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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语 但有漫山他 ...

  •   从前有个武功高强莫测、手握天下无数情报的家伙,于江湖上有名有势。大多数人不能直接见到他;纵使由他亲自接见的身份尊贵者,也要隔一张珠帘。

      会面机密,下人都遣散了,那端茶倒水交递物什的事谁来干呢?他座下的一名近侍,姓秋,单名一个飏字。秋飏年方二八,年纪尚轻却已出落得标致,只着一身极素的灰色,行事沉稳。无论危险珍稀,他都是第一个接触,然后静静转交给主公。人们虽没见过他的主公,但对他印象深刻。

      *
      秋飏也会参与主公与客人的对话,主公允许。他说话的频率时高时低,有时侃侃而谈,有时则全程一言不发。人们只当是他对一些话题不感兴趣。

      这主公其实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对人容忍度极低,罚下人更是不知轻重,所以并未留其余人在身边,只一个近侍,什么洒水打扫的杂活都由他来安排下人执行。他倒是待下人很好,温和敦厚。

      从外人来看,主公对近侍似乎有些纵容,他做什么都合主公的意,以为主仆融洽、主公礼待下人——那就是误会了。

      *
      安逸的日子过得快。三年后,江湖形势严峻,波及到主公,他不得不整日警防、应对。偶尔,近侍也会被他派去做些不放心给他人做的事。秋飏手脚快,办事麻利,给他省下不少麻烦与心思,主公的赞许不吝于口。

      秋飏虽然忧心主公,但也很高兴自己有用。

      直到一次他办好事情,加快脚程回到主公经营数十年的老巢,发现家被烧了。没有漫天大火,仅余一片焦土。焦土旁一名守门从隐蔽处跑出来:“……主公临走前命我留下来告诉你,他没死,不要冒死回火场或废墟救他。”

      让下人留在火场周边给他留口信,确实是他主公会干的事情。不过危急关头,守门也不会老老实实听命留下,只是念着秋飏往日待下人的好罢了。

      守门走了。秋飏定定地望着焦土一片,湿了眼眶。

      此处名为仙台山。自五岁被那人拾上山起,他已住了十四年。

      *
      主公没说去哪,秋飏便满江湖地找。虽有武功傍身,能保性命,却不懂如何能赚银子。眼见装碎银的荷包一天天瘪下去,他不得不顾虑起填饱肚子之事。

      他有一身武功,可心肠太软,做不到抢劫偷盗;盘算着做个杀手杀人拿赏金,却没有门路;尝试街头卖艺——舞剑耍刀什么的,倒是赚了几日,然而很快人们司空见惯,一枚铜板也赚不到了。他思索着,决定换个地方继续。

      于是去了京城。

      于是出了意外。

      风餐露宿他早就习惯。进京第一日,他睡在街头树梢,哪知次日一睁眼便已在花天酒地之中。房间内只他一人,赤着身浑身酸疼没劲,他扶着腰起身,想说话却说不出。

      他一愣,登时便红了眼,泪珠滚落又被急忙抹去。

      失语——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
      秋飏从青楼窗户狼狈而逃。他现在很想、很想、很想见到主公,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尽如人意。

      因为失语,他亦无法谋生,日上三竿饿扁肚子坐在路边想办法,可怜兮兮。不多时,身后紧闭的医馆大门突然打开,里边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丁倚目一怔:“秋飏,你如何在这?”

      他差点忘了京城里还有熟人。

      那人还问他主公呢,他有口难言。见一直沉默的青年莫名开始流眼泪,丁大夫恍然颔首:“……你先进来。”随后关上大门。

      “失语也不是一次两次,怎么就丢下你跑了?”两人落座,丁大夫斟满一杯茶,又拿出一包龙须酥打开。秋飏一面止不住地摇头否认,一面狼吞虎咽起来。见状,丁大夫诧异道:“饿坏了?他明知你说不了话、谋不得生计,也该留点银子给你的。”

      秋飏急得龙须酥也不吃了,直摇头比划。好在对方终于想到拿来纸笔,他执笔舔墨,颤着手匆匆写字,丁大夫边看边念:“……不是……主公……没……找到……”最后一个“他”字写下,却没声儿了。扭头一看,丁倚目僵在原地。

      从前主公经常同这位大夫来往,身体抱恙看病取药一贯找他,秋飏头几次失语便是他给问的诊。他什么都明白。他也知道秋飏对主公一片丹心。

      半晌,秋飏听到他唉声叹气道:“先住此罢。寒室鄙陋,比不上仙台山家大业大,然总归能待。至于你主公……等哪天重伤了或许会记起光临我这破医馆。我再想想办法。”

      *
      大夫不愧为大夫,料事如神。秋飏住下月余,一日从集市上买药材兼一包龙须酥回来,抬眼便见主公坐在桌旁细细品茗。“远……主公!”他脱口而出,一惊一喜后想起丁倚目的话,追问道,“主公伤势如何?”

      远甫的手顿了顿,放下茶盏:“我来寻你的,并非求医……谁跟你说我受伤了?”

