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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草木   话音落 ...

  •   话音落下,柳枝骤然静止。

      那些原本无风自动的枝条,成千上万条,在同一瞬间停了。

      不是慢慢收拢,也不是渐渐止歇,而是被人从某处一把掐断了所有动静,连最细的末梢也不再晃动。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柳帘间那层幽绿的光影也凝在原处,不闪,不散。

      天边那轮暮光落在静止的柳枝上,给每一根枝条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温吞吞的黄。

      原本宿在阿蜜腕间的白傀应声而动。十九颗素白的珠子从她袖中滑落而出,没有坠地,而是高悬在半空中,围成一圈,在她周身缓缓转动。

      本是通体雪白的骨骼,此刻却泛起一层暗沉的红光,如同浸透了暮色。那红光从珠面漫出来,在珠身周围凝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光晕的边缘微微颤动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正在被唤醒。

      那十九颗白傀在她周身颤了颤,似是每一颗都对准了下方某一人。红光在骨缝间游走,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纹路从珠面上亮起来,又暗下去,再亮起来,像是珠子里封着什么活物,正在一点一点地翻动身躯。

      坠在她腰间的那两颗白傀也已不见踪影。一晃眼,便作人形落在阿蜜两侧,一左一右,似男如女,面目模糊不清,轮廓在暮色里微微泛着幽光,像是刚从一场旧梦里走出来的人影。

      白傀只做器法,并无性别之分,化作人形,也依循着操纵者的心意,只显露出模糊的轮廓来。身形有高有矮,轮廓有刚有柔,可面目全是一片空白,没有眉眼,没有口鼻,只是一张素白的、微微泛着红光的脸,安安静静地对着前方。

      它们立在阿蜜身侧,而归一却分得清她身旁那两个是傀拾与傀拾陆。这两颗白傀最讨阿蜜欢心,形貌也凝得最真切些。

      身形一高一矮。高一者姿态疏朗若松,脊背挺直,双臂自然垂在身侧,站姿端方;矮一者步伐轻灵若鹤,微微前倾着身子,脚尖点地,像是随时准备跃出去。

      它们立在阿蜜左右,把她的身形衬得格外分明,也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投出了一道更深的弧。

      十九颗白傀悬于半空,红光浮动,仿若十九只睁开的眼,各自锁定在场之人。

      它们在阿蜜周身绕了三匝,每一匝都将所对之人看得更准。旋即便作惊弓之鸟,散作漫天红影,直扑向在场诸人。在空中拖出十九道细细的尾迹,有的直取面门,有的绕向背后,有的贴着地面掠过去,将每个人身周的空气都割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柳枝复又簌簌而动,如千万条细蛇缠裹上来,托着阿蜜的身影,将她整个人高高举在暮色尽头。

      红影先至。直取众人面门。然未及三尺,便作人形,两颗合力共扑一人。

      掠至褚危鬼身前的有一位是傀柒,他认得它的气息。那素白的身影贴上来时,带着一股极淡的、说不清的气味,像是旧纸被水浸透后又晾干,干得不彻底,留着一层潮意。

      褚危鬼身形未动,袖中青玉已出。青玉杯悬在他身前,杯身一转,温润的水光从杯口漾开,朝左右各荡了半尺,将两颗白傀齐齐推了出去。

      傀柒退了三步,另一颗白傀退了两步,两道素白的身影并在一处,又朝他逼回来。

      褚危鬼斜眼瞥向不远处的归一。她定身立着,只瞧着柳树顶上那位,面色平静如水,袖口垂落,手拢在其中,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褚危鬼收回目光,青玉化刺,朝那两道身影刺去。

      而止戈则在归一与杜鹃之间周旋。

      两颗白傀直扑杜鹃,一左一右。止戈的剑身便朝左一偏,先迎上傀双,剑锋在傀双的胸口划开一道长口,白烟翻涌一瞬,止戈已经转了半圈,又迎上右侧的傀叁,剑尖从傀叁的肩胛处透进去,拔出来时白烟又合上了。

      归一正色瞧着在傀双、傀叁、傀拾壹、傀拾肆之间周旋的止戈,止戈剑光流转,却无有所伤。

      若是寻常鬼物,早已被止戈削得粉碎,只是白傀是阿蜜的器法——不死不灭不伤。每一刀落下去,白烟翻起来,又合回去,像是一刀一刀地划在水面上,刀锋过去,水面便合了。

      而她发间的行春——翠绿如柳四下翻飞,似是那棵柳树的枝丫。

      长生瞧着拥上来的白傀,手中的一只双生刺已随心意漾起一丝灵力。

      那丝灵力极细,像一缕将断未断的银线,从刺尖漫出来,贴着刺身朝外泼洒开去,在暮色里拖出一道浅浅的光尾。

      不等白傀逼近,尖刺朝刺,身随刺动,长生整个人迎向最近的一颗白傀,直直捅开它的胸口,又从肋下抽出,横着划开一道长口。刺锋划过白傀身躯时,能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刀锋划过湿透的纸页,声音被柳帘间垂落的枝条吸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尾音落在草叶上,又被风卷走了。

