌的苍生依旧万千。
他一人之力,终究渺小微薄,所能做的、所能护住的,不过寥寥一隅。
世人大多健忘,恶人横行世间,沽名钓誉、逍遥自在;善人英年早逝、声名蒙尘、无人传颂。世间善恶对错,仿佛从来都无从公道,无从回馈。
这般坚持,到底值得吗?
幽暗静谧的床榻边,白狐温顺蜷在他的枕边,似是全然读懂了他心底所有的迷茫、怅惘与疲惫。
它微微抬起毛茸茸的脑袋,温热湿润的鼻尖轻轻蹭过玉济舟微凉的唇角,柔软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眉眼。那双鎏金璀璨的金瞳,在沉沉夜色里亮得纯粹通透,澄澈似星河落眸,安静又坚定,无声地回应着他心底所有的迷茫——值得。
万般迷茫郁结,皆被灵狐温柔的小动作悄然抚平。
玉济舟心底微动,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他微微侧身,伸手将毛茸茸的白狐轻轻搂入怀中,温热的下巴轻轻抵在它蓬松柔软的头顶,鼻尖萦绕着灵狐干净温热的气息,心头所有浮躁、疲惫与茫然,尽数归于安宁。
是啊,纵使微光微薄,亦可照亮方寸黑暗。
纵使无人铭记,善意亦可不熄。
总比袖手旁观、冷眼世事、任由苍生受难要好上万千。
窗外皎洁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细碎碎洒落屋内,温柔铺满床榻,温柔包裹着相拥的一人一狐,暖意融融,驱散了深夜所有寒凉。
远处戏台之上,不知是哪位未眠的戏子,依旧在低声婉转吟唱。
戏词悠扬,穿过晚风,轻轻落入耳畔:侠肝义胆,救民于水火,守心于人间。
唱腔婉转缠绵,余韵悠长,字句道尽修行本心,却也藏着世事寒凉、英雄孤苦的无尽悲凉。
玉济舟轻轻闭上双眼,将脸颊深深埋进白狐温暖柔软的皮毛里,感受着怀中小生灵安稳温热的心跳。
他心底已然彻底通透,再无半分迷茫。
来日清晨破晓,他依旧会整装出发,奔赴下一处受灾之地,救赎更多苦难苍生。
不为宗门虚名,不为世人称颂。
只为世间千千万万如小石头一般,心存纯粹、受过苦难、渴望光明的普通人,能少流一滴血泪,少受一分疾苦。
只为让慕川散落人间、无人敢言的赤诚善意,不被岁月彻底湮灭,不被世道彻底辜负。
他要替那位蒙冤逝去的白衣仙长,继续守这人间烟火,护这世间苍生,传这世间善意。
而身侧这只通人性、知冷暖、始终不离不弃的白狐,会永远这般温柔相伴,岁岁年年,渡风渡雪,同行人间。
夜风温柔,月色安然。
怀抱着满心怀的温柔与笃定,感受着怀间灵狐安稳的呼噜声,玉济舟眼底的疲惫尽数消散,心神渐渐松弛。
繁杂思绪缓缓沉淀,所有怅惘与悲凉皆被暖意抚平。
他唇角凝着一抹安然浅淡的笑意,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在温柔月色与灵狐相伴的安稳里,缓缓坠入深沉安稳的梦乡。
梦里风暖月明,山河无恙。
有白衣仙长仗剑济苍生,眉眼温柔,初心不改。
有稚子孩童眉眼明媚,笑意纯粹,岁岁无忧。
有雪白灵狐尾巴轻摇,拂去人间所有寒凉苦难,岁岁相伴,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