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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场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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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接触战后,军营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太子萧衍自觉威严受损,尤其严晏那句“烽火戏诸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连日来心情恶劣,严晏的勇武和在下层士兵中的威望是实打实的,因此,他不敢明着对刚刚立下稳阵之功的严晏发作,便将一腔邪火,全数倾泻到了林安瑾头上。
克扣本已拖延的粮饷补给,以“演练不精”为名杖责林安瑾麾下得力军官,各种刁难与掣肘,层出不穷,林安瑾沉默地承受着,依旧每日巡防、练兵、处理军务,仿佛那些针对他的明枪暗箭不存在,只是他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身形似乎也更清瘦了些。
严晏几次想找林安瑾,都被他淡淡挡回,“做好分内事,无须多虑”,他总是这句话。
这日,击退狄人又一次小规模骚扰后,萧衍忽然在临时布置得奢华的大帐内设宴,名为“犒劳将士”,实则笙歌燕舞,酒肉飘香,受邀的除了他带来的那群谄媚文人、乐伎宠妾,便只有林安瑾和少数几位高级将领,严晏也在其中。
帐内暖烘烘的,炭火烧得极旺,与帐外苦寒恍如两个世界,舞姬身姿曼妙,水袖翻飞;乐师卖力吹拉弹唱;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太子左拥右抱,与身边人调笑嬉闹,对下首正襟危坐、与这靡靡之音格格不入的将领们视若无睹。
酒过三巡,萧衍似乎有些醉意,眯着眼打量了一圈下首众人,目光在林安瑾和严晏身上转了转,最终落在林安瑾身上,懒洋洋开口:“林将军”。
林安瑾放下根本未动几筷的碗箸,起身:“殿下”。
“此次北狄犯边,虽被击退,但蛮夷狡诈,不可不防,林将军镇守边关多年,辛苦了……”萧衍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轻佻,“只是这佳兰关苦寒,将士们戍边不易,身心俱疲,本宫体恤下情,想着……也该有些消遣,提振士气”。
林安瑾垂眸:“将士们职责所在,不敢言苦,保境安民,便是最好的提振”。
“诶,话不能这么说”,萧衍晃着酒杯,“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你看这军中,除了些粗莽军汉,连个像样的女子都无,未免太过枯燥,林将军,不若你派人,去附近州县,搜罗些美人进来,也好让将士们……松松筋骨,嗯?”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也僵在原地,几位将领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愕与怒意,在军营,在随时可能流血牺牲的边关,搜罗美人享乐?这简直是对他们,对无数战死同袍最大的侮辱!
林安瑾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萧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海的眼眸,此刻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声音平静得可怕:“太子殿下,这里是军营,是随时可能马革裹尸的战场,不是寻欢作乐的秦楼楚馆,将士们枕戈待旦,为的是身后家国百姓,非为美人歌舞,殿下若想要女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寂静的帐中:“可以回京,这里,没有”。
说完,不等萧衍反应,林安瑾竟直接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入外面凛冽的寒风与黑暗之中,动作决绝,毫无留恋。
“哐当!”萧衍手中的玉杯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铁青,五官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指着帐门方向,手指颤抖:“他……他竟敢!林安瑾!你好大的胆子!”
帐内噤若寒蝉,无人敢言,萧衍带来的那群人缩着脖子,将领们则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身体,泄露了他们的心绪。
严晏坐在原位,垂着眼,看着面前案几上精美的菜肴,只觉得一阵阵反胃,她慢慢起身,同样一言不发,向帐外走去。
“严校尉!”萧衍阴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严晏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林安瑾狂悖无礼,你也要学他吗?”萧衍的声音带着毒蛇般的寒意。
严晏侧过半边脸,声音平淡无波:“末将营中尚有军务,告退”,说罢,径直离开。
接连被两个“丘八”当众下面子,萧衍气得几乎吐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恶毒的光芒,“好,好得很!林安瑾……严晏……本宫记下了!”
这场不欢而散的夜宴,彻底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平静,太子对林安瑾的嫉恨,摆上了明面,而严晏,也因为那次城楼上的直言和今日的“无礼”,被太子牢牢盯上。
几日后的校场上。
寒风卷着沙粒,抽打在脸上生疼,士兵们却练得热火朝天,呼喝声震天,严晏站在台上,亲自督导一队新兵练习合击枪阵,她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动作要领都讲解得清晰明白,亲自示范时,长枪如臂使指,凛冽生风。
萧衍不知何时,在一群侍卫太监的簇拥下,踱到了校场边缘,他眯着眼,目光在操练的士兵中逡巡,最后定格在高台上的严晏身上。
玄色轻甲,勾勒出挺拔而利落的身形,因为长期曝晒和训练,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英气勃勃,鼻梁挺直,唇线清晰,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没入衣领,那是一种充满力量与生机的美,与京城娇柔贵女截然不同,像旷野的风,山间的松,带着粗粝的棱角和致命的吸引力。
萧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混杂着征服欲的邪念,他早就觉得这个“严校尉”有些不对,身量比一般男子纤细,眉眼也过于精致,尤其是那日城楼上近看,虽沾了血污,但脖颈光滑,没有喉结……还有那日宴上,她起身时腰肢的弧度……
一个大胆而龌龊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并且迅速燃烧成炽热的欲望,林安瑾的女人?还是说,这全军上下,都守着这个秘密,共享这个“宝贝”?
