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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绝响   “几位 ...

  •   “几位该去的是折柳院,而非我的寒山榭。”成冰的眸光微微一沉。他不再去瞧他们,只看着浅池中映出的那三个字影。

      字浮在水面上,看得见却摸不着,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所有的笔画都沉在底下,又都浮在面上,怎么也够不到底。

      正似那人一般,如浮萍。叫人难望其项背,心不甘,却也无计可施。

      “我们来此地已费了心力。”褚危鬼淡淡开口。他的声音不高,落在水面上便被那层暮光收去了大半,只剩几个字浮着。“不如,劳驾成冰使引一引折柳院的路。”

      声音落下去,唇边浮出一个笑,不深不浅,算是礼貌,也是试探。他话里带着那份不急不缓的从容,仿佛只是在问路,而非跋涉了许久才寻到这一水榭之法。

      成冰沉了良久才答:“可惜,我今日出不了寒山榭。”

      “哦?”褚危鬼眉梢微动,那笑意在唇边又深了一层。他偏了偏头,目光移到成冰脸上。

      “成冰使是受困于此,还是自困于此?”

      “此地有阵法禁制。”成冰没开口,倒是一旁的花影四下环顾后先出了声。她站在旁边,脚下是一块被水汽浸得发暗的青草地,衣摆还沾蹭上的草屑。

      “且只针对于他。”

      她抬起手,指尖遥遥朝着成冰的方向一点,却没有落在他身上,只虚虚地点在廊柱与浅池之间的那片空处。

      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横过,在暮光里闪了一瞬。

      几人循着花影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道细线已然隐没于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水面依旧平静,竹帘依旧半卷,廊柱间那几盏素纱灯的光不摇也不灭,一切看起来都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正如花影姑娘所言。”成冰将视线落定在花影身上,知晓她对阵法上的天赋。他的目光在花影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她确实看见了那一道细线,又像是在估量她看出了多少。

      “此阵名唤‘困暮’,以血为引,以寒山榭前三尺为界,困于暮色。”成冰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住,抬头瞧了瞧天边那不曾落下去半分的暮色。

      那轮假日头还挂在云层边缘,光阴昏黄得像浸了旧茶渍,落在水面上没有半点温度。

      他看了一会儿,将目光收回来,声音平淡地补了一句:“我出不了这道暮色。诸位若要寻折柳院的路,怕是只能自己去了。”

      褚危鬼不答话。他的目光缓缓掠过那道已然隐没的细线所在之处,那道线隐在暮色里,像一根被抽走了颜色的旧弦,绷过廊柱与浅池之间那片空荡荡的间隙,又在暮光里消融得了无痕迹。

      “这阵法无有解法?”游冲忽而问道。他从后面凑上来,长棍往地上一顿,朝前走了两步,要将那阵法看得更清楚些。

      成冰没有立刻回答。他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指腹摩挲过衣料内衬的纹路,那道纹路细密而微涩,触感像一片被风干了的旧叶背面。

      他垂着眼,长睫在暮光里投下一小片浅淡的影,似在斟酌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磨平了,却还留着底子里的沉:“困暮借的是暮色之力。日落山头,这阵便会自沉。”

      “这暮色是假的。”落在褚危鬼身后的祁娄宿淡淡开口。他的声线不高,落在暮色里几乎要被那层昏黄的光吸收干净,却偏偏擦着褚危鬼的耳畔,一字不落地递到了成冰面前。“日头不会落山,这阵也不会自沉。”

      成冰的目光越过褚危鬼的肩头,落在祁娄宿身上。便是瞬间,暮色似乎在他眼底深处晃了一晃,染上几分耐人寻味的颜色,像是一池静了很久的水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点了一下,涟漪只泛了半圈便消退了。

      “祁渊?”成冰的声音低而缓。这两个字舌尖上含着那两个字转了转,尾音落下去时,唇角微微一牵,轻笑出声。那笑意不深,也不浅,像是被人从某个地方取出来又随意搁在了嘴边。“不对,是祁娄宿。”