      那白傀身子一颤,化作红光散开,又在三步外重新聚拢成形,素白的身影在暮色里立了一息,便又朝这边逼来。

      未等长生动手,又一颗白傀已欺身而至。安长生持另一只双生刺反手递出,刺尖挑起一道银弧,将那白傀逼退半步。

      长生脚下不停,身随刺走,借着这一退之势,侧身闪过第三颗袭来的白傀,反手一刺,正扎在那白傀腰侧。刺尖没入时,白傀的身体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半拍,然后才慢慢散开,散作红光。

      身侧的安长生手中双生刺转动如轮,刺身转得快时,只能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圈,圈里圈外都是锋刃的残影。红影每散每聚,他步伐已掠至三步之外。余光瞥见第四颗白傀自斜后方直穿而来,指尖引着长生刺去,那白傀不得仰身后翻,退了数步。

      这四颗白傀虽伤不得两人,却也叫长生无暇思考阿蜜的意图,只在动作间匆匆瞥见一眼。

      只见那柳梢之上,阿蜜双足立于枝端,背后暮色如绸。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吞吞的暖色里。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柳枝,叶片尽数褪去,只余一截青白如玉的枝骨,约莫二尺来长,在她指间缓缓转动。她正低头望了望手中枝骨,面色平静如水面映月,似是在审视手中物件的轻重。那枝骨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枝身青白,像是一截被人从老柳上折下来的旧骨,在她掌心里温顺地转着,转出一层薄薄的幽光。

      比之方才的几位,花影与游冲便不见乐观。

      花影指尖符箓未断,脚下阵法流转,却不知因何阵法明灭不清,流转滞涩。只能靠指尖符箓急转,符纸翻飞如蝶,一张接一张地扬出去,符箓在半空炸开,光索从阵纹里弹起,缠上傀伍的双腕,可傀伍的手腕只停了一息,白烟一涌,又合拢回去。

      她额角已有细汗沁出,脚下阵法愈发明灭不定,令她只能咬牙催动符纸,未曾有一瞬喘息。

      游冲的鎏金棍虽有护体之能,却也无法强行压制这些死缠不休的白傀。

      鎏金棍横扫,棍头那截银饰砸在傀叁的肩头,白傀荡开半尺,却随即又欺身而上。棍影再起,却只将那傀影逼退数步,它便又聚形袭来。如此反复,游冲额上青筋隐现,棍势虽猛,却如浪击礁石,徒耗气力。

      棍子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尘土,那两颗白傀在尘土中顿了一顿,又逼了上来。游冲退了一步,又抡出一棍,棍风扫过草叶。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抡棍都带着一股憋了太久的闷劲,可那劲落下去,就像砸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便没了。

      一旁的李笺己腰间的无常笔在周身轮流盘旋。笔锋点在白傀身上,虽能将其击散,却也不过是散而不灭,聚而复来。

      只将两个白傀搁在了方寸之外,时不时替一旁的游冲拦下白傀的攻势。游冲那边每被逼紧一步,李笺己的笔尖便从侧面递过去,将那两颗白傀逼开,给游冲留出一口气。

      李笺己深吸一口气,无常笔陡然悬停于胸前。笔尖凝聚一点墨光,那墨光在笔尖上跳了两跳,凝而不散,像是一滴刚从砚台里蘸出来的浓墨,浓得几乎要滴下来,却始终悬在笔尖上,不肯坠落。他目光沉凝,越过众人朝褚危鬼的方向看去,正对上褚危鬼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暗色。

      李笺己朝褚危鬼眉下一撇,无常笔下凝起亓灵之力,缚住攻上来的两颗白傀。那两颗白傀被墨光裹住,身周的白烟翻涌了一瞬,没能立刻聚拢,被李笺己错身越过。

      褚危鬼在同一时刻动了。青玉杯震退再度欺近的白傀,杯光朝外一荡,将两只素白的身影推开三步。他从那三步的空隙里穿出去,与李笺己一左一右,几乎同一步伐朝那柳树掠去。

      两人的身影在柳帘间一前一后地闪过,褚危鬼的衣摆被风扯起来,又落下去,李笺己的衣袍则贴在身上,随步伐的节奏一松一紧。

      长生目光一凝,见两人已然掠向柳树,心头还未作判断,也已躲过两颗白傀的攻势。三步踏出,双生刺划出一圈冷芒,绕过两颗白傀的夹击,朝柳树掠去。

      阿蜜瞧见三人,柳枝在指间转了个圈,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急着出手,指尖柳枝轻轻一顿,那笑意便似暮色里最后一缕霞光,淡得几乎捉不住。她将枝骨横在身前,缓缓抬起,枝骨一端斜指地面,另一端直对三人,却不带一丝杀意。

