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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这就完了? 没办法,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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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第二天」
又是新的一天,却也是她生命的倒数第二天。
床上乱七八糟地扔着书本和试卷,她昨晚强撑着不想睡觉,写完作业又背诗词,哪知背着背着还是倒头睡了,今早起来脖子疼得不行,她边揉脖子边找衣服,却没摸到穿惯了的那件毛衣。
“阿崽,我进来咯?”
“好。”
阿嬷梳着整齐的发髻,一根银簪从中穿过,小小的花骨朵开在簪首,含苞欲放的样子。
簪子是谢依依十三岁那年买的。
那年春节就她和阿嬷两个人一起过,当时阿妈临产,不便舟车劳顿,阿爸选择留下陪她。除夕夜的凌晨,烟花满天绽放时,弟弟谢越出生了。生了个儿子,阿爸兴奋得不得了,高兴得多往家里寄了两百块钱,说过年没回家,让阿嬷带谢依依去买点吃的用的。
过了几天逢集,阿嬷特意给谢依依扎了辫子,系上蝴蝶结,说今天带她去买新衣服。集市上人多得不得了,牵牛赶羊的、摆摊吆喝的、炸饼卖串的,即便不再是黄口小儿,谢依依也是目不暇接兴致勃勃的。
阿嬷买了串糖葫芦给她,谢依依边走边吃,甜得心里美美的。路过一个小摊,她看见摊主便走不动路了。
挽了发髻的中年女子头上插着发簪,簪上的银白流苏晃啊晃,谢依依看着那串流苏,挪不开眼。女子笑笑,眼角堆起鱼尾的纹路,一脸的温和亲切,她伸手划过面前摊位,说:“小姑娘,看看吧,有没有喜欢的?挑中了我给你算个好价钱。”
谢依依俯身,认真挑选起来。
阿嬷也常将头发盘起,但从没用过任何发饰,更别说发簪了。
摊上的发簪样式琳琅满目,花样的、云样的、珠样的、凤鸟的……她以前没留意这些,这次想挑一件,只觉得这支好看,另一支也好看,眼花缭乱的。
“阿崽,是想买了送阿妈吗?”
“不是。”谢依依转念一想,不如让阿嬷自己来挑,“阿嬷喜欢哪件?”
“我?我一个老婆子,用不着这些的,给你阿妈挑吧,她准高兴。”阿嬷摆手道,“前面有卖衣裳的,等你挑完我们过去看看,说好了要给你买的。”
谢依依眼珠子一转,讨价还价道:“阿嬷不挑我也不挑。”
“哎,你这丫头。”
谢依依从小跟在阿嬷身边,阿嬷知晓她虽看起来大大咧咧,性子却执拗,拿定主意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于是阿嬷认真面向摊位,看来看去,谢依依顺着她的眼神,猜到看中了哪支,在她出手前先挑了出来,“这支?”
细长的一支银簪,簪首蜿蜒着錾出一枚小小的花骨朵。
“细蕊缀纷纷,淡粉轻脂最可人。这支好啊,两位真有眼光,寓意也好。”
谢依依摸摸荷包,庆幸今天带了钱出来,是攒了好久的零花钱,虽然几乎花光,但她觉得花得真值。
那天之后,阿嬷日日带着银簪,一天都不曾落下。
“阿崽,打开看看。”阿嬷抱了个包袱,笑着递给她。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谢依依嘴上说着,手里听话地接了包袱,小心地打开第一层,里面用纸包了第二层,她便把包袱放在床上,将整张布展开,用心地拆。
里面是一件雪白的毛衣,羊毛线织得密密的,双手摸着就感觉满心柔软。
“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谢依依弯腰把脸埋进毛衣,蹭了又蹭,活像一只开心撒娇的小猫。她的长发铺展在背后,浓密黑顺,阿嬷轻抚过她的脊背,说:
“虽然后天才是你生日,但这阵子天气太冷,都开始下雪了,我想着还是早些拿给你,早一点穿上就早一点暖和。”
“谢谢阿嬷!穿上这件衣服肯定整个冬天都很暖和。”
谢依依抱住阿嬷,那簪子就在她脸侧,抬眼就能看见。
“包也缝好了,在外面凳子上。你穿好衣服出来吃饭,今天时间不早了。”
昨天回来的时候,剩的那条书包肩带也断了,她抱着包回来,阿嬷在堂屋里绣花边,看见她就笑。之前就说要缝,谢依依没让,这下不得不缝了。
谢依依迅速吃完早饭,出门前给阿公重新上了柱香。
她背着包往车站跑去。昨晚又下了雪,地上铺的新雪是干净的,被扫到街道两边,戴着虎头帽的小孩蹲在树下,捧着雪想堆个雪人,但眼前这点不够,又墩墩地挪到旁边继续捧,谢依依跑过去,帮着捧了几捧,虎头小孩扬起笑脸跟她道谢。
今天公交到得早,谢依依没跺多久脚,跳上车投了硬币进箱子。
坐在固定位置,把包换背到身前,她摸到阿嬷缝好的肩带,细密扎实的针线编织成两道枝蔓,枝蔓上点缀着鲜绿的嫩芽,书包外侧原来也有磨损,现在那些磨损被一朵朵小花遮住了,成了新的样式。
