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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立场  心绪收敛 ...

  •   心绪收敛妥当,已有答案的谢昼也无意再多逗留,微微敛了衣摆,便打算转身踏出这座庭院。

      他急于抽身,独自厘清今夜之后的走向,厘清荒天神喻之下的东西,以及留在他年少记忆里的那道光影。

      靴尖刚要碾过青砖积水,发出啪嗒一声,褚危鬼从躺椅上起身。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上前半步。

      褚危鬼身姿孤挺,周身透着微凉的冷意,盲眼空洞无波,却自带一种沉静压人的气场。修长指节探入衣襟深处,从贴身内袋取出一封素笺书信,纸页被体温焐得温润,边缘封绳整齐完好。他抬手平举,将信稳稳递出,嗓音依旧是独有的低哑沉缓,听不出半分情绪:“有人托我给谢公子的信。”

      谢昼垂眸落于纸面,眸光微沉。他略一打量,没有追问来人身份与踪迹,亦未当场拆阅。指尖轻抬,稳稳接过书信收于掌心,只浅浅颔首致意。片刻静默后,他转身抬步,玄色衣袂拂过湿凉晚风,踏着庭院残夜暮色,从容离去。

      院内重归寂然,檐间残雨滴答轻响。

      墙头的归一静待谢昼彻底走远,才抱着怀中玄猫明月,轻盈纵身落入院中。落地无声,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眼底漾着几分洞悉人心的狡黠笑意。她抬步走近伫立不动的褚危鬼,双臂微拢,语气带着笃定的试探:“他的信,你没看?”

      褚危鬼静立原地,身姿纹丝未动,盲眼朝向无人的夜色,语气淡得近乎寡淡:“没看。”

      归一自然不信,又撇过脸去问棚下的祁娄宿。

      祁娄宿默然。

      归一当即摇头轻笑,更是不信这套说辞,眼底探究更甚:“当真没有。”

      面对她步步紧逼的追问,褚危鬼不再掩饰,语气添了几分清冷的笃定,带着不容再纠缠的逐客意味。

      “看了。时辰已晚,不会有人再来了。”

      “哦~”

      归一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明摆这是做足了主人家的样子,逐客呐。

      归一又撇了一眼祁娄宿,低头拢了拢怀里安稳蜷卧的明月,不再多言,身形轻晃,转瞬便掠出小院,四下才算彻底安静下来。

      褚危鬼缓缓转身,朝着卧房方向缓步挪步。身侧的祁娄宿始终默然随行,指尖轻扶着他的小臂,动作稳妥细致,步步贴身照应,像是一个为妻子劳心劳力的好相公。

      可直至扶至卧房木门门口,祁娄宿的脚步骤然凝滞。

      他手臂依旧稳稳托着褚危鬼,身形却僵在门槛之外,迟迟没有抬步入内,细微的迟疑却格外显眼。

      祁娄宿在等,外面落了雨。

      他在等一个开口。

      褚危鬼目不能视,感知却极为敏锐,瞬间便捕捉到了身侧人的停顿。他微微侧首,清俊的侧脸浸在屋内透出的浅淡微光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哑声开口,带着几分惯有的打趣:“外面湿气未干,夜寒浸骨,你要留在外面。”

      “天道大人好是菩萨心,留了床榻给我,自己扶风伴月倚高枝。”

      “没有。”

      “没有便罢,你与我同榻而寝。”褚危鬼说完,便扬手离开祁娄宿的小臂,踏入屋内。

      夜色静谧深沉,门扉内外光影参差交错。檐外残雨簌簌未歇,立在门口的人影静立片刻,而后轻扬衣摆,稳步跨过门槛,抬手将房门缓缓合拢。

      一扇门板隔绝了屋外淋漓雨色,也掩去了檐下碎落的雨声,屋内瞬间静谧下来,只剩两道清浅绵长的呼吸,在方寸天地间悄然交织。

      堂中烛火未燃,唯有廊下昏黄微光穿透薄窗纸,浅浅漫入屋内,在床榻前铺落一层朦胧柔和的薄明。

      祁娄宿静立门边,单薄身形被这细碎光影勾勒出利落冷峭的轮廓。他没有动作,只是垂手站着,垂下眉睫,指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褚危鬼已缓步行至榻前,转身走入屏风之后。片刻细碎的布料窸窣声响掠过耳畔,待声响停歇,屏风上已叠放好几件外衫。他换了一身素净寝衣走出,抬手从旁侧木桌拈起一颗糖心蜜饯,指腹轻轻摩挲两下,便送入唇中。

      随后他侧身落坐于床沿,一双盲眼浅浅垂着,虽不见视物,耳廓却微微一动,静静捕捉着门边那人的一举一动、一丝一息。

      反到祁娄宿,此刻却愈发沉静。他敛尽所有动静,连呼吸也压得极轻极缓,仿佛生怕惊扰了这雨夜难得的安宁,只借着满屋昏蒙微光,静静凝望着榻边那道身影。

      “祁娄宿。”褚危鬼摸不准他的位置,轻声唤了一句。

      祁娄宿这才动了。

      他迈步上前,脚下落得实了,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榻边,立在褚危鬼身前,目光从上往下看去。

