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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勇哥
会议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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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不大。
门推开的时候,夏盈盈愣了一下。
里面坐着十几个人,都穿着便装,黑色、深灰、藏青,没有一个人穿亮色。他们安静地坐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看手机,只是沉默地等着什么。
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照片下面放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和她后座那束一模一样。
冯子威侧过身,让出门口,示意她进去。
夏盈盈走进去,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十几道目光同时看过来,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紧张。
冯子威跟在她后面,走到靠墙的一排椅子边,示意她稍等。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钢琴,又看了一眼人群,然后走到前排一个空位旁边,低声和坐在那里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
冯子威走回来,对夏盈盈说:“先坐一会儿。”
夏盈盈跟着他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面前就是那架钢琴,黑色的漆面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干净。琴凳已经摆好,谱架上空空的。
“等人都到齐了再开始。”冯子威低声说。
夏盈盈点点头。
她环顾四周,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黑色的毛衣,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墙上那幅照片。
“那就是勇哥的妻子。”冯子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夏盈盈看着那个女人,心里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
“开始吧。”
夏盈盈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
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按下了第一个键。
《离别》的旋律在会议室里慢慢地流淌开来。
肖邦的这首曲子,她弹过无数遍。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间屋子里,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再也听不到任何音乐了。
她闭着眼睛,让手指自己跑动。
弹到中间那段最缠绵的地方,她忽然想起昨晚讲座上老教授说的话——肖邦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波兰,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离别。
勇哥和他的妻子,也是一种离别吧。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会议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鼓掌。
几秒钟后,角落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泣。
夏盈盈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勇哥的妻子还是坐在那里,用手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旁边坐着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轻轻拍着她的背。
夏盈盈站起来,走回冯子威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他始终看着前方,没有转头看她。但夏盈盈注意到,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了一会儿,勇哥的妻子站了起来。
她走到前面,站在那幅黑白照片旁边,看着下面的十几个人。
“谢谢大家今天来。”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谢谢这位姑娘来为林勇演奏。”
她看了夏盈盈一眼,点了点头。
夏盈盈也点了点头。
“勇哥走的那天,”她说,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又抬起头,“我其实有心理准备的。”
她顿了顿。
“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十几年了。”
有人低下了头。
“从校服到婚纱,说的就是我们。”她的嘴角弯了弯,“他考警校那年,我跟他闹过。我说你干这个,我怎么办?他说,你等我,每次出完任务我就回来。”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后来我习惯了。每次他出门,我就想,这次也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
“有时候他出任务好几天不回来,我就在家等。睡不着,就听他说过的那些话。”她深吸一口气,“他说,勇哥这个外号,是队里人起的,因为他每次冲在最前面,像个莽夫。但他不是莽夫,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下面的人。
“我也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担心了十几年。每次他出任务,我都担心。但每次他回来,我都觉得,值了。因为他做的那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去做,我等他回来。这是我们的约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这一次,他没回来。”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再抬起头时,眼眶更红了,但她没哭。
“但是我不后悔。”她说,“他走的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走得值,我就等他。这辈子等不到,下辈子接着等。”
她说完,退回到角落的位置。
会议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又几个人站起来说了几句,都是勇哥的战友,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重。
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他站起来,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勇哥,走好。”
然后他坐下,把头低下去。
追思会结束了。
人们陆续站起来,安静地往外走。有人走到勇哥妻子身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低声说几句话。她点点头,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再哭。
夏盈盈和冯子威走在最后。
走出大楼,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冬天的阳光淡淡的,落在院子里,没什么温度,但亮堂堂的。
两人上了车,驶出那扇铁门。
开出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夏盈盈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勇哥的妻子站在前面,说“这辈子等不到,下辈子接着等”的时候,声音那么平静。
她没注意到自己叹了口气。
冯子威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夏盈盈摇摇头:“没什么。”
沉默了几秒,冯子威忽然开口。
“勇哥妻子说的那些话,”他说,“我之前没听勇哥提起过。”
夏盈盈转头看他。
“他们在一起十几年,”他继续说,目光看着前方,“勇哥从来没跟我们提过这些。只知道他结婚早,有个好媳妇。每次出任务前,他会给她发条消息,就两个字——‘等我’。”
他顿了顿。
“我们都以为两个字只是他的一个口头禅,今天才知道,他的妻子在他背后等了十几年。”
夏盈盈听着,没说话。
冯子威沉默了一会儿。
“勇哥姐姐说的那句话,我倒是听过。”他说,“勇哥自己说过。他说,这工作总得有人干,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既然是我,那就我来。”
他嘴角动了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刚进队里。那时候不太懂,觉得他傻。后来干久了,慢慢就懂了。”
夏盈盈看着他。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懂什么了?”她问。
冯子威沉默了几秒。
“懂他为什么冲在最前面。”他说,“不是不怕死,是知道怕也没用。该你上的时候,就得往上冲。你不上,别人就得替你上。”
他顿了顿。
“勇哥冲了十几年,最后这次没回来。但他冲的那些年,救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夏盈盈没说话。
车子拐过一个弯。
“刚才坐在里面,”冯子威忽然说,“听勇哥妻子说那些话,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沉默了几秒。
“如果有一天,我也回不来了,会有人这么等我吗?”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夏盈盈愣住了。
她转头看他。
他还是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车里安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