      她目光自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不等三人落至身前,指尖柳枝猛然一顿。那层涟漪骤然凝实,化作一道无形壁障横亘在三人面前。

      三人身形同滞,那股无形壁障似有千斤之重,压得脚下步伐难移半分。长生只觉肩头一沉,像是有人从上面按了一掌,双膝一弯,险些跪下去。双生刺横于身前,刺尖泛起一层薄薄的白光,体内灵力自经脉间涌出,试图刺破那道无形壁障。

      壁障却似活物般微微凹陷,却将那股力道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长生闷哼一声,朝身后震去,双生刺脱手半寸,虎口震得发麻。安长生见状只余长生刺与白傀纠缠,迎上那长生后退的身体,将人带了回来,又躲过白傀的追击。

      他的手臂从长生肩下穿过去,托住后退的身形,长生双生刺在另一只手中一转,将逼近的傀拾逼开半步。

      祁娄宿也落至褚危鬼身后,扶住褚危鬼的身形。方才那一震,褚危鬼被弹回了数丈远。

      祁娄宿眼底闪过一丝狠色,手腕一翻,无为剑将身后追来的白傀尽数震得散灭,剑身嗡鸣不止。

      李笺己落在不远处,无常笔于身前划过一道圆弧,墨色光晕微微一凝,似是要将那股无形壁障撕开一道窄缝。

      那壁障微微一颤,无为剑便已受意紧随其后刺入那一缝之中,剑尖青芒骤亮,壁障裂开一线。那一线裂口从三人面前横着拉开,像是有人在一张绷紧的旧布上划了一道口子。

      壁障没有立刻碎,可那道口子已经露出来了。李笺己的笔尖悬在那道裂口前,没有收回去,手腕上还凝着最后一笔未落的墨光。

      “你们这些人真是无趣至极。”阿蜜低头轻笑道。

      那笑意从唇角漫开,漫到眼尾便淡了,还没来得及铺满整张脸,就先散在了半途。

      她将柳枝轻轻一旋,指间那截青白的枝骨转了个圈,叶片便从枝节处一片一片地长回来,由小及大,由卷到舒,像是把一整棵柳树的春天倒着走了一遍。她松开手,壁障散去,那根柳枝也没了踪影。

      她指尖微抬,周围白傀齐刷刷静立不动。红光从它们身上敛尽,一丝一丝地收回去,收进那层素白的壳里。它们垂首待命,面容模糊,立姿安详,像是一排排被人从某处搬来、又忘了搬回去的旧桩

      阿蜜仰天长长一叹。

      那一声叹得很长,长到尾声都散了还没有收住,像是被什么压在胸腔里太久的东西,终于在这口气里漏出一点边。她抬着头,目光越过柳冠,落在那轮不肯沉降的红日上。假暮色映在她眼底,把那双眼睛照得温吞吞的,什么也看不分明。半晌,她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又搞在一起。”

      那三个字落得不高,也不重,像是随手搁在石面上的三颗旧石子。可落在柳帘间那片安静的空地上,却像是替这一场打了这么久的架画了个潦草的句号。

      “你究竟要做什么?”长生开口道。

      长生站在她半步之外,手中那柄双生刺也收了,刺身合拢,刃口上的银光褪尽。

      这算哪门子的春日宴。

      “做什么?”阿蜜身形晃了晃,掩着唇,那笑意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水汽,像是笑着笑着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又像是一截被折了太多次的柳枝终于从断口处渗出了汁液。

      “我要回家啊!”

      她垂下手,瞧着眼前的几位。那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根柳枝的气味,青涩涩的,像是什么被揉碎了,又像是什么刚刚从枝头被摘下来,断口处还湿着。

      她的目光从长生脸上掠过,从安长生脸上掠过,从花影、游冲、李笺己、祁娄宿、褚危鬼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归一身上。

      “我等了你一千年。”

      阿蜜垂眸,指向柳树之外的归一。那指尖落得很轻,只是将手指往那个方向偏了偏。

      “又等了他五百年。”

      指尖一侧,又直指褚危鬼面门。那指头与褚危鬼之间隔着不远的距离,可她那眼眸却没落在褚危鬼身上,照旧还在归一身上。

      “可你们两位真叫人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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