      褚危鬼发间沾了些微湿意,颈间那两道抓痕已完全看不出痕迹了。寝衣靠腰两侧两根细带松松束着,衣料轻薄,勾勒出腰身的清减线条。只是一侧腿在轻轻地打着颤,几不可察,却落进了祁娄宿眼里。

      祁娄宿目中一怔。他弯下腰,屈膝半跪下来,掌心覆上褚危鬼的髌骨。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薄布传过去,温热的,稳稳压在褚危鬼膝上。

      “你的腿——”祁娄宿没说下去。

      “这身子骨的旧疾,今日落了雨,痛上一次。”褚危鬼道,语气冷冷淡淡。

      那掌心隔着寝裤揉了起来。布料轻薄,抵不住掌心温热的力道。指腹顺着经脉所在,一下、又一下,缓缓碾过膝头那僵硬的骨节。热意稳稳渗进皮肉骨血里,驱散了不多时的阴冷。还未成势的钝痛渐渐松弛开来,连紧绷的筋骨都舒缓了几分。

      褚危鬼安静坐着,不再言语。灯影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条,却不似平日那般凌厉锋芒,竟透出几分单薄的落寞。

      待膝间痛感散得大半,褚危鬼微微抬腿,轻轻抽回被祁娄宿按着的膝盖。他褪去鞋袜,慵懒倚靠在床榻软垫之上,姿态松弛,不复方才端坐的紧绷。

      祁娄宿收回落在半空的手,慢慢起身,开始解自己的外衣。他的动作比方才伺候人时慢了许多,衣带解了又停,仿佛在斟酌什么。褚危鬼已斜倚在榻上,长发散了满枕,盲眼合着,似已入了浅眠,留给他一道安静淡漠的侧影。

      祁娄宿望着那道侧影,目光沉沉的,里头蓄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他终究褪尽外衫,将衣裳搭在一侧的屏风上,拨灭灯芯,轻缓地上了榻。

      榻并不窄,他却只占了极边缘的一席之地,侧身向外,与褚危鬼之间隔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距离。被衾之下,两人的体温隔着那一拳之隔慢慢渗透,像两汪独立的水,尚未交融。

      屋里很静。檐下雨声又起,淅淅沥沥地敲在瓦上,密密地织成一张柔软的网。

      祁娄宿合上眼,却没有半分睡意。他清醒地感知着身侧那人的存在。

      ——衣料摩挲的细微窸窣,均匀绵长的呼吸,以及褚危鬼身上那股淡淡的竹香。他像一座无声的岛屿,安卧在触手可及之处,可祁娄宿偏偏不敢靠近。他怕自己一伸手,便会碰碎了这片得来不易的宁静。

      他太久没有躺在这人身边了。太久了。

      过了许久,久到祁娄宿以为自己会这样睁眼到天明。

      褚危鬼忽然动了。

      榻上人影轻轻翻身,原本阖紧的双目骤然睁开。那是一双不见天光、不染尘色的盲眼,无焦点、无波澜,却偏偏澄澈凛冽,望之令人心惊。

      “你想起多少了?”

      夜色低沉,褚危鬼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里,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道。

      未等祁娄宿应声,他又换了一问,语调依旧平淡:“我是谁?”

      黑暗之中,祁娄宿喉间微紧,声音沉而稳,一字一顿作答:“扶衣。”

      褚危鬼应了声,神色未变,重新阖上眼,安然沉入枕间。

      祁娄宿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雨声渐歇,夜色浓稠如墨,祁娄宿才极缓极缓地呼出一口气。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望了褚危鬼一眼。那目光轻得不像话,像藏了半生的月色,终于舍得放出一缕光来。

      这一夜,月沉雨歇,长夜漫漫。

      祁娄宿又是一夜未眠。

      木犀城府衙。

      架阁库是在府衙西侧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里,若在平日里,极少会有人来往,到了这个时辰更是寂静。夕阳从高处那扇窄小的气窗斜斜地透进来,正正落在齐顶的樟木架上,将那几排陈旧的卷轴与册簿笼在一片蜜色的光里。

      只是这几日显然不同,管库房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姓陈,人称陈伯。在这里待了大半辈子,对这里的每一寸灰尘都熟悉得如同掌纹。

      陈伯仅仅在午时送了两壶清茶,和两碟素点心,便再未踏足半步。

      屋内南北两侧各坐着一人,一位是重羽,一位是司马吴蜀,两人的案台上搁置着几摞泛黄的卷宗,封皮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纸页。

      重羽在这待了有三日了,眼下有些青黑,手上却还没停歇依旧翻动着。沉在着这堆故纸堆里。吴蜀已抬头看看了窗外外,暮色正从窗棂间漫进来,将那一室浮尘染得昏黄。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和起卷轴起身,走向门口站片刻才转头对谢昼道:“白起,沉暮了。明日再来罢。”

