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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清晨的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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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光刚漫过宿舍楼的窗沿,薄薄一层,像被水洗过似的,淡得几乎看不见。宿管阿姨的钥匙串叮铃哐啷撞在走廊栏杆上,清脆的声响刺破还没完全醒透的安静,紧接着,起床铃就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混着窗外早起的鸟鸣,把一夜的静谧揉得粉碎。
林晚是被枕头边的温热蹭醒的。
十一不知什么时候从纸袋子里钻了出来,小小的身子蜷在他颈窝边,软乎乎的毛蹭着他的下巴,鼻尖湿漉漉的,轻轻碰着他的皮肤。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困意,而是飞快地伸手把小猫拢进怀里,警惕地瞥了一眼床帘外——室友们已经窸窸窣窣地起身,拖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叠被子的布料摩擦声、压低的哈欠声,乱糟糟地填满了寝室。
他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挠了挠十一的下巴,换来小猫一声满足的呼噜。小家伙大概是饿了,用脑袋不停蹭着他的掌心,细弱的喵呜声被他用手心轻轻捂住,只漏出一点点几不可闻的气音。
林晚不敢多耽搁,飞快地套上校服,把十一重新塞回纸袋子里,压在枕头最内侧,又用叠好的外套轻轻盖在上面,做足了遮掩。他动作轻得像一阵风,收拾床铺、拿洗漱用品,全程低着头,不跟任何人搭话,也避免任何人注意到他床铺内侧的异样。
他向来如此,在人群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不引人注目,就不会有麻烦。
洗漱间里水汽氤氲,冷水扑在脸上,带着初春特有的凉,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林晚对着镜子擦脸,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清瘦,下巴线条很软,却因为长期的隐忍和沉默,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淡青,连眼神都带着点怯生生的疏离。他不敢久留,胡乱抹了把脸就拎着盆子往回走,迎面撞上几个说说笑笑的男生,声音响亮,意气风发。
为首的那个,是沈星逐。
他刚从隔壁洗漱间出来,手里拿着干净的毛巾,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矜贵,多了点少年人的清爽。身边围着两个男生,勾着他的肩膀打闹,嘴里说着昨晚打游戏的趣事,语气热络。
沈星逐只是淡淡听着,嘴角挂着一点浅淡却公式化的笑,眼神落在前方,没什么焦点,像是在应和,又像是全然没听进去。
林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墙边缩了缩,低下头,把脸埋在衣领里,想悄无声息地绕过去。他和沈星逐,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是站在光里,被所有人捧着的天之骄子;一个是藏在阴影里,连养一只猫都要偷偷摸摸的普通少年,本该永远没有交集。
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沈星逐的目光,轻轻扫了过来。
没有停留,没有打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走廊里的一根柱子、一扇窗那样平淡。可林晚却觉得脸颊发烫,脚步更快了几分,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回了寝室,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之后,沈星逐身边的男生撞了撞他的胳膊,笑着打趣:“星逐,你刚看什么呢?那不是你们班那个特安静的男生吗?叫什么来着,林晚?”
沈星逐收回目光,指尖捻了捻毛巾,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没什么,看错了。”
“也是,跟他也没什么交集,整天闷不吭声的,跟个影子似的。”男生没多想,又扯回了刚才的话题,嚷嚷着课间要去小卖部买可乐,沈星逐微微颔首,应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思绪。
昨晚停在那道昏黄微光上的目光,今早擦肩而过时,少年缩着肩膀、刻意避开的模样,像两片极轻的羽毛,轻轻落在他心尖上,不疼,却有点痒。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
回到寝室,林晚确认室友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敢把十一从袋子里抱出来。小猫饿得直叫,他翻遍了抽屉,只找到半块没吃完的面包,掰成极小的碎屑,一点点喂到它嘴边。十一吃得很急,小舌头不停舔着他的指尖,温温热热的,林晚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是独属于此刻的、无人看见的温柔。
他不能把猫留在寝室太久,白天上课,寝室锁门,万一被宿管阿姨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思来想去,他只能把十一重新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内侧,用书本垫好,确保不会挤到它,又不会被人看出来。书包变沉了一点,可他的心,却好像也跟着踏实了几分。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时,林晚刚好踏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朗朗的读书声淹没了他推门的动静。他轻手轻脚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目光下意识地往斜前方瞥了一眼——沈星逐坐在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身姿挺拔,脊背挺得很直,翻开的课本放在桌面,却没像其他人那样大声朗读,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点着书页,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格外好看。周围时不时有女生偷偷往他那边看,窃窃私语,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与世隔绝的模样。
林晚赶紧收回目光,把脸埋进课本里,心脏却莫名跳得有些快。
他不敢多看,也不该多看。
课间的教室总是格外热闹,男生们扎堆聊球赛、聊游戏,女生们凑在一起说八卦、分享零食。沈星逐的座位旁,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
他的两个发小,江逾白和许然,一左一右把他堵在座位上,江逾白手里拿着刚买的草莓牛奶,晃了晃:“星逐,昨晚你跑那么快,丢下我们几个就回寝室,不够意思啊。”
“就是,”许然靠在桌沿,挑眉打趣,“该不会是回寝室偷偷约会吧?我可看见你在林晚他们寝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喧闹的教室里,也精准地落进了林晚的耳朵里。
他正假装整理桌面,手指猛地一顿,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星逐他们寝室门口……不就是昨晚,他抱着十一,在床帘里开着小夜灯写作业的时候吗?