      丁大夫急急从楼上下来:“……我我我我!我说你快死的时候自然会光顾这儿的……来来来药材给我,你俩自个边儿去。”

      *
      仙台山被烧后手下四散,孤身一人的远甫辗转数城,避着风头行事。他行踪不定、又敌明我暗,报复起人倒是简单痛快。只是半年后事情解决,却无处可去。抱着侥幸的念头,他曾回到仙台山,面目全非的残垣断壁中、焦土上,野草奇盛。此时他想起他的近侍。

      自己养大的,哪怕是条狗都有感情,何况是人。

      还是个爬上了自己床的人。

      *
      约莫十四年前,仙台山还是座荒山,山上光秃秃,只有一间不久前筑起的简陋屋子。远甫第一次筑屋,手法生疏,说是陋室毫不为过,好在他随遇而安,能住就行。傍晚从山脚镇上回家途中,看见一家紧闭的大门前有个四五岁的小孩,又哭又喊、不住地拍门;后面似乎是累了,瘫坐在门前呆呆地望天望地。晚光照得小孩脸上干透的泪痕发亮。

      他瞟一眼,并未多在意,自顾自地向前走去。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衣袂有些沉,回首,果然是那小孩。“松手。”他说。

      小孩脸上还挂着泪,红着眼安安静静盯着他的衣袂——那里被一只小手攥得皱巴巴——偷偷抬眼看他又收回视线,谨慎小心。

      “你爹娘呢?”他问。

      小孩摇头。“说话。”他命令道。

      “不要我了……”小孩怯生生地,总算带着哭腔开口。

      “亲爹娘都不要的小孩,你凭什么觉得别人会要?”话虽如此,他还是把小孩抱起来掂了掂,“我俩都没人要,倒是有缘……算你运气好。”

      他就这样把小孩捡上了仙台山。知道自己寄人篱下,小孩表现得十分乖巧,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说,被他发现后拎下山直奔饭馆。吃饱喝足,小孩问他:“……你有钱吗?”

      “本来是有点,”他不紧不慢地喝茶,“现在用完了。”

      “那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

      他斜睨一眼,刚捡的小孩低头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只荷包,认真犹豫片刻,忍痛割爱似的果决递给他:“……我只有这些,你省着点用。”

      对面没忍住笑,歪头问小孩:“真给我,这么放心?不怕我大手大脚给你花个精光。”说罢像怕小孩后悔,伸手收下并仔细塞进怀里。

      “……”小孩委屈又气恼,只不断叫道,“你省点花……”

      远甫不再逗他,说道:“你这种养得挺好的小孩,家里不可能突然就不要了。待会儿去你家看看,免生事端。”要是人家还要这小孩,那个荷包他便当酬谢收下;要是没人要,就姑且由他养着。

      饭后,他抱着小孩敲响闵宅大门,无人回应。想把人留在门口、自己翻进去打探情况,又担心夜黑风高让人贩子掳走,最后还是没丢下小孩。门内静悄悄的,一丝光亮也无,一大一小贴着厅门听了一会,然后缓缓推开——血味腥气扑面而来。男人挑眉,小孩皱眉,两人循着血腥走进去。

      走出两步,远甫捂住小孩的眼鼻:“别看,也别闻。用嘴呼吸。”

      闵宅灭门应该已过半日。死状太惨,血腥太浓,早知道不把小孩带进来了。虽不知其中恩怨,但那偏爱放血的灭门手法,他粗看一眼便知是何人所为。

      待离开闵宅,远甫放开沾满泪水的手,随口嘴欠道:“你我还真挺有缘。远宅也灭门了,不过是我自己干的。”

      小孩满脸的泪,搂住他的脖颈沉默不语。“我知道是什么人干的。要想复仇的话……”“我不想灭别人家门。能不能只杀掉那个家伙。”小孩打断道。

      远甫轻轻一笑。“天真。”随后补上未说完的话,“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得死,迟早。”

      *
      将小孩捡上山的这一年,远甫不过十九岁,小孩五岁。为避免可能的追杀,远甫将他的名姓由闵秋飏改作秋飏。

      远甫在仙台山上种满了树。随着树木的年轮积累,那间陋室一点点扩建,他也逐渐做起情报交易的生意。秋飏一天天长大,做了他的近侍,羽翼渐丰。

      他三十岁那年,十六岁的秋飏爬上他的床,捅破两人之间的窗户纸。“你年纪还小。”他说。

      “那几岁不算小?”

      他盯着秋飏:“及冠吧。”

      ……还有四年。“等不了。”秋飏固执地说。

      次日醒来,秋飏便失语了。他坐在床上张张嘴、眨眨眼,远甫站在一旁耸耸肩,好笑道:“这可不是我干的。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昨夜叫太狠了……”

      秋飏恼羞成怒,抓起一只枕头扔过去,被主公刚好接住。“怎么,翅膀硬了,不但敢爬床还敢打我了?”假作嗔怪完,他放下枕头揉揉秋飏的脑袋,“要不要找丁倚目问个诊……”

      秋飏没回嘴——他回不了嘴。虽回不了嘴,远甫仍好像听到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回绝。

      远甫依了他的愿没去。这失语症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过一日便又能说话。随同房的次数增加,两人逐渐发现点说不上规律的规律,于是还是择日进京找那位大夫朋友瞧了瞧。

      “之前有过失语么,持续多久了?”

