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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狙击镜里的脸
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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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江城,暑气未消。
夏盈盈站在商场三楼的女装店里,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像一片坠落的羽毛。
“这件怎么样?”她问旁边的舍友兼闺蜜林小意。
林小意叼着奶茶吸管,眯着眼睛打量她:“好看是好看,但你是不是忘了——你要穿着它弹钢琴,不是走红毯。这个裙摆,踩一脚就等着社死吧。”
夏盈盈低头看了看及地的长裙,沉默了。
“换。”她干脆利落地转身,回了试衣间。
十分钟后,她换了一条及膝的香槟色连衣裙出来,料子垂顺,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口是不张扬的小方领,露出纤细的锁骨。
“这件呢?”
林小意竖起大拇指:“这个可以。端庄大方,又不耽误你踩踏板。就它了。”
夏盈盈对着镜子照了照,也觉得满意。
她掏出手机,准备付款。
屏幕亮起来,左上角赫然显示:无服务。
夏盈盈愣了一下,退出支付软件,看了眼WiFi网络——没开。她点开设置,试图手动开启,系统转了几秒钟,弹出一行字:无法连接网络。
“完了。”她把手机递给林小意,“你看看,是不是欠费了?”
林小意接过去捣鼓了一阵,无奈地还给她:“欠费停机了。你这个月流量又超了吧?”
夏盈盈回想了一下,上个月好像确实没注意,练琴的时候开着视频看大师课,一看就是差不多一个小时……
“我去楼下银行取现金。”她连忙换回自己的衣服,把那件香槟色裙子递给店员,“麻烦帮我留着,我马上回来。”
“我跟你一起吧。”林小意放下奶茶。
“不用,你坐着吹空调,我很快。”夏盈盈拎起包,往外走,“顺便去营业厅把话费交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及膝的长度,手腕处套着一个有着细碎的雏菊刺绣的黑色发圈,出门时随手套上的。
商场一楼的银行人不算多。
夏盈盈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堂里稀稀落落地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填单子,有的低头看手机。她扫了一眼,径直走向自助取款区。
取了钱,她转身往外走。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五个男人鱼贯而入。
夏盈盈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余光瞥见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色T恤,灰色工装裤,运动鞋,看起来很普通。
但紧接着,她看见了他手里拎着的黑色帆布袋。
那个袋子的形状,她只在电影里见过。
她脚步顿住。
第二个人进来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最后一个进来的人反手把玻璃门推上,从里面扣上了门闩。
然后他从腰间拔出一样东西——
一把□□。
“都别动。”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银行里的人听清。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一秒。两秒。
有人尖叫起来。
“闭嘴!”
枪托砸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尖叫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缩在喉咙里不敢出来。
夏盈盈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从取款机里拿出来的那沓现金。
她看着那五个男人从帆布袋里掏出武器,看着他们分工明确地走向柜台、大门、人群,看着一个银行职员趁乱蹲下去,手指摸向柜台下方的某个位置——
报警按钮。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睫,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墙角,蹲下。
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标准的、人质的姿势。
商场五楼,林小意等了二十多分钟,奶茶喝完了,夏盈盈还没回来。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小意皱了皱眉,站起来往楼下走。
电梯下到二楼的时候就停了。门外站着几个人,神色慌张,正在交头接耳。
“下面怎么了?”有人问。
“不知道,一楼被封了,好多特警,还有那个什么……突击队?”
林小意心里咯噔一下。
她挤出电梯,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橙黄色的警戒线拉了起来,把整个银行入口围得水泄不通。警戒线外,是荷枪实弹的特警,还有几辆她叫不出名字的黑色装甲车。
银行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林小意的手开始发抖。
她再次拨通夏盈盈的电话。
还是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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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前,江城特警支队。
冯子威正在休息室里吃泡面。
筷子挑起来,刚送到嘴边,警铃响了。
他放下筷子,三秒钟之内已经冲出了门。
更衣室、装备库、登车——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车上,对讲机里传来指令:“武广商场一楼银行,五名劫匪,持有自动步枪,已控制银行内部,人质数量不明。狙击组,寻找制高点,等待指令。突击组,准备强攻。”
冯子威一边听,一边检查手里的狙击枪。
“子威,你负责正门右侧那栋居民楼。”组长在通讯耳麦里说,“六层天台,视野最好,注意隐蔽。”
“明白。”
车停了。
冯子威拉开车门跳下去,猫着腰穿过警戒线,消失在商场对面的楼群里。
三分钟后,他趴在了一栋居民楼的天台上。
瞄准镜架好,眼睛贴上去。
银行的玻璃门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侧面有一扇窗户,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隙。
他把瞄准镜对准那道缝隙。
镜头里,有人影晃动。
他一个一个扫过去。银行职员,蜷缩在柜台后面。普通顾客,抱头蹲在地上。墙角那边还有几个——
镜头停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蹲在角落里,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及肩的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冯子威把瞄准镜对准她的脸,试图看清她的长相。
就在这时,她抬起了头。
瞄准镜里,是一张苍白的、纤细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白色的裙子,乌黑的头发,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冯子威愣了一下。
他不认识她。
但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画面——咖啡馆里那张空荡荡的桌子,还有服务员说的那句“坐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在看手机”。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狙击手就位。”他对着通讯耳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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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里,夏盈盈抬起头,是因为她听见有人在靠近。
一个歹徒走过来,用枪管挑起她的下巴,看了看她的脸。
“这个不错。”他说,“白的,干净的,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闺女,就用她。”
另一个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
“起来。”
枪管抵在肩膀上。
夏盈盈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走。”
她被推着往前走,走到银行正中央,面朝玻璃门站定。
身后,枪管抵在她的后脑勺上。
“外面的人听着!”那个歹徒扯着嗓子喊,“我们手里有二十三个人质!现在给你们三十分钟,准备一辆加满油的车,停在大门口!超过一分钟,我们就杀一个人!”
