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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衣莫若新 人莫若故 ...

  •   远甫亲缘浅薄,他自十九岁灭门远宅时便知道了。

      那夜窜天的火舌在他眼中叫嚣、挑衅,大肆嘲笑火海里死的不是他就是他全家,原先虽平凡但磊落的人生,随之化作一吹即散的一捧剩灰。

      那些火原本是要烧在他身上的。而待到天明,他们原计划的“远氏痛失爱子”将作废,独留远愁听背下残杀骨肉的骂名。

      他在不远处观望火势渐小,什么愤懑、怨恨、失望、讽刺……统统没了踪影,只有心里空洞洞。从夜间最凉的时候等到东方既白,他缓慢站起身,衣衫微潮,肌肤冰冷。血迹斑斑狼狈不堪,他想,先换身体面的打扮吧。

      *
      铺前铺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布料和成衣,胡长亥就在这些花花绿绿间,倚着柜台拨弄算盘。时辰尚早,客人都没醒,他一边算账一边哈欠连天。连着打了三个哈欠后,他忽然发现眼前有个人影。

      “诶唷我滴祖宗!”胡长亥心道,“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

      不仅神不知鬼不觉,还一身血腥气,吓得胡长亥有些腿软。他战战兢兢地问:“客官……要钱还是东西呀?”

      来人微微皱眉,往柜台上扔来沉甸甸的一袋碎银:“我来买成衣,又不是抢劫。”

      “成,成。客官您瞧瞧有没有心仪的,里边儿还有……”

      胡长亥松了口气,心道虚惊一场,可眼瞅着这人身上的血迹完全不像他自己的,一颗心又吊起来,满脑子盼着他赶紧买完赶紧走,少生是非。

      如他所愿,来人大手一挥扯了好几件价值不菲的成衣,比了下尺寸后问:“哪里更衣?”

      “这边,这边……”

      胡长亥给他指了后院的隔间,稍稍放下心,回头清点那袋碎银。点着点着他感觉不对:怎么半天没见人出来呢?

      他小心翼翼地回到后院,那人早就不翼而飞,只剩换下来的带血的衣袍。

      胡长亥拿起来,一摸便知道这质地做工不是他们家这铺子能比的。细细端详半晌,才看出来上边绣的是远氏家纹。

      *
      稜川远氏子愁听屠戮满门,一夜大火烧尽,消失在江湖间数月……胡长亥听说这些,是后来的事情了。

      每每想起那日境况,他还是胆颤心惊,忧虑传言中心狠手辣的那人会不会回来杀他灭口。这种恐惧直到半年后才渐渐消减,因为再无他的音讯,有人怀疑他自杀、不存于人世。唯有胡长亥清楚,远愁听买下那么多衣物,绝无寻死之意。

      来去一春秋,胡长亥依旧倚在柜台里算账。每年的这时候生意冷淡,大当家兼胡夫人罗鸢便会远出别处,视察分铺、扩大生意,留他守铺核查账本。胡长亥挂念发妻,心不在焉,忽听有人道:“喜欢什么,自己挑。”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声音……

      缓慢抬眼,胡长亥望见一人侧身对他,正噙着笑,瞧一个男孩面对一堆比自己还高的布料成衣不知所措。

      ……好生熟悉。

      那人身上的墨绿袍子就是在他家买的!

      小孩挑挑拣拣选了些,其中有件杏色的成衣,乍一看与远氏家袍无异,只是缺了家纹。

      他像挑其他时那样,捏着袍角向男人示意,目光询问着许可。

      旁观的胡长亥心一紧。

      这小孩这运气……

      男人面上无动于衷,嘴里说的却是:“不行。”

      小孩问:“为什么?”

      “……”怎么还敢问呢!这小孩这眼力见……胡长亥生怕他把人惹毛了,万一被砸了店面,遭殃的可是自家布铺!

      就听男人答道:“丑。”

      胡长亥:“……”

      小孩:“……”

      “好吧,”他略遗憾地最后看了眼那件成衣,“我挑好了。”

      胡长亥僵在原地讪讪地赔笑,尽全力做个无形的魂灵。然而天不遂人愿,发现成衣的尺寸不合身后,男人走近,指了几匹料子和几件成衣,问他要定制。

      已然石化的胡掌柜机械地给小孩量体,取出纸笔登记在册,末了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习惯性地问:“客官怎么称呼?”

      问完即觉得多余这一嘴。对方倒没什么反应,淡声应道:“远甫。”

      胡长亥手一顿,写下了,心道难怪江湖上毫无音讯。他既改了名,又不兴风作浪,大多数人只知其闻不见其人,销声匿迹才正常。

      确定来取成衣的日子后,远甫领着小孩离开。胡长亥本想叫住他道没付定金,目光触及实木台面上的一片凹坑,又把话咽了回去——那是上回他的钱袋子砸出来的。

      *
      捡回秋飏时花掉的饭钱是远甫仅剩的积蓄,其余的皆用作了路上的盘缠。他并不挥霍,只有一开始怕封口费不够给了布铺掌柜许多,但由于不会砍价、不明市价,余下的碎银还是如水一般流走了。

      至于秋飏荷包里的钱,他没动,留着给小孩生病时应急。趁秋飏夜里睡下,他返回闵宅简单清理,将尸身集中停在一间屋内;之后带小孩来清点杂物,用闵氏的财产办白事下葬,余下的钱也尽数花在了秋飏身上。

      尽管穷得甚至没有叮当响,山上的日子却不难过。

      远甫摸索着方法筑起一间间丑陋的屋子,削木为桌椅床榻、门窗柜桶;在成功烧制出锅碗瓢盆之前,他们吃的是野味野果,喝的是沸过的山泉,好不滋润;山上还种了树、辟了田,一改荒芜的旧样。

      远甫的自制能力到底有限。那些要用钱换的必需品,他用劳动换。给山下人做短工、帮忙多了,几乎家家户户都知道山上住着一长一幼,大的俊美能干,小的可爱乖巧。

      常有人问他小孩是不是这个那个,问他成没成亲要不要见见我家这个那个云云。远甫听得烦,一律回以“小孩是我童养媳”。此言一出,果然没人再问。

      一举两得,远甫自许地拎着秋飏回家。

      路上,秋飏终于吃完糖葫芦、有嘴巴说话了,扯扯远甫的衣角,问:“童养媳是什么?”

