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为心   重羽抬 ...

  •   重羽抬眸看了怜水一眼,眸底情绪沉敛如静水,半句多余的言语也无,随后抬步离去。
      怜水的立场便是他重羽的立场,这一点生死不改,万事不移。

      缓步穿过雕花月洞门,踏入莳花馆清静的前庭,喧嚣浮华闯入眼中,灯火密晃,借着朦胧光影,重羽远远便望见一道挺拔身影在扶栏频频张望,正是四处寻他的吴蜀。

      吴蜀一眼瞥踏入前庭重羽,眉眼间掠过一丝了然,当即提步快步迎上,步履匆匆,片刻便行至重羽身侧。他不由分说伸手,轻轻扯住重羽的小臂,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试探:“你方才是去寻寒鸦姑娘了?”

      虽是问句,可他眼底的神色全然是早已洞悉真相的了然,没有半分疑惑。

      重羽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不作言语。

      吴蜀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恼,反而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应该知晓,寒鸦姑娘是叶澜的人。”他顿了顿,见重羽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提醒,“你若是想从她这里知晓十八年前叶还山的旧案,恐怕难上加难。”

      话音落尽,吴蜀不再多言,只淡淡道:“走吧,先离开。”

      说罢,他率先转身,逆着馆内往来的人流,朝着外头喧嚣热闹的长街走去。重羽抬眸望去,方才一直随侍在吴蜀身侧、一红一绿两名容貌俏丽侍女,此刻已然消失无踪。

      两人并肩踏出莳花馆厚重的朱漆木门,门内缠绵婉转的丝竹雅乐、宾客喧闹的笑语人声,瞬间被厚重的门板彻底隔绝,寸缕不存。

      一路向东缓步而行,长街两侧的万家灯火渐渐稀疏,喧嚣褪去,繁华落尽。浓稠如墨的夜色漫天倾覆而下,将方才沾染在衣间的脂粉浓香、人间浮华气息层层涤荡干净。

      四下静谧无声,唯有清冷月色洒满整条青石板长街,银辉铺地,碎影斑驳。远处街巷深处,时不时传来更夫沉闷悠长的梆子敲更声,寥寥数响,在寂静夜色中悠悠回荡,愈发衬得整座城池夜深人寂,空落冷清。

      二人并未折返府衙官署,而是调转脚步,朝着府衙不远处一处极为隐蔽僻静的院落行去。
      那院子是一处僻静的宅子,是吴蜀新置的一处私产,这几日重羽与吴蜀两人便常在此处落脚。

      院门虚掩,推门而入,只见院内一株柳树枝叶扶疏,筛下满地斑驳月影。两人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推开西厢房门,屋内并未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几上,映出一室清寂。

      吴蜀反手掩上门,隔绝了外间最后一丝风响。却并未点灯,而是借着月色走到案前,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似是在确认什么,又似是在平复心绪。

      吴蜀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清冷。他抬手在案几某处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案几一角缓缓弹起,露出一方暗格。

      吴蜀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擦亮后点燃案上的烛台。昏黄的烛光摇曳而起,驱散了满室清寒,也将他眼底那一抹凝重照得清晰可见。

      “阿红、柳绿是我安排进莳花馆的。”吴蜀说话间,抬手探入腰间宽阔精致的腰封之中,指尖细细摸索片刻,取出一枚细窄修长的纸条。纸条质地极薄,宛若蝉翼,在朦胧月色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吴蜀并未急着展开,而是将其置于烛焰上方烘烤片刻,待字迹显现,才缓缓摊开在案几之上。

      烛火跳动间,‘甲辰日子时,城外月老祠。’跃入两人眼中。

      重羽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眸光微凝。月老祠在城西十里外,早已荒废多年,且因鬼魂之言,少人人去,就连架阁库也有记载。

      吴蜀只看了一眼,便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几分不屑,也有几分“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自矜。

      接着沉声道:“我早便疑心,叶府背地里一直与俪纳吉暗中勾结,往来密切。”

      他将纸条重新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缘,纸条瞬间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在昏暗的室内袅袅升起,旋即消散在空气中,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如此行径,只怕叶夫人的四也与他们也有一定的关系。”吴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转向重羽,“明日子时月老祠,你我一起去瞧上一瞧。”

      重羽静静伫立原地,目光落在那缕消散无踪的青烟之上,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情绪晦暗不明,无人能窥其心思。他并未应声应允吴蜀的提议,反倒缓缓开口,嗓音清浅平静,带着一丝审视:“你似乎对叶府有敌意?”