外面传来扩音器的声音,是谈判专家在喊话。
但夏盈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的注意力,全在后脑勺那支枪上。
冰凉的,坚硬的,带着一点铁锈的味道。
她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刑侦小说。
里面写过,被枪指着的时候,人会害怕,会发抖,会崩溃。
那些都写对了。
她现在就在发抖。
腿在抖,手在抖,连牙齿都在轻轻地打颤。
但她不敢动。
她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她只是盯着玻璃门外那些模糊的人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
不是一片空白。
是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挤在一起,什么都想不清楚。
那个歹徒还在喊话,声音震得她耳膜发疼。她闻到一股汗味,从他身上传来的,浓重而刺鼻。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
还有——那支枪。
抵在她后脑勺上的那支枪。
冰凉的感觉顺着头皮往下蔓延,像是有一条细细的冰线,从头顶一直流到脊椎,再流到脚底。
她想哭。
但她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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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冯子威的瞄准镜死死锁住那个拿枪指着人质的歹徒。
风,二级。
距离,一百三十七米。
角度,偏右十五度。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扳机。
但就在这时,他的瞄准镜里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她被推到最前面,站在玻璃门内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白色的裙子被照得有些刺眼。
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透明。
她在发抖。
冯子威能看到她的肩膀在轻微地颤动,能看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看着外面。
不是看某个具体的地方,就是看着外面。
眼神很空,像是已经被吓懵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冯子威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质。
有的哭,有的喊,有的瘫在地上起不来,有的拼命往后缩。
像她这样,被推到最前面当挡箭牌,还能站着不动的,不多。
但她就是站着。
抖得厉害,但站着。
冯子威盯着那张侧脸,盯了两秒。
然后他把瞄准镜移开,重新锁定歹徒。
“目标锁定。”他说,声音很轻,“请求指示。”
等待指令的那几十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冯子威的瞄准镜里,那个歹徒还在喊,枪口抵在人质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戳。
那个白裙子的女孩被戳得往前踉跄,又站稳,又被戳,又站稳。
她不回头。
一次都没有回头。
冯子威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她知道不能回头。
不管是被吓懵了,还是还有一丝理智,她知道——回头,就是正面对上那把枪,就是让歹徒看到她脸上的恐惧,就有可能刺激到对方。
所以她就是不回头。
冯子威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等着那一声“行动”。
然后他听见了。
“行动。”
他扣下扳机……
枪声很轻。
在狙击枪里,这不算什么。但在银行里,那一声足以让所有人愣住。
歹徒倒下去的时候,夏盈盈没有回头。
她只是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然后那支抵在她后脑勺上的枪,就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一秒,可能三秒。
然后玻璃门被撞开,黑色的作战服潮水一样涌进来,有人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外拉。
她跟着他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出银行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睛,被人扶着坐到路边的台阶上,有人给她披上保温毯,有人问她有没有受伤,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她都一一回答了,但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还在抖。
抖得很厉害。
她把手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还是抖。
她忽然想起那声枪响。
很轻,很远。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不知道开枪的那个人是谁。
但她忽然想,如果不是那一声枪响,现在倒在地上的人,可能就是她自己。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栋楼。
不知道在看什么。
就是莫名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天台上,冯子威正在收枪。
耳机里传来组长的声音:“子威,撤,收队。”
“收到。”
他把狙击枪装进枪袋,最后看了一眼银行门口。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台阶上,披着银色的保温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落在脸颊旁边。
他看不清她的脸。
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那个站在玻璃门内侧、一次都没有回头的侧脸。
冯子威收回目光,拎起枪袋,转身走下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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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江城特警支队。
冯子威写完报告,从办公室出来,迎面碰上组长。
“子威,今天这枪打得不错。”组长拍了拍他肩膀,“对了,那几个主要人质的名单出来了,回头要是上面来问,你记得把情况说清楚。”
冯子威点点头。
组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你最后救的那个姑娘,好像是个音乐学院的学生,受了点惊吓,但没大事。叫夏盈盈,二十四岁。你当时瞄准的时候,她就在最前面那个歹徒手里,有没有观察到什么异常?”
冯子威站在原地,没动。
夏盈盈。
二十四岁。
音乐学院。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月多前,咖啡馆,那张空荡荡的桌子。
难道是她?
原来那个站在玻璃门内侧、一次都没有回头的女孩——
是她!
“子威?”组长喊他,“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冯子威回过神,“她……没异常。站得很稳,没乱动。”
组长点点头,走了。
冯子威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扣动扳机的时候,稳得一如既往。
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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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降临。
医院的观察室里,夏盈盈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林小意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一直在念叨:“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八百个电话,你手机欠费,我联系不上你,我以为你……”
“我没事。”夏盈盈轻声说。
“没事?被枪指着脑袋叫没事?”
夏盈盈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小意,那声枪响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林小意愣了一下:“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夏盈盈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到现在都想不起来,那几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小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夏盈盈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
还在抖。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攥紧。
“不过,”她轻声说,“我还活着。”
林小意扑过来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夏盈盈拍拍她的背,眼睛看向窗外。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忽然想起那声枪响。
很轻,很远。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不知道开枪的那个人是谁。
但她想,如果有机会,应该跟他说声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