      褚危鬼原本浅淡的眸子沉了沉,沉沉地压在成冰身上。成冰远远瞧着,那目光似乎比这漫天的暮色还要沉几分,像是一片被水泡了太久的旧布,湿重得垂在那里,再也飘不起来。

      而他身后的祁娄宿也如法炮制,只是那视线不在成冰身上,而是死死钉在褚危鬼的背上,像一枚被锤子敲进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也进不去更多。

      “无需紧张。”成冰顿了顿,将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池中那三个字上。水面平静,寒山榭三个字的笔画散淡地铺在水底,被暮光一照,笔画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写它们的人当初落笔时便没打算让这字被人看清。

      “我对两位的过往旧事,一概不知。只听总使大人提起过。”

      “总使大人?”褚危鬼不露声色地将这四个字在齿间碾过一遍。

      “我听闻,总使大人是此地之主。万物、律法,皆由她掌。”

      “想必降下困暮法禁的,也是总使大人了。”褚危鬼说到这里,目光沉静地落在成冰脸上。

      他的视线从成冰的眉骨缓缓移到下颌,像在丈量他脸上每一道轮廓,似要将他脸上那道困住他的无形界线一并看穿。

      “自然。”成冰点了点头。他的嗓音里透着几分坦然,既没有要遮掩的意思,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站在那里,月白锦袍的下摆垂在青石地面上,边缘那道被水汽洇湿的暗痕在暮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

      “我可替你破了此阵。”花影开口道。她脚下那块被水汽浸得发暗的青石砖被她踩过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响。

      此言一出,池边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像是几盏灯同时打向了同一个方向。

      花影眉眼一挑,神色间示意此阵不在话下。她方才越过浅池探过那道细线,指尖残留的凉意还在袖中焐着。阵眼在哪里,阵基在哪里,血引该从哪里入手——这些她心里已经有了七七八八的底。

      “不必。”成冰的目光在花影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一眼里没什么温度,也没有拒绝的冷硬,只是淡淡的,像是暮色本身。

      他的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从唇角漫开,到了眼底便散了,语气却淡得像这池暮色一般,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总使之命,不敢不从。”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将目光从那三字上收回来,依次扫过褚危鬼、祁娄宿、花影和游冲。

      那目光落得稳,不重,却像是把每一个人都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了些:“成冰领了花影姑娘的好意,代为谢意。便让见空、渡念陪诸位吧。”

      阿蜜的折柳院虽与寒山榭、锻铁域、不辞阁、金玉斋同在中宫内,却非寻常可去,须持携带四使信物方可直通折柳院。

      除销石的子羌印、长行的流水、浮云,叹髑的骷髅灯,便是他的见空、渡念。

      成冰抬了抬手,朝廊柱内侧的暗处虚虚一点。

      那里靠着一面墙,墙根下竖着两把伞。伞身极细,并靠在一处,一把通体素白,伞骨细长。另一把伞面呈墨色,伞骨暗沉,看不出材质,只隐约辨得出骨节处有一层极淡的暗纹,在暮光里不细看几乎辨不出来。

      “见空、渡念。”成冰唤了一声。

      廊柱内侧那两把伞竟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活物听闻了召唤。

      素白的那把先动了,伞身缓缓立起,从墙根下无声地滑出来,贴着地面朝这边移来。移得不快,却极稳。行至廊下时,伞骨撑开,伞面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如同霜花凝于水面,一片一片地铺过去,又一片一片地散开。

      墨色那把紧随其后,无声无息地撑开,伞下那片阴影浓得像是要从空气中剥离出来,沉甸甸地压在地面上,把周围的暮光都吸进去了一寸。

      两把伞彻底展开,越过廊柱,沿石阶而下,立于池畔两侧。白伞在前,伞面微微倾斜,像是偏着头在探路;墨伞在后,伞面纹丝不动。它们在花影与褚危鬼面前落定,伞面微倾,似是行礼,又似是请人跟随。

