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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太子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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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萧衍抵达佳兰关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旌旗。
没有百姓夹道,没有盛大迎接,边关将士沉默地列队站在主道两侧,甲胄陈旧,许多还带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污与砍斫痕迹,他们目光平视前方,如同泥塑木雕,唯有在太子那奢华庞大的车驾仪仗,满载箱笼的马车、花枝招展的乐伎歌女、低眉顺眼的太监宫女,以及数辆明显载着太子侍妾的香车缓缓驶过时,眼底深处才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冷意与讥诮。
林安瑾率主要将领在关门前迎候,他穿着半旧的将军铠,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向从镶金嵌玉马车中懒洋洋下来的太子行礼,声音平稳无波:“臣,定南将军林安瑾,恭迎太子殿下”。
萧衍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林安瑾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站得笔直的将领,在几个面容相对清秀的年轻小将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被关隘的简陋和寒风引得皱了皱眉,他裹了裹身上名贵的紫貂大氅,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挑剔与不耐:“林将军,这便是你镇守多年的佳兰关?未免太过……寒酸,本宫一路劳顿,住处可安排妥当了?”
“殿下恕罪,边关苦寒,条件简陋,已尽力为殿下收拾出最宽敞整洁的院落”,林安瑾不卑不亢。
“罢了”,萧衍摆摆手,一副纡尊降贵的模样,“带路吧,这鬼地方,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太子的到来,像一块肮脏的油脂滴入沸腾的油锅,原本秩序井然、充满肃杀之气的军营,瞬间被一种骄奢淫逸的腐烂气息侵染,丝竹管弦夜夜不息,美酒佳肴的香气混杂着脂粉味,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太子带来的侍卫太监趾高气扬,随意使唤军中士卒,视之为奴仆。
更令人心寒的是,太子抵达次日,便以“熟悉军务,体察下情”为由,拿走了林安瑾的主帅印信与调兵虎符,美其名曰“监军”,实则夺权。
林安瑾面色未变,沉默地交出了象征指挥权的印信,只有一直跟随他的老部下们,能看到将军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指节泛白。
严晏按着腰刀,站在校场边缘,看着远处那座突然变得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院落,眼神比佳兰关夜晚的风更冷,陈冲站在她身旁,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把这当秦楼楚馆了?”
“慎言”,严晏低声道,目光依旧盯着那个方向,“看好手下兄弟,不要主动生事,但若有人欺到头上来,也不必忍气吞声”。
“明白”,陈冲点头,又忧心忡忡,“可帅印……太子这么胡搞,万一北狄打过来……”
“将军自有分寸”,严晏打断他,心里却同样沉甸甸的,林安瑾昨夜召他们几个心腹密谈,只叮嘱一句:严守本职,约束部下,保存实力,其他的,他自会周旋。
周旋?与这样一位太子,如何周旋?
不安的预感,如同关外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几日后的清晨,急促的号角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北狄前锋骑兵,趁着黎明前的黑暗,突然出现在关外十里,开始试探性攻击。
警讯传来,军营瞬间进入战备,疲沓了几日的将士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迅速披甲执锐,奔向各自的岗位,那股萎靡的气息为之一清,取而代之的是铁与血淬炼出的森然杀气。
林安瑾第一时间赶到城楼,却被太子身边的太监拦在门外。
“殿下尚未起身,林将军稍候”,太监皮笑肉不笑。
城下,敌骑呼啸,箭矢已经开始零落射上城头,林安瑾面沉如水:“军情紧急,请公公速速通传!”
磨蹭了将近一刻钟,萧衍才披着外袍,睡眼惺忪地出来,身边还跟着个娇滴滴的侍妾,“何事惊慌?”他语气不满。
“禀殿下,北狄犯边,前锋已至关外,请殿下下令迎敌”,林安瑾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敌军此来应为试探,臣建议以弓弩手压制,派精骑出关驱散,挫其锐气,不宜纵容其逼近关墙”。
萧衍走到城垛边,眯着眼往下看了看,只见远处烟尘滚动,狄人骑兵往来奔驰,呼喝怪叫,箭矢不时飞上城头,虽未造成大伤亡,但挑衅之意十足,他撇撇嘴:“区区几百蛮骑,也值得大惊小怪?林将军,你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怎的如此沉不住气?”
“殿下,兵者诡道,狄人狡诈,恐是诱敌之计,或为探查我关防虚实,不可轻忽”,林安瑾坚持。
萧衍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摆摆手:“行了行了,就依你,不过……”他眼珠一转,看向城楼上架设的战鼓,又瞥了眼身边一脸好奇张望的侍妾柳氏,忽然笑道,“爱妃,你看那击鼓助威,是不是颇有趣味?”
柳氏依偎着他,娇声道:“殿下,妾身还从未见过战场击鼓,看着着实威风有趣”。
“那便有趣有趣”萧衍抚掌,对林安瑾随意道,“林将军,让本宫的爱妃去击鼓助威,鼓舞士气,岂不两全其美?”