      重羽眉下微微一颤反应过来,吴蜀是在唤自己。他这副身体是名为白起,字栖惊。原是羲和四年的探花郎,因与相中政见不合,直直贬至这木犀城,做了个闲散小吏。

      与这位吴司马吴蜀曾同朝为官,虽无深交,但短短几年间,竟在都落的此地,自然对白起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你那日受邀去参加喜宴时,我就有曾劝诫你不要去,如今你也被牵连进来。”吴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关切,“这木犀城本就不太平,近些日子猖盗横行,俪纳吉人也越发多了起来。叶府那位的死也着实不对。但但论她的俪纳吉身份,你也不该去的。”

      “那徐氏又是那一副欺软怕硬的嘴脸。”吴蜀还在那里絮叨着,似要将心中积郁的块垒尽数倾吐。

      见重羽并未接话,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卷轴,吴蜀上前扯了扯他的袖角,开口道:“我带你去探探风,松快松快,十八年前叶还山那桩旧案,不是这一两日便能查的清楚的。”

      “走吧能查的地方可不是只有架阁库。”说着吴蜀带着诡异的笑意,冲他眨巴眨巴眼,那神情活像只偷到了腥的猫,便不由分说地拉着重羽往外走。

      “徐伯,将门带上。”吴蜀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在空旷的廊下荡开几分回响。徐伯应了一声,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合拢,将满室昏黄与陈腐气息一并关在了身后。

      廊外的风带着夜露的凉意,扑面而来,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府衙。

      夜色如墨,两人西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待到莳花馆两人坐定下来,重羽才明白过来,松快松快是何意。

      莳花馆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靡靡入耳,与外头的清冷肃杀判若两个世界。暖香袭人,脂粉气混着酒香,织成一张温柔却窒息的网。重羽眉峰微蹙,下意识地侧身避开那扑面而来的甜腻,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而吴蜀在坐下来未至片刻,便被两名一红一绿的女子簇拥着离开前庭,往二楼行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稍候”,便消失在珠帘晃动的阴影里。重羽独自坐在喧闹的中心,周遭的调笑与劝酒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听不真切。他端起面前凉透的茶盏,直至前庭闹了事端,扶摇出来掌事,喝了两声将重羽的目光引了过去。

      重羽目光微凝,他自是见过扶摇,叶府一别后他便再未见过怜水,万事皆是扶摇从中传话。这前庭实在闹人,重羽起身往后院行去,穿过月洞门。后院清雅别致。

      院中立着绿竹,翠影婆娑,风过处叶声簌簌,似在低语旧时心事。又放了几盆素心兰,幽香浮动,不似前庭那般浓烈呛人,倒透着几分沁人心脾的清凉。石桌旁置着一把琵琶。

      廊下立着一人。

      一身浅淡绫裙,乌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挽起。她正侧身望着院角墙头上的半轮缺月,晚风拂过鬓角,几缕发丝轻扬。她敛神垂眉,廊下的灯光在她眉眼间投下浅浅柔光。

      回身看到重羽时,她眼中漾起一丝迟疑,却转瞬即逝,如奔石入海,只轻声道:“重羽?”

      这一声很轻,却落在这寂静后院里,像夜风里凭空起了一道极细的弦音。

      “卿雪是俪纳吉笙女,侍奉荒天神喻。心有万千结,世有万千重,笙女侍荒天,其主了世间。”重羽开口重羽甫一开口,便直切要害。

      “荒天便是时论。”莳花馆典籍中对俪纳吉记述颇丰,怜水素来知晓荒天神喻的来历,亦听得出重羽话语里暗藏的深意,何况重羽鲜少聊闲。

      “余下牵扯,我会查清来龙去脉。”重羽语声沉敛。

      怜水垂眸不语。重羽的话惯来如此——落下来,便已有十之七八的把握,从不凭空许诺,也从不虚言安慰。

      “时论的下落,你心中可有盘算?”重羽几番犹豫,终究带着几分试探开口相询。

      怜水抬眸一望,心知他尚有未尽之言未曾说透。

      “归一前辈身份不明,褚前辈是鬼主,祁前辈的天道身份也瞒不了多久。”重羽顿了顿,看向怜水的神色,见她面色无波才继续道:“一道世不该蹚这浑水。”

      一阵风起,将院中一切都笼在风里,竹叶飘落,花香漫溢,衣袂飞扬,唯有高悬的明月躲开了这一场纷乱。

      怜水站在风里,外衫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去看风中翻飞的竹叶,也没有去拢散落的长发。她只是看着重羽,安静地等风过去。

      风停了。

      院中重归寂静。

      怜水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落在方才那阵风的余响里,落得分外清晰:“不是一道世,是我。”

      这苍生何来浑水,是她的失责。

      重羽望着她,沉默良久。

      廊下纱灯将他的侧影投在青砖地上,拉得极长极淡。他没有反驳,没有劝慰,只是在那道安静的目光里,轻声言道:“你这般信归一前辈。”

      怜水收回目光,平望向墙头的月影。月光落在她眼里,将那双清澈的眸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银。她的声音低浅,像是在回答重羽,又像是自说其话:“是止戈,是先祁一族,是青山道主。”

      “荒天是时论一事,我会转告归一前辈。”重羽瞬间读懂了她心中决意,应声应下。

      月高悬,人独立,悲从何来?

      心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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