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从森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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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森林到人类世界，要坐很久的车。
小业从来没坐过车。他跟着无双走到一个小镇上，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铁皮盒子一样的东西来来往往，眼睛都直了。
“那是什么？”
“车。”
“它们怎么自己会动？”
无双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兔子——好吧，他本来就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兔子。
“里面有发动机。”无双说。
“发动机是什么？”
无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小业还想再问，无双已经拉着他上了一辆车。车上人不多，小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眼睛贴在窗户上往外看。
车开动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它在动！”他小声说。
“嗯。”
“它真的在动！”
“嗯。”
“它——”
“它在动，”无双打断他，“会一直动，动到下车为止。”
小业闭上嘴，但眼睛还是亮亮的，盯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树和房子，一眨不眨。
无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要睡觉。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袖子。
他睁开眼，看见小业伸着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衣袖。
“怎么了？”
“那些房子，”小业指着窗外，“怎么那么高？”
无双看了一眼，“楼。”
“楼是什么？”
“就是很高的房子。”
小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里面住人吗？”
“住。”
“那么多人都住在里面？”
“嗯。”
小业又趴在窗户上看了很久。无双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两只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正支棱着，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他没提醒他。
车子开了很久很久，久到小业终于看累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他靠在窗户上，睡着了。
无双睁开眼，看着他。
睡着的小业看起来更小了。睫毛长长的，盖在眼睛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怀里的包袱抱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抢走。
无双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的脑袋从冰凉的窗户上轻轻拨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小业动了动，没醒，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无双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眼睛里的金色淡了一些。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业被无双摇醒，迷迷糊糊地跟着下车。站在站台上，他被眼前的一切惊醒了——好多人，好多灯，好多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到处都是声音，说话的声音，脚步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音乐声。小业下意识地往无双身边靠了靠。
“别怕。”无双说。
小业抬头看他，无双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没有走开，就站在那里，等小业适应。
“那、那个是什么？”小业指着一个发光的大牌子。
“广告。”
“那个呢？”
“红绿灯。”
“那个那个——”
“先出去。”无双打断他，“你认得路吗？”
小业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妈妈留给他的。
无双接过去看了一眼，“走吧。”
他走在前面，小业抱着包袱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还要扭头到处看。无双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怕他跟丢。
走了很久，他们停在一栋老楼前面。
楼不高，六层，外墙的漆剥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灰灰的水泥。楼门口有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几只飞蛾扑来扑去。
小业仰着头看那栋楼。
就是这里吗？
爸爸妈妈给他留的房子，就在这里。
他站在那里，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无双也没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小业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门。
爬上四楼，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有锈迹，门把手也旧旧的。他从包袱里翻出那把从来没用的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里面很黑，很安静，有一股很久没人住的味道。小业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
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窗户上挂着旧窗帘，地上落着薄薄一层灰。窗户外面对着另一栋楼，离得很近，能看见那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衣服。
小业站在屋子中间，没有动。
这就是爸爸妈妈给他留的家。
他走了很久才走到这里。
可是他走不到他们身边了。
无双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小业的背影，看着那只小兔子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小业吸了吸鼻子。
无双走进去，把窗户打开了。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把屋子里沉闷的味道吹散了一些。
“要收拾一下。”他说。
小业转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是没哭。
“嗯。”他点点头，“要收拾。”