他抬脚,走上了高台。
操练的士兵们注意到了太子的到来,动作不由得一滞,看向严晏,严晏也看到了萧衍,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抬手示意士兵们继续,自己则转向萧衍,抱拳行礼:“末将参见太子殿下,正在操练,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萧衍却仿佛没听到她的军务借口,径直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有些逾越,他上下打量着严晏,目光如同黏腻的蛇信,在她脸上、身上舔过。
“严校尉,真是……英姿飒爽”,萧衍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暧昧,“这军营之中,竟有严校尉这般……妙人”。
严晏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冷硬:“殿下过奖,末将职责所在”。
“职责?”萧衍轻笑一声,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严晏的手腕!触手温热,手腕纤细却并不柔弱,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力量,“严校尉的手,似乎比寻常男子,要细嫩些?”
校场上,所有士兵都停了下来,震惊地看着高台,陈冲等将领脸色骤变,手按上了刀柄。
严晏眸色一寒,内力微吐,震开了萧衍的手,再次后退,抱拳,语气已结冰:“请太子自重!末将还要操练士兵,恕末将不能奉陪!”
萧衍被震得手腕发麻,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随即又被更浓的兴味取代,他抚摸着被震痛的手腕,看着严晏强忍怒意、如同炸毛小兽般的模样,心头的邪火更旺。
“自重?”他嗤笑,声音压低,只有两人可闻,“严校尉,哦不……或许本宫该叫你……严姑娘?林安瑾倒是好福气,藏得这般严实,怎么,他能碰得,本宫就碰不得?”
严晏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杀意几乎要控制不住涌出,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动手,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对太子动手。
“殿下醉了,请回吧”,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不再看萧衍,转身面向士兵,厉声道:“继续操练!看什么!”
士兵们如梦初醒,慌忙重新动作起来,但气氛已完全变了,每个人都心神不宁,目光忍不住瞟向高台。
萧衍碰了个硬钉子,脸色阴沉下来,但看着严晏挺直如松的背影,那被玄甲包裹的腰臀曲线,怒火又混合着更强烈的欲望升腾,他冷笑一声,没再纠缠,带着人转身走了。
但严晏知道,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太子的骚扰变本加厉,各种荒诞不经的“军务咨询”、“巡视陪同”命令接踵而至,甚至有一次,半夜派人传召,言明“有紧急军情商议”。
严晏明知是陷阱,却无法公然违抗太子令,她全副武装,带着陈冲等几名亲兵,前往太子下榻的奢华院落,亲兵被拦在院外,只许她一人入内。
屋内温暖如春,弥漫着浓郁的暖香,与军营气息格格不入,萧衍只穿着松松垮垮的寝衣,腰间随意系了条带子,露出大片胸膛,斜倚在铺着厚厚皮毛的软榻上,自斟自饮,见严晏进来,他眼中闪过得意,挥退了屋内侍立的宫女太监。
“严校尉来了?深夜召见,辛苦”,萧衍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那里摆着一杯斟满的酒,“来,陪本宫饮一杯,驱驱寒气”。
严晏站着没动,手按在刀柄上,盔甲下的身体紧绷如弓:“不知殿下召见,有何紧急军情?”
“军情嘛,不急”,萧衍晃着酒杯,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先喝了这杯酒,本宫赏的,严校尉不会不给面子吧?”
“末将军务在身,不便饮酒”严晏拒绝得干脆。
萧衍脸色一沉,坐直身体,属于太子的威压散发出来:“严晏,本宫以太子之尊赐酒,你敢不喝?是想抗命不遵,藐视天家吗?”
严晏抿紧嘴唇,与萧衍阴沉的目光对峙片刻,她知道,不喝这杯酒便是现成的把柄,喝了,恐怕……
“末将,不敢”,她终究上前一步,端起那杯酒。酒液澄澈,香气扑鼻,看不出异样,但在萧衍灼灼的、毫不掩饰欲望的注视下,这杯酒仿佛毒药。
她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滑入喉咙。
“好!”萧衍拊掌,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他指了指自己榻前,“过来,给本宫……暖暖脚,这边关之地,真是冻煞人也”。
严晏站在原地,没动。
“本宫让你上前伺候”萧衍的声音冷了下来。
“……末将愚钝,不知殿下所言‘伺候’是何意?”严晏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萧衍笑了,那笑容充满了恶意的下流:“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本宫说的是……女人伺候男人的那种伺候”,他舔了舔嘴唇,目光赤裸地扫过严晏的身体,“林安瑾能享用的,本宫为何不能?还是说,这佳兰关全军上下,你都‘伺候’过,唯独不愿伺候本宫?过来,让本宫好好验验,你这身子……到底给了多少人,伺候人的功夫,究竟如何?”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从榻上起身,伸手朝严晏抓来,目标直指她的衣襟!