      远甫一个没踩稳险些摔跤,噎住。

      顷刻,他突然一笑,又开始逗小孩:“就是我把你养大,你要好好报答我的意思。”

      “报答吗?”对小孩来说这个词有些宽泛了,他眨眨迷茫的圆眼,“怎么报答?给你买很多很多糖葫芦吗?”

      “不够吧?”

      远甫坏笑着揉乱他的头发,秋飏“唔”了一声表示不满。他接着问:“那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呢?”

      在他的单线程思维里,不够的话只能翻倍、再翻倍。可远甫对他说:“别光买糖葫芦啊。你不给我买点糖人、花灯、点心之类的吗?”

      “……也是。”秋飏低头若有所思,然后伴着肚子咕噜噜的控诉抬头道,“你说得我饿了。”

      远甫失笑。

      “行吧。想吃什么?”

      “粥。”

      远甫颔首同意:“你去淘米,我去备菜。今晚吃腊肉粥。”

      *
      当初回闵宅清点东西时,秋飏的衣物一件不落,全带回了山上,免去换季添置衣物的麻烦。不过小孩个头蹿得快,到了明年,衣服破的破、短的短,别说蚊虫叮咬、天寒漏风,远甫自己看着都不顺眼。

      思虑片刻,他想起曾在那家“长鸢布铺”挥金如土的场面,颇有些后悔。

      拿回来是没可能了,再要十几件成衣应该还是可以的。

      ——事实上,如果让胡长亥知道这番话,他会说绰绰有余。

      后来,如胡长亥所愿,远甫没再光顾过长鸢布铺。他做起情报生意,手头宽裕许多,不再需要专门跑到那里购置成衣,而是成了山脚镇上衣坊的常客。

      “又是灰的?”远甫捻了捻秋飏挑好的料子,“不换换颜色么?”

      秋飏固执地摇头:“不换。灰色好看。”

      无法,远甫左右不了他对布料的选择,只好在款式上大作文章,件件不一样,免得让人以为他的近侍只有一套衣裳可穿。

      与客人沟通时,衣掌柜的目光落到二人的腰间。她略有不解地笑道:“二位客官的系带可是弄混了?咱家衣裳好像不这样。”

      秋飏的脸嘭的一下红了。远甫捏捏他的后颈,微笑着同掌柜的攀谈:“没有,是他硬要换的。”

      “小公子挺个性,”妇人赞许道,又细细瞧了两眼,“这样换了确实好看些,回头新衣试试。”

      *
      系带确实是秋飏硬要换的。

      有时早晨秋飏先醒,便会穿好衣裳,为随后醒来的远甫更衣。远甫懒得管他,坐直了任他打扮。

      瞟了眼尚在闭目浅眠的远甫,秋飏做贼似的,迅速抽出条灰色系带绑上来。实际上一直留意他的远甫眯着眼,想逗两句又闭上了嘴,嘴角勾起一抹笑。

      等人绑完后说“好了”,他才贱兮兮地伸手,扯散秋飏腰间白色的系带,调侃道:“心思挺多。”

      见事情败露,秋飏唇一抿,一面飞速系好自己的、一面落荒而逃。身后被人笑着注视的灼烧感久久不散。

      三日后的清晨,在屋外莺莺燕燕的碎啼中,远甫先一步睁开眼。

      前一夜睡得晚,秋飏难得没早起,迷迷糊糊间往身侧的温热凑近、再凑近——

      接着便被一把捞起来。

      一只手托起他软似面条的手臂,另一只穿过腋下、掌住后心,扶着他稳坐在床上。秋飏没忍住抖了一下,终究是困意战胜了其他,意识再度沉入梦的温柔乡,由着远甫给他穿衣。

      太阳攀上三丈竿头,白日褪去红,秋飏方缓缓转醒。

      他已经习惯事后失语的怪症,木着脸掀开被子要套中衣,探手摸了半天,没摸到,而后察觉什么、疑惑地看向自己身上……

      衣衫整齐。

      ……我今早醒过吗?

      往日穿好衣裳又睡回去的经历不多,倒也有过。秋飏努力回忆无果,踩了鞋揉着侧腰下床,这时才注意到腰上白色的系带,以及挂在其上一只结实的荷包。

      不消想也知道是谁留下的。

      荷包的样式有点眼熟。他拿起来嗅嗅,大概是些驱蚊虫的草药,外加几种不知名的香草用以调和味道。

      远甫没少给他塞东西,发带发簪、扳指匕首、糕饼糖酥……秋飏以为这个和那些没什么两样。

      铺天盖地的霞光替了晴空,两人下山去镇上下馆子。远甫摸出钱袋付银时,秋飏的目光紧紧锁在他手上,记忆陆续回笼。

      那是他小时候装零花的荷包。当年亦是在这家饭馆,眼前这人说没钱,他便把那只荷包供了出去,此后被人占为己有。

      他心念微动,垂眸看腰上的荷包,那繁复精细的绣样分明是成对的。

      再抬首,恰和远甫对视上。对方望着他,浅笑吟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衣莫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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