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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腊月的 ...

  •   腊月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连绵的营帐,将那一面面绣着“赵”字的军旗吹得猎猎作响,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可赵莽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手里攥着一封已经被汗水浸湿的信,信纸上那一道道字迹触目惊心,那是一封求援信,来自雁门关守将柳如烟,信中说,沙瀛堡沦陷,叶清阵前杀将叛国投敌,萧瑶公主被绑于燕军战旗之上,墨萙军师战死殉国,如今大燕铁骑正朝雁门关扑来,雁门关危在旦夕,柳如烟在信中恳请他念在同为大周将士的份上,暂缓与佳兰关的战事,发兵救援。
      赵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封信他已经在手里攥了整整一个时辰了,信纸的边缘都被他捏出了褶皱,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些字,每一遍都像有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锯,叶清叛国,沙瀛堡沦陷,萧瑶公主受辱,这些消息任何一个都足以震动朝野,更何况是同时传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另一份文书上,那是三天前朝廷送来的八百里加急,皇帝在旨意中措辞严厉,命他务必在年底前拿下佳兰关,将严晏和秦烈的人头送回京城,否则便要问他个“剿匪不力”之罪,旨意的末尾,还特意提了一句“卿之家眷在京甚安,朕已命人好生照料,卿勿挂念”这句话看似体恤,实则是不折不扣的威胁。
      赵莽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砚台跳了起来,墨汁洒了一桌,他咬着牙,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一边是朝廷的严旨和京中家眷的安危,一边是边关告急、外敌入侵的燃眉之急,他赵莽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进退两难过。
      “将军”帐帘被人掀开,一股寒风灌了进来,参军刘坤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将军看了一上午的信了,歇一歇吧,属下让人炖了参汤,这就给您端来”。
      赵莽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个刘坤,是国舅刘广孝塞进来的亲信,名为参军,实为耳目,他来大营半年多,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没少往京城递消息,赵莽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被这人添油加醋地报给了国舅,可碍于国舅的面子,他也不好发作,只能一直忍着。
      “不必了”赵莽把信折好,收入怀中,淡淡道,“刘参军,你去传令,让各营主将到中军帐议事”。
      刘坤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将军可是有了破敌之策?是否要强攻佳兰关?”
      “去了便知”赵莽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坤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还是躬身退了出去,赵莽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不多时,各营主将齐聚中军大帐,赵莽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站在左侧首位的单武身上,单武是接替刘贲担任副将的,此人原是赵莽麾下的一名都尉,为人耿直,打仗勇猛,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并非国舅的人。
      “诸位……”赵莽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今日召诸位来,是有要事相商”,他从怀中取出那封求援信,递给身边的亲兵,“这是雁门关守将柳如烟派人送来的求援信,你们都看看吧”。
      亲兵将信依次递给帐中诸将,每个人看完信后,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帐中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单武第一个看完信,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叶清那狗贼竟敢叛国?他可是太后亲侄孙!他……他怎么敢!”
      “他不但敢,而且还做得干干净净”赵莽冷冷道,“沙瀛堡沦陷,军师墨萙战死,萧瑶公主被绑在燕军战旗上受辱,如今大燕铁骑已经南下,雁门关危在旦夕,柳将军在信中说,燕军最多两日内便能兵临城下,她请求我们暂停与佳兰关的战事,发兵驰援”。
      话音刚落,帐中便炸开了锅,有人拍案而起,怒骂叶清丧尽天良;有人面露忧色,担心雁门关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也有人沉默不语,目光闪烁,显然在盘算着什么。
      刘坤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此事万万不可!朝廷给我们的旨意是剿灭佳兰关叛军,捉拿严晏、秦烈二人,若是此时撤兵去救雁门关,岂不是抗旨不遵?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将军如何担待得起?何况将军的家眷还在京城……”
      “够了!”赵莽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他双目圆睁,瞪着刘坤,那眼神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猛虎,“刘参军,你口口声声朝廷旨意,那我问你,朝廷的旨意是要我们保家卫国,还是要我们眼睁睁看着外敌入侵、国土沦丧?”
      刘坤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后退了一步,但嘴上仍不肯服软:“将军息怒,属下只是实话实说,那严晏杀了太子,是朝廷钦犯,我们与她打了大半年,死伤无数,如今却要与她停战,掉头去救柳如烟?这……这让兄弟们怎么想?”