      “它们会引诸位去折柳院。”成冰道。伞面轻转,朝向园门方向,像是在催促几人动身。

      花影并未急着动身,只将目光在见空与渡念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将视线落在褚危鬼身上。只见褚危鬼已经抬手握上了那把名为渡念的黑伞。

      褚危鬼的手指搭上伞柄时,指腹触到一层极细的凉意,那凉意从掌心漫上来,顺着腕骨一直爬到小臂。

      他没有缩手,只是将伞柄握紧了些,偏过头,朝成冰道了一声多谢。然后他转身,抬步出了寒山榭。祁娄宿紧随其后,一同落入那渡念的笼罩之下。

      黑伞的阴影从伞面垂落,将两人罩在其中,那阴影不深不浅,刚好把两人的影子收进去,不往外漏半分。

      花影才握上见空。触手之处,伞骨竟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伞骨深处流动,从她的指腹一路窜到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白伞,伞面上的纹路正在缓缓转动,像是有风从伞骨缝隙里吹过,把那些纹路一片一片地吹开又合上。她带着游冲转身欲走,身后传来成冰的声音。

      “上次之事,多有得罪。还望花影姑娘见谅。”

      花影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

      “无碍。”她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便沉了。

      在五道世那次是她技不如人,挨了伤,怨不得谁。她说完这两个字,没有停步,与游冲往寒山榭外走去。

      天边那轮红日不肯沉降,折柳院内半明半暗。小几上那株兰草孤零零地立着。叶片瘦长,微微卷曲,贴着盆沿垂下来,垂得很低,像是提不起力气。

      归一在柳帘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株兰草,看它那几片叶子在假暮色里泛着一层温吞吞的暗绿,瞧着瞧着,心里那点不忍就慢慢浮上来了。她走过去,伸手将兰草连着花盆一并端起,盆底在几面上蹭出一声极轻的涩响。

      她端着那盆兰草,凭着记忆往折柳院的花圃走。她从前走过很多遍,脚底记得路,不用抬头也能摸到。

      从前她还在九幽界时,阿蜜这花圃便是整座九幽界里最鲜活的一块地方。她院内的芙蓉也多是从此处移植过去的。

      阿蜜对人从来都是随意便降下喜恶,高兴了凑近说几句话,不高兴了便冷着张脸连看都不看一眼,对着这些寻常花草树木却格外温柔。

      只是养得再好,花草也会凋零,也会死。这花圃里死一株,阿蜜便算上一个人头,凑凑也就出去灭个山头。

      归一最初不知道这个规律,后来次数多了,也便看明白了。每回阿蜜从外头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衣服下摆沾着泥和碎叶,脸上却平平静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后来归一也发现了规律。时不时从她的芙蓉湘来阿蜜的花圃转上一转,瞧见枯了哪株,便输了亓灵续着。

      日子久了,这花圃里的花越发多了,阿蜜也安稳了些,没再出去生事。

      只是违逆之法到底是累人,苦了她那几年在九幽界里,几乎未曾有过一个完整的安眠之夜。

      总在深夜时分醒来,摸黑走向花圃,闭着眼将亓灵一缕一缕送入泥土。夜色里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凭手感摸到那几株枯了的花,指腹贴着泥土,把命力渡进去。那亓灵入土便散,散入根须,散入叶脉,散入花瓣的经络里,像是把一缕缕命力从自己身上拆下来,埋进这花圃的每一寸土里。

      耗至天亮之前她回芙蓉湘,躺下,闭着眼,等天色亮起来。隔几日再去,见花又活了,便再输一次。如此反复,像是和这片花圃签了一纸无人知晓的契约。

      归一摸进花圃时,这里与从前比倒是没什么两样。那几排木芙蓉还在原处,只是比从前多长出了几株,在花圃边缘整齐地列着,像一排不太会说话的旧友。

      内侧的格局倒与她记忆中差得不远,矮篱还在,青石还在,连花圃边上那块被踩得发亮的土也还在。她蹲下身,将兰草小心地安置在那块空出来的土里,指尖拨了拨周围的泥土,把那株瘦长的兰草扶正,又用指腹将根须旁边的土轻轻压了压。兰叶微微一颤,像是在这方陌生的土里试着探了探根。