一瞬间,城楼上的将领士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安瑾猛地抬头,向来沉静的面容第一次出现裂痕,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殿下!战阵击鼓,关乎全军号令节奏,绝非儿戏!鼓点一乱,军心必散!请殿下三思!”
“诶!”萧衍不以为意,搂着柳氏的细腰,“爱妃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想鼓舞士气,林将军莫要扫兴,再说了,击个鼓而已,能有多难?莫非林将军觉得,本宫的爱妃,不配为你佳兰关将士擂鼓?”
柳氏也适时露出委屈神色。
“末将不敢!”林安瑾牙关紧咬,几乎渗出血丝,在太子隐含威胁的目光和周围狄人越来越近的呼啸声中,他终是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柳氏被太监搀扶着,娇笑着走向那面巨大的战鼓,她拿起沉重的鼓槌,入手便是一沉,勉强举起,学着旁边鼓手的样子,胡乱敲了下去。
“咚!”
“噗……咚,咚咚!哗!”
毫无章法,软绵无力,时重时轻,时而中断,杂乱的鼓点,像垂死病人的心跳,断断续续地敲在每一个将士的心上。
城下,正在集结准备出关驱敌的骑兵队伍出现了明显的骚动,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骑兵们愕然回头望向城楼,那些经历过血战的老兵尚能凭借经验和默契稳住阵脚,但许多第一次面临真实战场的新兵,脸上已露出茫然和惊恐,鼓声是军队的魂魄,魂乱了,阵列便出现了裂隙。
就在这要命的时刻,狄人阵营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原本散乱游弋的数百骑兵骤然加速,分成数股,不再试探,而是直扑向因为鼓点紊乱而稍显混乱的关下骑兵阵列侧翼!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敌袭!变阵!御敌!”林安瑾的怒吼响彻城头。
但已经慢了半拍,混乱的鼓点严重干扰了命令的传递和部队的协调,侧翼的新兵阵列在狄人骑兵凶狠的冲击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惨叫声响起,鲜血在清晨的寒风中泼洒开来。
“混账!”一声厉喝,并非来自林安瑾。
只见一道玄甲身影如鹰隼般从城楼阶梯急掠而下,翻身上马,长枪在手,正是严晏!她原本在城下整顿步卒,听到那乱七八糟的鼓声时便已心知不妙,第一时间上马备战。
“左翼稳住!长枪手上前!右翼迂回包抄!弓弩手覆盖射击,阻断后续敌军!”严晏的声音清越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那令人心浮气躁的杂乱鼓点,她纵马前冲,长枪如龙,直接撞入狄人骑兵最密集之处,枪影翻飞,瞬间将两名狄骑挑落马下,暂时遏制住了敌军的冲势。
她的悍勇和清晰的指令,像一针强心剂,让慌乱的将士们找到了主心骨,老兵们迅速反应,新兵也被带着稳住,阵列重新凝聚,开始有效反击。
城楼上,萧衍起初被狄人突然的猛攻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两步,待看到严晏如同杀神般冲入敌阵,悍勇无匹地稳住战线,脸色又变得阴沉不悦,尤其看到那柳氏还在那瞎敲鼓,更是心烦,斥道:“行了行了,别敲了!难听死了!”
柳氏委委屈屈地丢下鼓槌。
林安瑾死死握着城墙垛口,指节捏得发白,目光紧紧追随着下方那个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玄甲身影,眼底翻涌着后怕、愤怒,以及一种深沉的痛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短暂的混乱,可能造成多么可怕的伤亡,而这一切,仅仅因为太子的一时“兴致”!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狄人见偷袭未能扩大战果,佳兰关守军反而在那员悍勇小将的指挥下迅速稳住了阵脚并开始反击,便呼哨一声,丢下几十具尸体,如潮水般退去。
战场暂时恢复了平静,只留下血腥味和硝烟弥漫,士兵们沉默地救治伤员,收敛同袍遗体,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严晏策马回关,玄甲染血,枪尖滴落粘稠的红色,她翻身下马,将长枪往地上一顿,发出“铿”的一声闷响,头盔下的脸庞沾着血污和尘土,看不清表情,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她一步一步走上城楼,甲叶摩擦,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声响,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鼓上,士兵们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
萧衍正不耐烦地挥手让人清理“碍事”的血迹,一抬头,正对上严晏径直走来的身影,那扑面而来的血腥煞气和凛冽杀意,竟让他这养尊处优的太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严晏在距离萧衍十步外停住,抱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冰冷如铁:“末将严晏,参见太子殿下”。
萧衍定了定神,为自己刚才的怯意恼火,强作威严:“嗯,你方才……还算勇武,何事?”
严晏抬起头,眼前浮现出将士们惨死的样子,目光如刀,刮过萧衍,扫过一旁噤若寒蝉的柳氏,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羞愧难当的击鼓手身上,又转回萧衍脸上,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所有翻腾的怒火、悲愤、杀意、鄙夷,被压缩成一句仿佛从冰窟里捞出来的话:“末将斗胆,还望殿下日后,莫要再做这等……烽火戏诸侯之事”。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动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
萧衍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