他的心跳瞬间快得不像话,手心微微冒汗,低着头,不敢往那边看,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沈星逐抬眼,淡淡瞥了许然一眼,语气没什么温度:“别胡说,路过而已。”
“路过?”江逾白吹了声口哨,语气促狭,“咱每层楼都有厕所,你回自己寝室用得着路过最里头那间?还站了半天,我可都看见了。”
许然跟着起哄:“哦~原来我们沈大少,也会偷偷关注别人啊?还是个这么安静的小透明,说说,看上人家哪点了?”
“别瞎闹。”沈星逐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却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一圈,遮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只是觉得,那间寝室的灯,有点奇怪。”
他没说具体是哪盏灯,也没说那个藏在床帘里的少年。
有些情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更不会说给旁人听。
江逾白和许然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玩味。沈星逐是什么性子?冷淡疏离,对任何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都懒得多看一眼,别说关注一盏灯、一个人,就算是班里发生天大的事,他都未必会抬一下眼皮。如今居然会因为一盏灯,在别人寝室门口停留,这本身就很不对劲。
“行,我们不闹。”许然举起双手投降,话里依旧带着打趣,“不过话说回来,林晚那男生确实挺乖的,成绩不上不下,话也少,安安静静的,跟个小绵羊似的。”
林晚趴在桌上,指尖紧紧攥着课本的边角,指节泛白。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毫无存在感的人,居然会被沈星逐的朋友提起,更没想到,昨晚沈星逐,真的在他们寝室门口停过。
他不知道对方看见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只觉得一阵慌乱,像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被人轻轻掀开了一角,随时可能暴露在阳光底下。
他悄悄往书包内侧摸了摸,隔着布料,触到十一温热的小身子,才稍稍安定下来。
就在这时,前桌的女生转过身,手里拿着一颗奶糖,笑着递给他:“林晚,给你糖,草莓味的。”
林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他向来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总觉得欠了人情,不知道该怎么还。可女生已经把糖放在了他的桌角,笑着转了回去。
那颗粉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斜前方的沈星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颗奶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
只是看着那个低着头、连一句谢谢都不敢大声说的少年,看着他桌角那颗小小的、突兀的奶糖,看着他浑身透着的、小心翼翼的局促,心底那点极淡的情绪,又悄悄冒了出来。
江逾白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撞上桌角那颗奶糖,又看了看低着头的林晚,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用胳膊肘碰了碰沈星逐:“看什么呢?哦~林晚啊,人家女生给糖呢,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沈星逐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翻开课本,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无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心里莫名的闷意。
上课铃声及时响起,打断了教室里的喧闹,也打断了林晚心底的慌乱。他把那颗奶糖轻轻放进抽屉里,和自己的小秘密放在一起,又悄悄摸了摸书包里的十一,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课本。
阳光慢慢移过桌面,把教室分成了光明与阴影两半。
沈星逐坐在光里,周身围着热闹,却心不在焉。
林晚坐在阴影里,守着自己的小秘密,局促不安。
两颗心,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靠近,没有交谈,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对视。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变了。
就像桌角那颗没拆封的奶糖,就像书包里轻轻呼噜的小猫,就像斜前方那道不经意的目光,藏在平淡的日常里,埋下了浅浅的伏笔。
林晚不知道,他藏在床帘里的那盏灯,早已在某个人心底,留下了痕迹。
沈星逐也不知道,他短暂的停留与注视,成了那个敏感少年心底,一道慌乱又无措的涟漪。
课间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了课本的页码,也掀动了少年们藏在心底的、尚未言说的情绪。
日子依旧慢悠悠地过着,像温水煮茶,平淡,却又在不经意间,漫出淡淡的回甘。
藏起来的猫,没拆封的糖,不经意的注视,沉默的共鸣。
灯下的星,终于在漫长的等待里,开始有了一点点交汇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