她回想昨天的经历,发现有些事前世没发生,是这一世才有的。
有她主动做出的改变,比如看到乔雪被欺负,她没有冲动现身,而是录下视频打算找机会交给老师。
但还有些事,不是由她发生的变化。
比如周奕成为她的前桌,比如她和周奕一起值日。
前世她和周奕没有说过话,更没有一起做过事,但现在他成了她的前桌,两人还产生了一点交集。
谢依依不知道这些变化会有什么影响,是好还是不好。
上午的课程照常结束了。
乔雪请了假没来,如果没记错,今天她会收到乔雪的消息,谢依依决定把最后一天会发生的事提前到今天,不知能否逃过一劫。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亟待解决。
午间吃完饭,同学们回教室休息,谢依依独自去了天台,楼顶风大没人,她拉好衣服走到避风处,拨通了阿妈的电话。等候音响了一遍又一遍,左手从攥紧到放开,手心的一点汗都干了,起初有点紧张,后面就剩下了平静。
第一遍没人接,她捂捂手又拨了第二遍。
这次没等多久,电话被接起。那端响起嘈杂的器物相碰声,然后是阿妈的声音,雾雾的,要努力才能听清。
“依依啊,打电话有事吗?阿妈正给弟弟弄饭呢。”
“妈,学校让交资料费……”
“什么?我没听清。哎,越越乖,越越听话,再等会儿就能吃饭了,你去把爸爸床边的空碗拿来给妈妈。”
“资料费,老师说班里就我没交了,你能先打点钱回来吗?”
“资料费啊?这……你阿爸前几天干活伤了腰,去医院看病花了不少钱,你弟弟还小,我们在这边生活哪哪都要花钱……依依啊,要不你让阿嬷想想办法?或者请老师、请学校再多给点时间,等……等我们找包工头要到医药费,就打给你。”
“……”
谢依依沉默着没说话,握着手机的右手已经冰凉,双脚也是,她不停地跺着脚,却还是阻止不了身上的温度被周围一点点夺走。
“依依?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
谢依依率先切断电话,连母亲没说完的话都不想再听。其实打电话前就知道结果,但她想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就抱了侥幸心理,如今亲耳听到这糟糕的回答,竟然还是会难受。
但至少她还有阿嬷。
虽然她不想找阿嬷。
祖孙俩靠着阿爸阿妈寄回来的一点钱生活,阿嬷现在不再捡废品,却接了绣活补贴家用,从早到晚都弯着脖子觑着眼睛在布料上穿针走线,辛苦程度不亚于之前,她不想动用阿嬷的钱。
谢依依记得自己前世是如何解决的,如此便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乔雪:【依依,昨天谢谢你。】
最后一节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谢依依收到了乔雪的短信。
谢依依:【没关系,你好点了吗?】
乔雪:【嗯嗯,今天好多了,谢谢你的关心。】
谢依依:【你身体怎么样?需要……帮你带点什么吗?】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前世的最后一天傍晚,谢依依突然接到乔雪打来的电话,对方哭得一塌糊涂,她生病在家,家里没有人,连口水都没有,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给谢依依打电话,请她帮忙买药过来。
谢依依想到都是同学,一个人生病在家肯定不好受,心软之下便答应了。
那天她买好药来到乔雪家外面,僻静街道上连个路灯都没有,靠着几户住家店门口亮着的招牌,照着寸余长的空路,显得萧索冷清。
谢依依走得飞快,找到乔雪说的栋号上了二楼。
楼道里堆着垃圾和纸箱,仅留下单人通过的余地,灯泡在头顶忽明忽暗,像鬼魅闪着眼睛,不时有穿堂风呼呼刮过,更添了骇人惊心的气氛。
她敲完门等了会儿,听到门内有趿拉着鞋的声音,一道哗啦的链条从门后卸下,门锁转动,乔雪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
“依依,你终于来了。”
她声音沙哑着,开门让出位置,谢依依推门往里。
刚进屋,她就闻到屋里复杂混合难以形容的味道。
右边是客厅,左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厨房外摆着一张小餐桌,上面堆满了吃完没收拾的方便面盒和塑料饭盒,残羹剩饭凝固在那里,像一堆小小的、泛油的废墟。
客厅里亮着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将暗未暗,把茶几和沙发照得惨白暗淡。
“家里有点乱,我没力气收拾……”乔雪勉强笑了笑,让气氛不像外面的空气那么冰冷,她裹紧身上的外套,指向厨房,“家里没水了,水壶也空了,帮我烧点热水吗?”