      吴蜀只顿了便片刻,不消须臾,他便坦然抬眸,眼底无半分遮掩坦荡直白:“你这话没错。”吴蜀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直直落在重羽脸上,对这重羽的眼睛拔高了声道:“不过我光明磊落,俯仰无愧天地,不会做背后阴私害人的勾当。”

      晚风透过窗缝微微渗入,拂动他鬓边碎发,也吹散了几分凝重。他眸光微暗,转头避开重羽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开口道:“我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踏回木犀城半步,可偏偏被贬至此地。”

      人算不如天算,这点吴蜀认的。

      “我跟你不一样,你是天之骄子,只随口的一篇文章便坐稳了探花之位,而我寒窗苦读,日日不停为的就是官职。”吴蜀长笑一声,没有半分不耻之意。

      吴蜀顿了顿,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跳。
      “你还记得前任刺史李既吗?”

      “李既?”重羽眉梢微挑,似是对他突然提起此人有些意外。

      李既这个名字,在木犀城的案卷里只出现过寥寥数次,且每一次都伴随着“贪墨”二字。重羽略一回想,便将案卷中的记载对上了号,“那位因贪墨畏罪自杀的李大人?”

      “贪墨?畏罪自尽?”

      听闻此言,吴蜀像是听见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低低狂笑出声,他笑得肩头微微颤动,眼眶泛红,几乎要逼出泪来,指尖却死死扣住冰凉的案沿,指节泛白,用力至极。

      “若没有他木犀城早在大通四年就是一座荒城了。”吴蜀轻声叹息道。

      重羽默然不语。

      他曾翻阅过府衙架阁库留存的旧档,清清楚楚记载着大通四年的浩劫。那一年木犀全境大旱,百日无雨,土地干裂,田间颗粒收成无望,沿途饿殍遍野。

      “你与李刺史,有旧交?”重羽沉吟片刻,轻声问道。

      “旧交算不上。”吴蜀缓缓摇头,目光飘向远方,似是坠入遥远的陈年旧事,“那年我年岁尚幼,跟着乡邻逃荒流落至此,不过有幸与他见过数面罢了。”

      寥寥数面,却刻入半生记忆,从未敢忘。

      一次是,李既在城门口搭了粥棚,开仓放粮。李既就站在粥棚边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袍,袖子卷到手肘,给流民舀粥。

      一次是,他自己半夜翻墙进李府,却只捡了两片枯叶子出来,一片是银杏,一片是枫叶。

      一次是,李既亲自带人上山炸山挖渠,引水入城。他就站在田埂上看他扛着铁镐跳进泥浆里,裤腿卷到膝盖,浑身泥点子,他看了一个时辰,他没有从泥浆里出来过一次。

      他吴蜀那时便立誓他要挣个一官半职,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像李既那样,为己谋心,为民谋生。

      吴蜀站在原地,没有落座,回望着重羽,目光却像是穿过重羽,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我当他是我的恩师。”

      重羽沉默良久,并未多言,只道一声:“原来如此。”

      他抬眼望向桌案上摇曳不定的烛火,细碎微光在眸底忽明忽暗。依他所知,十八年前叶还山满门遭劫的旧案,和前任刺史李既之间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明日子时,我同你一道前去。”重羽沉声道。

      吴蜀并无意外。他虽不明白白起为何忽然留意起十八年前叶环山的灭门旧事,心中却暗自庆幸,叶府也是叶氏。

      厅堂之内一片死寂,晚风穿过窗棂缝隙,捎来院外柳枝簌簌轻响。

      夜色渐深。重羽心中暗忖,也不知一道世里,自己那位小弟子近日如何了。

      桃花符带着重羽的讯简,飘到贺府闯过贺府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无声无息地穿过层层院落,落在那方青玉案头时,归一才堪堪落在床榻上,还未合眼。那枚桃花符在案头微微颤动,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引的归一起身朝那案头行去。

      她指尖轻触,那挑花便如涟漪般散开,化作几行清隽小字浮于半空。

      归一寥寥一扫,嘴角噙笑,随手一挥,那几行小字便如流萤般消散在空中。

      归一也全然没了睡意,眸中那点慵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亮,随手扯了一件煞白的衣袍披在肩上,推门而去。

      夜色沉墨,归一未束发,那如墨青丝垂落腰际。夜风卷起发丝衬着煞白的衣裙,走在青石板上,远远瞧着像只野鬼,却偏生带着几分不羁的仙气。她足尖轻点,身形如燕掠过低矮的院墙,没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她要去的地方,是叶府。

      一回生,二回熟。再去叶府就极为熟练,穿过暗道便推门而出,直直朝李笺己的住处行去。
      堂而皇之地推门而入后,屋内一片寂静,床榻上空无一人。

      归一懒得去猜李笺己去了何处,腕间一摇又废了一张桃花符,归一远远地跟在泛着灵光的桃花后,一路上左瞧瞧,右看看,出了李笺己的住处,朝西北行去

      桃花飘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归一踩着青石板路,脚步声被巷壁拢住,又弹回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