严晏早有防备,侧身急退!但就在动作的瞬间,一股诡异的燥热猛地窜起,迅速流窜向四肢百骸,让她动作不由得一滞,眼前也晃了晃。
那酒!酒里果然下了药!
萧衍见她身形摇晃,脸上露出得色,再次扑上:“还想跑?本宫看上的,还没有弄不到手的!今夜,本宫就要看看,你这身铠甲下面,究竟是怎样一副……”
严晏强忍着头晕目眩和体内翻腾的热流,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再次闪开萧衍的手,同时厉声道:“殿下请自重!营中尚有要务,末将还需值守,告退!”
说罢,她不等萧衍反应,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冲向房门,撞开拦路的太监,冲进了寒冷的夜色中。
“给本宫拦住她!”萧衍气急败坏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但严晏速度极快,对军营地形又熟,几下就甩开了追来的侍卫,没有回自己的营房,而是向着关内一个偏僻的方向奔去,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稍微缓解了体内的燥热,但那股诡异的空虚和绵软感仍在加剧。
她知道萧衍给她下的是什么药,也正因为知道,她更不能留在任何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眼前出现了一条河的轮廓,这是从关外雪山融水汇集而成的一条小河,水流湍急,冰冷刺骨,平日里无人靠近。
严晏没有丝毫犹豫,踉跄着冲到河边,也顾不得脱去沉重的甲胄,直接扑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噗通!”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像无数根钢针扎进毛孔,激得她一个哆嗦,几乎窒息,但正是这极致的寒冷,强行压下了体内肆虐的药力。她沉入水中,只露出头部,感受着冰冷河水冲刷着滚烫的皮肤和混乱的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咯咯打颤,体内那股邪火才被彻底压制下去,虽然寒意刺骨,但头脑恢复了清明,她挣扎着,手脚僵硬地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河滩碎石上,剧烈地喘息,吐出白色的哈气。
湿透的衣衫和铠甲紧紧贴在身上,沉重无比,更带来透骨的寒冷,她试图坐起,却手脚发软。
一件干燥厚重的大氅,带着熟悉的、清冽的气息,轻轻落在了她身上,将她裹紧,紧接着,一双温暖而稳定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半抱半扶地搀了起来。
严晏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黯淡的星光下,林安瑾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他穿着常服,外面只罩了件普通士兵的棉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沉沉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知是担忧,是后怕,是愤怒,还是一种深沉的痛惜。
他……一直在这里?守着她?
“将……将军?”严晏声音沙哑,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稳稳扶住。
“别动”林安瑾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他脱下自己的棉袄,不由分说裹在她湿透的大氅外面,然后蹲下身,“上来,我背你回去,这里不能久留”。
“不……末将自己能走……”严晏拒绝,试图站直,却腿一软。
林安瑾不再说话,直接转过身,将她背了起来,他的背宽阔而温暖,隔着湿冷的衣物,传递来令人安心的热量和力量。
严晏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的肩颈,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属于战场的风霜气息,所有的紧绷、恐惧、愤怒、委屈,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她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滑出眼角,迅速没入他肩头的衣料,消失不见。
林安瑾背着她,沉默地在黑暗中行走,他的脚步很稳,刻意避开了有巡逻士兵的道路,专挑僻静处走,直到靠近她的营房,他才停下,将她小心地放下来,扶她站稳。
“嫣然”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她的本名,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寂静夜色里,低低响起。
严晏猛地一震,抬眼看他。
林安瑾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和急切“太子明显是看出了端倪,今日之事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他色欲熏心,又嫉恨于我,你继续留在军中,太危险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一丝几近恳求的意味:“走吧,离开佳兰关,离开边关,找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现在走还来得及”。
严晏看着他,星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忽然想起很多个并肩作战的日夜,想起他递来的那囊清水,案头留下的糕点,危急时刻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那些从未言说,却点滴渗透的默契与守护。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阿瑾,我不会走”。
林安瑾眉头紧锁。
“早在我当年入伍那一刻起”严晏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就做好了埋骨沙场的准备,我的命是阿娘阿爹捡回来的,是边城的糙米养大的,是军中兄弟的血护下来的,佳兰关是我的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同袍”。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依旧在微微发抖的脊梁:“佳兰关,不能有逃兵,我,严晏,更不能是逃兵”。
林安瑾定定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即使在狼狈不堪时,依旧明亮、坚定、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许久,他缓缓松开了扶着她手臂的手,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痛惜,更有一种深深的、仿佛尘埃落定的了然。
他知道,他劝不动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解下自己腰间的一个皮囊,塞进她手里,“里面是姜汤,还温着,回去立刻喝掉,换身干衣服,今夜之事,我会处理干净,太子那边,近期我会想办法让他无暇他顾”。
他抬手,似乎想拂去她发梢凝结的冰霜,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落回了身侧。
“万事……小心”。
说完,他转身,高大的身影很快没入沉沉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怀中尚带他体温的皮囊,和身上裹着的、属于他的大氅与棉袄,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严晏握紧温热的皮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寒风凛冽,心中某个角落,却悄然生出一丝暖意,与决绝的勇气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而她,已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