“好,你先去休息,我烧了水拿过来。”
乔雪回了房间,谢依依去找水壶。她买了几瓶矿泉水,配药喝是够的。
厨房台面积着厚厚的灰,就放水壶的一小块地方比较干净。她打开水壶,壶底裹着一圈白色水垢,但没看到白醋,也没有足够的水来清洗。谢依依把带来的瓶装水倒进去,按下开关。
几分钟后,她端着水杯前往乔雪的房间。
门虚掩着,谢依依敲过后推门进去,乔雪撑着枕头坐起来,眼睛红着。
“依依,麻烦你了。”
“小事情,就是水有点烫,可能得等会儿才能吃药。”
谢依依把水杯放在床头,那里放着另一只杯子,里面剩有一小半的水。
乔雪把热水倒进杯子,又将杯里的水倒回来,蒸腾的热气朦胧了她的脸,像蒙着一层面纱,这张面容憔悴而脆弱。
乔雪就着水把药吃了,杯子放回床头,捂住肚子慢慢躺下。
谢依依见她情绪不高,试图宽慰:“你爸妈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问又带出了乔雪的泪,她撇过头擦泪,无助低落地回答:
“我妈……不在了,我爸也许半夜就回来了,也许不会回来。”
谢依依知道问错了话,想到那堆饭盒,“你一天都在家吗?吃饭了没?”
“还没有……”乔雪躺着没动,“没力气下去,还好不是很饿。”
“那你等等,我刚来的时候看到街口有家店,我去打包一份。”
乔雪有些惊讶,又流露出一丝期待,“会不会耽误你回家啊?”
“没事,我很快上来。”
谢依依开门下楼,冷空气扑灌过来。她记得路口有家卖小炒的,买一份带过来要不了多少时间。
她一路跑过去,推开门帘,里面坐着两桌正吃饭,有个大眼小孩瞧见她,稚声稚气又熟练地问:“姐姐,你吃点什么呀?”
“我要一份番茄炒蛋盖饭,打包带走。”
小孩跑到出餐口,身高还够不着台面,垫了脚把点的餐说给里面的大人。
等待的时间里,饭菜香味又从后厨飘出来,她的肚子叫了几声,谢依依也正饿着,她不想多花一份盒饭的钱,想着送完就回去吃饭。
兜里的手机震动,谢依依拿出来一看,是乔雪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电话那端没有声音,挂断后过了几秒乔雪又打来,接起还是没有听到声音。信号栏显示着一格,这手机是阿妈拿回来的旧款,用很久了,信号不好是常有的事。
电话再次打来,谢依依掀开门帘往外走,乔雪说的字她还是没听清。
“乔雪你等一等,我这边信号不太好,你慢点说。”
冬夜里行人零星,白天停住的雪这时又下了起来,飘飘洒洒的,很快落了她满头满肩。谢依依呵气暖手,看了眼手机信号,接着说:
“喂,乔雪,听得见吗?”
“听……听得见……依依,我肚子不太舒服,你能……”
“姐姐,你的饭好了。”小孩从门帘里挤出来,跑过来拿盒饭给她。
骤然间,有刺目的光束从侧面打来,谢依依听到小孩的尖叫,那一刻像有命运在告诉她生命的时钟即将来到最后一秒,仓促之下她连半秒犹豫都没有,用尽全力朝小孩奔去。
紧急刹车的刺耳摩擦声和撞击声响彻整条街,原来雪白天地之间,人的血竟会如此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