      “怎么想?”赵莽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陡然拔高,“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我们和佳兰关打的再狠,那也只是家里兄弟姐妹之间闹点矛盾,是内斗!可敌国插手进来那就是侵略!内斗再狠,最终的结果最多也只是换个兄弟姐妹来当这个皇帝,可敌国来犯,一旦国破,那是要亡国灭种的!”他顿了顿,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我赵莽这辈子打过不少仗,有对狄人的,有对叛军的,可从来没见过像今天这样窝囊的仗!我们在自己家门口打得头破血流,外敌却在旁边磨刀霍霍!你们说,这仗就算打赢了,有什么意思?”
      帐中一片寂静。几名将领低下头去,脸上露出羞愧之色,单武握紧了拳头,看向赵莽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
      刘坤却不依不饶,又道:“将军,就算您说的是对的,可朝廷那边怎么交代?陛下若是知道您擅自撤兵,抗旨不遵,恐怕……”
      “我自会上奏朝廷,向陛下说明利害关系”赵莽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若陛下怪罪下来,出了事,我赵莽一个人承担全部责任!与尔等无关!”
      刘坤脸色一沉,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将军!你这是抗旨不遵!无视圣意!你这样做,和那些叛贼有什么区别?”
      “刘参军!”单武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挡在赵莽身前,冷冷地盯着刘坤,“你口口声声圣意朝廷,我倒想问问你,你刘参军是在效命于朝廷,还是觉得没拿下严晏和秦烈二人的首级,不好向国舅和贵妃交代?你心里清楚得很!”
      这话如同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了刘坤的心窝。刘坤脸色骤变,指着单武,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我对朝廷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单武嗤笑一声,“你若真忠心,就该和将军一样,先想想怎么保住雁门关,保住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而不是一门心思琢磨怎么讨好你的主子!”
      “放肆!”刘坤气得浑身发抖,“单武,你一个小小的副将,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腻了!”
      “够了!”赵莽一声暴喝,震得帐中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他冷冷地看着刘坤,那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来人!把刘坤给我绑了!”
      帐外的亲兵应声而入,不由分说便将刘坤按倒在地,刘坤拼命挣扎,大喊大叫:“赵莽!你敢绑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国舅的人!你……”
      赵莽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参军,你先在帐中好好歇着,等我处理完雁门关的事,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带下去!”
      亲兵将刘坤拖了出去,他的叫骂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声里,帐中剩下的将领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赵莽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诸将,沉声道:“传我将令,暂停与佳兰关的一切战事,全军整备,准备驰援雁门关!”
      “得令!”单武率先抱拳应道,其余将领也纷纷抱拳领命,虽然有些人脸上还带着犹豫,但没有人再出声反对。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兵的通报:“报!将军!镇北堡守将杨振,扬将军求见!”
      赵莽一愣,随即快步迎了出去,掀开帐帘,只见杨振正站在外面,一身戎装,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杨振比他年长几岁,两人在边关共事多年,私交甚笃,平日里都以兄弟相称。
      “杨兄!”赵莽抱拳道,“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帐说话!”
      杨振也不客气,大步走进帐中,他看了一眼帐中诸将,又看了看赵莽的脸色,笑道:“赵贤弟,我看你这脸色不太好啊,怎么,可还在为佳兰关的事发愁?”
      赵莽苦笑一声,请他坐下,又将柳如烟的求援信递了过去:“杨兄先看看这个”,
      杨振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逐渐变得凝重,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叶清这个畜生……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个好东西,可没想到他竟然敢做出这种事来!”
      “是啊”,赵莽坐在他旁边,揉了揉太阳穴,“我刚已经下令,暂停与佳兰关的战事,准备驰援雁门关,杨兄来得正好,帮我参谋参谋,这一仗该怎么打”。
      杨振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赵大哥,你这一步走得对!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只顾私利不顾大局的人!”他顿了顿,又道,“我这次来,本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沙瀛堡沦陷的消息传到镇北堡后,我就觉得不能再打下去了。这不,我立刻就点兵赶来,想跟你商量商量”。
      赵莽心中一暖,拍了拍杨振的肩膀:“杨兄有心了”。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杨振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不过贤弟,既然要驰援雁门关,就不能绕过佳兰关,严晏那丫头虽然杀了太子,但我看得出来,她不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只要把利害关系说清楚,她一定会答应的,我的意思是你我二人亲自去一趟佳兰关,当面跟严晏和秦烈谈驰援雁门关一事”。
      赵莽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杨兄说得有理,我也有此意,这样,我这就让人准备,明日一早,你我同去佳兰关,与严晏、秦烈共商抵御燕狗之事”。
      杨振站起身来,郑重地抱拳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帐外,北风依旧呼啸,但赵莽的心中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出去,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朝廷会如何怪罪,家眷会遭受怎样的牵连,他都不敢去想,可他也知道,如果不去做这件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担子,总要有人来扛,他赵莽这辈子,不求封侯拜相,但求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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