      灵光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忽地往下一沉,没入了一片堆叠的乱石之后。

      归一跟上去,绕过那几块半人高的石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没有门,也没有院墙,只有错落堆砌的假山石层层叠叠地向里延伸,高的不过一丈出头,矮的堪堪齐腰。山石之间留出的空隙便是天然的路径,看似随意堆叠,实则暗藏章法,将里面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石缝间偶尔探出几丛蕨草,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归一抬手拂开一片垂在面前的藤蔓,侧身闪进石隙之中。越往里走,假山石堆得越密,路径也变得曲折起来。每绕过一个弯,眼前便又出现几块嶙峋的山石,像是有人刻意用石头围出了一座小小的迷宫。脚下的碎石被她的靴底踩得沙沙作响,在四面石壁间荡出细碎的回声。空气渐渐变得温润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与外面的夜露清冷截然不同。

      再绕过一方巨大的太湖石,归一面前出现了一道窄窄的石阶。石阶依着假山而凿,陡而窄,两侧无栏,只在石壁上嵌了几块略略凸起的石块充作扶手。她拾级而上,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踏上去绵软无声。

      登上假山顶,一座四方小亭豁然出现在眼前。
      亭子不大,四根石柱撑起飞檐,齐垮的栏凳将三方拦起。亭中搁着一张石桌两方石凳,桌面积了薄薄一层夜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亭檐下悬着一盏绢纱灯笼,烛火已燃了半截,灯色昏黄,将亭中的一切拢在一片温暾的光晕里。

      归一走到亭边,凭栏往下望去——

      假山背面,是一方露天的温泉。

      水面热气蒸腾,白雾氤氲,在月光与灯光的交织中缓缓流淌。水汽缭绕间,她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

      李笺己正靠在池边的石壁上,对着假山。他双臂随意地搭在池边的石台上,肩背宽阔,肌肉线条在热气里若隐若现。湿透的长发散在肩胛之间,发尾没入水中,随水波轻轻浮动。水面恰好没过他的腰间,蒸腾的热气在他裸露的肩背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紧实的脊背缓缓滚落,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他闭着眸,姿态松弛,微微仰着头。月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发上,落在他光裸的肩背上,落在那片被热气熏得泛着浅麦色的皮肤上,整个人半隐半现地沉在雾气里,像一尊被水汽包裹的石刻。

      归一站在亭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歪了歪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饶有兴趣地坐在下来,支起头侧身倚在栏杆上,桃花符的灵光在她指尖打了个旋,忽明忽暗,像在催促她下去。

      归一没有急着下去。

      归一在想一个人、谢蕴笙。

      她对李笺己究竟是爱啊?还是恨呐!

      恨?纵使谢蕴笙知道一切,也配着李笺己演那恩爱和睦的戏本子百年又百年。

      爱?谢蕴笙当时步步为营,枉顾天伦与她命格交换,去往现世时可是未见半分留恋之色,决绝得很。

      归一嗤笑一声,要怪便只能怪李笺己自己。
      ——不是一个好作者,写故事的人,偏偏把自己的故事写得一塌糊涂,这笔烂账,活该他还。

      归一再去看那池中人,那人正抬头望向亭中,那双狭长的凤眸在氤氲水汽里显得格外幽深。
      目光穿过层层白雾,精准地落在了归一身上,只是不像在看她。

      “看够了。”归一松开撑着的手臂,整个人伏在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猜我在想谁?”

      李笺己并未作答。那双眼还溺在归一的那张脸上。

      “我在想——”归一轻轻吐出。

      “谢——”

      “蕴——”

      “笙——”

      每个字从她唇间落下时,都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近乎残忍的精准,像一枚一枚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同一个地方。她看见李笺己那张脸上最后一丝温热被这三个字生生抽走了——不是愤怒,不是惊惶,而是一种被揭了旧痂后露出的、极短暂的空白。

      李笺己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垂下头,让额前散落的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水珠沿着他的鬓角滑下来,一滴接一滴,滴进池水里,在这忽然寂静下来的庭院里响得格外清晰。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那姿态不像是在泡温泉,倒像是在受一场无声的审判。

      “抱歉。”

      他的声音从水汽里浮上来,低沉,缓慢,没有一丝辩解的意思。他就那样垂着头,湿发遮了满脸,肩背绷得极紧,像是这两个字已经预备了很久,久到说出来的时候不需要任何铺垫,只剩干干净净的诚恳。

      归一嘴角那抹笑意僵住了。

      她原本准备好的话——那些锋利的、游刃有余的、带着三分促狭四分看戏的话——此刻全堵在了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两人连话术都一样。

      她敛了笑意,唇角那最后一丝弧度也抹平了。她从栏杆上直起身子,不再趴着,坐得端端正正的,可她的眉头却是拧着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打了岔的、不合时宜的郁闷,最后只剩下一句略带怨气的话,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与谢蕴笙……”

      话说了半截,她自己先摇了摇头,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于是她把手一摊,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真切的委屈,和无可奈何的调侃:
      “还真可我一个人祸祸。我记得,我没有对不起两位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