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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上午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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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四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被风拂动的树叶轻响。
林晚坐得笔直,却没怎么看进去题。书包就放在脚边,每隔几分钟,他就会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轻轻碰一下书包侧面,确认里面那团小小的温热还在。十一很乖,大概是吃饱了面包屑,安安静静蜷在书包内侧的夹层里,连一声喵叫都没有,乖得让人心疼。
他不敢把书包放在地上太久,怕压着它,又不敢放在桌上,太过显眼。只能时不时用腿轻轻夹着书包带,用这种微弱的方式,确认它的存在。
这是他第一次把猫带到教室。
心慌得像揣了只兔子,却又带着一点隐秘的、不敢与人分享的甜。
沈星逐就坐在斜前方。
他做题很快,草稿纸上字迹利落,没一会儿就放下了笔,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看上去漫不经心,又有点疏离。
旁人眼里,沈星逐永远是从容的、游刃有余的。
只有林晚这种习惯盯着别人背影看的人,才隐约看得出——他撑着窗沿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肩线绷得很直,看似放松,实则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能松懈”的紧绷。
像一张永远拉满的弓。
林晚飞快收回目光,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他不敢再看,怕被发现,更怕自己那点连自己都弄不懂的心思,被人一眼看穿。
自习课过半,后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班主任抱着一叠成绩单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下意识坐直身子,眼神里藏着紧张。
林晚的指尖也猛地一紧。
成绩单按名次从上到下排开。
最前面那几个名字,永远雷打不动——沈星逐稳居第一,字迹清晰,分数亮眼,每一门都挑不出毛病。老师念到他名字时,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沈星逐,继续保持,稳稳冲重点。”
沈星逐淡淡应了一声,接过单子,没什么表情。
仿佛第一本就是理所当然,不值得欢喜,也不值得惊讶。
林晚的名字,落在成绩单中间偏下的位置,不上不下,悬在半空,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起眼,不突出。
班主任念到他时,只是轻轻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惯常的惋惜:“林晚,还是这个位置,再往上冲一冲,你可以更好的。”
“……嗯。”
林晚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烫,小声应下。
又是这样。
永远是惋惜,永远是“你可以更好”,永远是沉甸甸的、他接不住的期待。
他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抖。
纸上的数字冰冷刺眼,每一笔都在提醒他——你不够努力,你不够争气,你对不起在外打工的妈妈,对不起那些为你操过心的人。
他把成绩单揉成一小团,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涩,却依旧掉不下眼泪。
哭什么呢,哭又不能提分,哭又不能还债,哭只会让别人觉得他脆弱、矫情、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把纸团展开,压平在桌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幕,落在了斜前方沈星逐的眼里。
沈星逐没有回头,只是余光轻轻扫过。
他看见林晚垂着的眼睫,微微颤动;看见他攥紧又松开的手,骨节分明,却细得让人心里发闷;看见他把揉皱的成绩单一点点展平,动作安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不像别人考差了会懊恼、会烦躁、会和朋友抱怨。
林晚连难过,都是静悄悄的。
像一片落在水里的叶子,沉下去,不发出一点声音。
沈星逐握着笔的手,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
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自己对成绩从来无感。
第一也好,第二也罢,不过是父母脸上的光彩,是家族面子上的一层金。他学得好,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必须好。
可看着林晚那副模样,他忽然有点讨厌那张成绩单。
讨厌它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人压得抬不起头。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江逾白和许然立刻凑到沈星逐桌边,勾着他的肩:“走了走了,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沈星逐“嗯”了一声,起身时,目光下意识地往后排扫了一眼。
林晚还坐在座位上。
他没动,依旧低着头,像是在整理东西,又像是在发呆。别人都一窝蜂往门外冲,只有他安安静静待在原地,像被全世界暂时遗忘。
沈星逐脚步顿了半秒。
“星逐,发什么呆?”江逾白催他。
“没什么。”沈星逐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走吧。”
他走出教室,门被轻轻带上。
林晚才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前门,轻轻松了口气。
教室里人渐渐走光,只剩下他一个。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林晚这才敢把书包抱到桌上,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十一听见动静,小脑袋探出来,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轻轻“喵”了一声。
一声软乎乎的叫唤,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紧绷的情绪。
林晚把小猫轻轻抱出来,放在腿上,用校服外套轻轻盖住。小猫温顺地蜷在他怀里,小脑袋蹭着他的手心,温热的呼吸落在指尖。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小猫柔软的毛。
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大哭,只是安静地掉眼泪。
一滴,两滴,落在小猫的毛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
“十一……”他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啊。”
成绩上不去,家里顾不好,连养你,都只能偷偷摸摸。