      “七次,每次一日。”

      秋飏正失语,有些紧张、拘谨地端坐,注视面前的龙须酥;远甫则摆弄茶盏,漫不经心替他回答。

      不是连续的?丁大夫接着问:“每次失语前有吃什么吗?”

      “大体是跟饮食没关系。仙台山从食谱调料到柴米茶水、连锅碗瓢盆都换过了,没见有什么不同。”

      “……”难怪失语七次才来找他,原来是已研究过一番,“那……你们还排除了什么因素?或者找到什么规律。”

      秋飏听着,咽了咽口水。

      “哦,有啊。同房一次失语一日——算吗?”

      丁大夫执笔的手一顿,强装镇定地在错字上画三道划掉,再重新落笔:“……算,当然算。那问题就是出在你俩身上没跑了。”

      “你有办法?”远甫抱膀看他。

      “并无。顶多你俩找别人试试,把范围缩小到一个人身上……好了好了我知道不可能。吃点龙须酥。”说罢,丁倚目把那盘快被秋飏盯穿的龙须酥推近些。他没吃,而是取纸笔写道:“罢了,影响不大,不必执着。”

      “也是,”丁倚目微微笑补充道,“办法就是你控制一下,别老欺负小孩。”

      被扣帽子的人也微微笑:“我没欺负。他先爬的我床。”

      原先安安静静吃龙须酥的小孩本人猛地咳嗽,连灌好几口茶水。眼见丁倚目还要火上浇油:“真的?我不信……”他忙裹好龙须酥的油纸,揣进怀里并草草作揖、拉着远甫跑出医馆门外去。

      “你跑什么。”远甫笑着明知故问。秋飏不语,亦无法言语,恶狠狠地用劲掐了一把远甫的手。

      *
      秋飏和远甫回了仙台山。

      本是沉默地走着,秋飏突然开口:“……主公,仙台山被烧后,你我重逢前,你见过我么?”

      远甫不明所以,只好笑答:“没有。见过我还会等到现在?”

      这个回答让秋飏死了侥幸的心,一直纠结紧攥的拳头无力地松开,一股反胃恶心直涌上喉咙。他忍不住干呕,不稳的身躯被身旁人扶住。远甫皱眉:“你怎么了?”

      秋飏咳得说不上话,一味地摆手。过会儿作呕的劲过去了,方才抬头,眼角带泪,不知是咳的还是委屈的。远甫脑子还算灵光,联想一下预感不妙道:“……失语过?”眼前人闭上眼,轻轻点头。

      那着实糟糕。

      他把人搂进怀里:“记得长什么样吗?”

      近侍犹豫着支吾:“我在树上过夜……许是被点了睡穴,醒来便在暖香阁的床上,说不出话……”声音细如蚊蝇,越说越小声。

      “京城人多,总该有人瞧见,”他感觉脑袋被人揉了一把,“找不到就找那老鸨算账。好吧?”

      远甫安慰人的技术一等一地差,也就秋飏受用。他小声抽噎着,从鼻腔里闷出一声“嗯”。

      *
      那人并不难找,老鸨一见秋飏便想起来了,被远甫压着剑柄的手逼着全招。原来是个小有名气的京中纨绔,能写几首诗,武功不高、尽会些邪门歪道,处处沾花惹草。

      远甫说不气是假的。面上可怜秋飏,好像只是为帮自家小孩报复;实际一肚子火,却难得没取人性命,仅废了他武功和下半身。

      过两月偶然经过京城,又将那人从家中拎出来,一剑一剑剐得血肉模糊,扔在暖香阁门前大街上。酷暑连日未雨,地面让毒日晒得滚烫,已是废人的纨绔皮绽肉开,皮肤贴着地面似乎滋滋作响;呻吟凄厉惨淡,然而无人敢搭手,日后才被家仆拖回去,害得暖香阁生意都差了些。

      善良的远甫不想让他死,又怕人好了伤疤忘了疼,便每两月都千刀万剐一遍,即使躲到别处也能叫他撞见。昔日的纨绔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一次终于被街上疾驰而过的车马碾死,才算结束。

      不过秋飏不知道这些。远甫独自下山归来,只与他说:“死了。不是我杀的。”

      *
      报复什么的都是后话。两人回到仙台山时,虽一地狼籍却不破败,让远甫想起十余年前初到此地。

      那年他十九岁,刚被至亲背叛出卖,一怒之下狠毒至心灭门远宅,一把火烧尽恩怨。望着火舌流窜,他好似不为所动。之后流浪至此,手法粗陋地搭建起仙台山上第一间屋子。

      如今他三十有三,仙台山上依旧一间屋子也无,但有漫山他所手植的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还有他和秋飏。

      近侍拎着刚猎到的野味跑向他,满心欢喜道:“主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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