      “阿归!”杜鹃站在花圃边上,没有上前。她站在那道矮篱外面,脚底踩着青石阶的边缘,目光在花圃和归一之间来回转了两遍。“这是阿蜜的花圃,她不允旁人进入的。”

      她在折柳院待过几日,成冰有特意交代过此处不可踏入,连花圃外围的那圈青石都不许踩。

      “无事。”归一起身朝她走去。她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片花圃,只是将手上溢出的那一丝亓灵往前送。

      月白色的光晕在她指尖漫开,像一层薄薄的雾气,从指间滑落,渗进脚下的泥土里。那些月白色的亓灵入地即散,像是细密的雨丝落入干涸的河床,转瞬便被吸收殆尽。

      褚危鬼与祁娄宿两人推开折柳院的门时,褚危鬼手中的渡念便化作一道不淡的黑烟,朝来处散去。

      那烟散得不快,像是一条被风吹散的旧墨线,从伞骨上剥落,一缕一缕地往回飘,飘到半途便没了踪迹。

      身后花影手中那把见空也散作白雾,与黑烟缠在一处,缠绵地褪去,像是未曾存在过一般。

      四人踏入折柳院内,还未瞧得清楚,一切便如飓风席卷般骤变。

      脚下的青石地面忽然不见了,墙根的苔痕不见了,矮篱不见了,连方才在院外看过的那些青瓦白墙也像是被人一把从画上抹去,事物消失殆尽。

      只留下那株柳树,那株近乎遮天蔽日的柳树。它比先前他们在院外看见时更高了,也更大了,枝干粗壮得像是被人从地底拔起来又插回去的,根系深深扎进一片看不见边界的空地里。

      柳枝无风自动,密密匝匝地垂落下来,将整个这一处地界笼在一片幽绿的光影里。那绿不是鲜亮的绿,是被假暮色浸透了的绿,沉沉的,密密的,压在头顶上,像一层化不开的旧苔。

      天边那抹暮色还在,可这方天地已经全然不同了。

      四人的视线穿过密密麻麻的枝条才堪堪看到对面的三人——长生、安长生与李笺己。长生还是那副样子,抱着胳膊,站在安长生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嘴角微挑,看不出什么表情。安长生立在旁边,面色淡淡,目光落在那株巨柳上。李笺己落在最后面,目光从那株柳树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数那些枝条到底垂了多少缕。

      而杜鹃与归一则拨着枝条走了出来。杜鹃走在前面,手里那盏骷髅灯,方才也已散去。

      归一跟在她身后,衣摆上沾了些草屑和泥土。两人先后从柳帘中穿出,在空地上站定,目光与其余几人对上。

      众人面色各异,四下走动散在这片被柳枝覆压外的空地上,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向那株巨柳。

      柳枝垂落如幕,像是无数条垂下的手臂,此刻微微晃动着,仿佛在呼吸一般。风未起,树愈动,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点道理在场众人心中都清楚,免不了替了几分警惕。

      柳枝晃动得愈发密集,像是活物在欢腾地迎接什么。那些枝条从枝冠上垂下来,一根一根地摆动着,摆动的幅度不大,却极有规律,像是被人从某处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一下一下地拉。

      “人齐了。”阿蜜立在柳树的顶端,数着下面的人影,楠楠自道。她的声音不高,落下来时却清清楚楚,穿过层层柳枝,钻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阿蜜。”杜鹃抬头瞧着柳树顶上的那个人影道。

      众人抬首,循声望去。柳树顶端那道身影逆着暮色而立,衣袂在枝梢间猎猎作响,正是阿蜜。

      她立于柳冠之巅,脚下柳枝如织,密密匝匝地交叠在一处,稳稳托住她的身形。她穿着一件寻常的深色衣裳,袖口微微卷着,手垂在身侧,指尖搭在最近的那根柳枝上,像是在摸一件旧物。

      她低头扫视众人一圈,眼中半分神色未有,只轻声道:

      “白傀敕令——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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