连难过,都只能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敢露出一点点破绽。
小猫不懂他的难过,只是用小舌头轻轻舔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温柔得不像话。
林晚抱着猫,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偷偷拥有了三分钟的崩溃。
三分钟后,他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把十一重新放回书包,拉好拉链。
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平静、乖巧、不惹眼的模样。
好像刚才那点脆弱,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起身准备去食堂,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迎面撞上一个人。
对方身上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还有一点刚从外面进来的凉意。
林晚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头埋得更低:“对、对不起——”
话音未落,他就认出了眼前的人。
沈星逐。
他不是去食堂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林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脚都有些发僵,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下意识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怕里面的小猫发出一点声音。
沈星逐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牛奶,应该是从食堂小卖部提前拿的。
他看着眼前缩着肩膀、浑身写满“慌张”的少年,目光在他微微发红的眼尾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他没去食堂。
走到半路,莫名折返。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没走错。”沈星逐开口,声音很低,不冷不淡,刚好能让两个人听见,“你不用怕。”
林晚猛地一怔。
不用怕……
是说不用怕撞到他,还是……怕别的什么?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对方干净的白球鞋,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
沈星逐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藏在身后的书包,看着他从头到脚的局促。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冒了出来。
他没多问,没提成绩单,没提眼泪,更没提那个藏得很小心的书包。
只是把手里那瓶未开封的纯牛奶,轻轻递到他面前。
“拿着。”
林晚愣住了,抬头怔怔看着他,眼睛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红,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我、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
沈星逐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给你里面那个小东西。”
林晚整个人都僵住。
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上头顶。
他、他知道了?
他知道书包里有猫?!
林晚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恐慌、羞耻、无措,所有情绪一瞬间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被发现了。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沈星逐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声音放得更轻:“我不说。”
只三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不说。
林晚抬眼,撞进他的眼睛里。
沈星逐的眼神很淡,没有鄙夷,没有嘲笑,没有看热闹的好奇,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他没有质问,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怎么敢在学校养猫”。
只是递来一瓶牛奶,告诉他——我知道,我不说。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颤。
酸意和暖意,一瞬间同时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沈星逐把牛奶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温度微凉。
“别让它饿太久。”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走进教室,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看一眼。
背影挺拔,却不凌厉,安静地消失在门后。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还带着凉意的牛奶。
瓶身冰凉,他的心却滚烫。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又轻轻摸了摸身后的书包。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喵”。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得有些晃眼。
林晚攥紧那瓶牛奶,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弯了一点点。
不是讨好,不是勉强,不是礼貌。
是真的,有一点点甜,从心底慢慢冒出来。
原来……
原来被人看穿秘密,不一定是灾难。
原来有人知道了一切,还会不动声色地,帮你藏好。
他抱着书包,握着那瓶牛奶,脚步轻轻,快步走向楼梯口。
心跳快得,像要飞出胸口。
而教室里,沈星逐靠在窗边,看着少年匆匆离开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只有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刚才擦过对方指尖的位置。
一点点微凉的软,留在了指腹上。
他拿起桌上的笔,重新摊开卷子。
却久久没有落下一个字。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灯下的两颗星,终于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悄碰了一下轨迹。
不亮,不响,不惊天动地。
却足够让彼此的世界,从此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