那天晚上，无双帮他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小业擦桌子，无双拖地；小业铺床，无双修好了那盏有点接触不良的台灯。等收拾完，已经半夜了。
小业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干干净净的家，忽然想笑一下。
但他太累了，笑不出来。
“你……”他看着无双，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住哪儿？”
无双看了他一眼。
“你让我住哪儿？”
小业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无双跟着他来了，可是他只有这一间小屋，只有这一张床。
“我、我可以睡地上。”他说。
无双没说话，走到那张旧沙发前面，坐下去试了试。
“这个就行。”
“可是那是沙发……”
“睡过更差的。”
小业看着他，想问问他更差的是什么，又觉得可能不该问。
无双已经躺下去了，闭上眼睛。
“关灯。”
小业把灯关了，摸黑爬上自己的床。床有点硬，被子有股旧旧的味道，但是是他自己的床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无双？”他小声喊。
那边没动静。
“你睡了吗？”
还是没动静。
小业翻了个身，对着沙发那边。黑暗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谢谢你。”他很小声地说。
沙发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睡觉。”
小业的嘴角翘起来一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小业出门找工作。
无双本来要跟着，被小业拦住了。
“你、你在家休息。”小业说，“你昨天帮我收拾那么久。”
无双看着他，“你知道去哪儿找吗？”
小业不知道。但他还是说：“知道。”
无双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坐回沙发上。
小业出了门，站在楼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点茫然。
去哪儿找？
他沿着街一直走，看见门口贴了字的店就进去问。有的店不要人，有的店上下打量他一会儿，问他多大了，他说十八，那些人就摇摇头，说太小了。
走到下午，他走到一家蛋糕店门口。
店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个奶油蛋糕，白的粉的，上面有草莓。小业站在橱窗外面看了很久。那些草莓红红的，圆圆的，让他想起森林里秋天摘的野果。
他推门进去。
店里很香，是那种甜丝丝的、他从来没闻过的香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姐姐，烫着卷卷的头发，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要买蛋糕吗？”
小业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个姐姐歪着头看他，“你是来找工作的？”
小业点点头。
那个姐姐看了看他，转身进了后面。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阿姨，系着围裙，手上还有面粉。
阿姨上下看了他一会儿，问了他几个问题。小业答得磕磕巴巴的，但阿姨听完，忽然笑了笑。
“行，留下试试吧。”
小业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悄悄地红了。
“谢谢阿姨。”
“叫什么阿姨，叫老板。”
小业第一天上班，什么都不会。
老板让他先学着挤奶油，他挤出来的奶油歪歪扭扭的，一会儿粗一会儿细，一会儿又挤出一个大疙瘩。旁边的姐姐看着直笑，他也不恼，就是耳朵红红的，低着头继续挤。
“没事，多练练就好了。”那个姐姐说，她叫小敏，“你以前没做过这个吧？”
小业摇摇头。
“那你以前做什么的？”
小业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以前……采果子，挖野菜，追蝴蝶，在草地里打滚，晒太阳，躲雨。
“没做过什么。”他说。
小敏看了看他，没再问。
傍晚下班的时候，老板给他发了第一天的工钱，说以后按月结，这几天先算日结。小业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币，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拿到人类的钱。
他把钱叠好，放进口袋最深处，拍了拍。
回家的路上他跑着回去的，想告诉无双他找到工作了。跑到楼底下，他忽然想起来——无双还在家里等他。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无双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窗户外面发呆。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找到了？”他问。
小业点点头，气喘吁吁的，但是眼睛亮亮的。
“找到了！蛋糕店！老板说让我先试试，以后按月结，今天给了日结——”他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举给无双看，“你看！”
无双看了一眼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嗯。”他说。
小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
“就、就‘嗯’？”他问。
无双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把他举着的钱接过去，一张一张地叠好，又递还给他。
“收好。”他说。
小业低头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装了什么很重又很轻的东西。
“无双，”他抬起头，“你吃饭了吗？”
无双没说话。
小业明白了。他把钱收好，跑到那个小小的厨房里，翻出昨天买的胡萝卜，开始煮汤。
煮汤的时候他时不时探头往外看。无双还坐在沙发上，但是没再看窗外，而是在看他。
小业的耳朵又红了，赶紧缩回厨房里。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喝胡萝卜汤。无双喝了一口，顿了一下。
“怎么了？”小业紧张地问，“不好喝吗？”
无双看了他一眼，“没放盐。”
小业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我、我忘了……”
无双没说话，把那碗汤喝完了。
小业看着他喝，忽然想笑。
他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汤。汤确实没什么味道，可是他喝着，觉得这是自己喝过最好喝的汤。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业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沙发那边。
“无双？”
“嗯。”
“明天你陪我一起去买菜好不好？”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嗯。”
小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旧旧的沙发上，落在那条蛇的睫毛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小屋很安静，很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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