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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祈福 “修庙是为 ...

  •   大仁大义,不仁不义。

      崔付雪慢悠悠地踩着青石板砖,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的殿门大开着,不知哪路神佛的坐像半隐于黑暗中,目眦欲裂地瞪着下方。

      孙之成被吓得后退一步,这才意识到四下无人。

      “你,你要干什么?”

      孙之成毕竟是个文官,嘴里能吐出再多锦言绣语,被人打上一拳也得掉两颗牙,更何况对面这人刚刚打杀了皇帝的近侍,朝中都在传,崔付雪回京后性情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他踉跄着连退几步,哐当一声踢到门槛上。崔付雪离他两步之遥,单手负在身后,语气闲适,“若两地和平都系于我一人,岂不是显得各位大人都是吃干饭的?”

      “你!”

      崔付雪打断他,“孙大人是来祈福的?”

      孙之成冷哼一声,“自然。”

      崔付雪略一颔首,从他身边跨过去,“那孙大人好好祈福便是。”

      祈福是假,私相授受才是真,崔付雪边走边想,这明华寺还真是藏龙卧虎。

      后山有处僻静阁楼,依山势而起,站在二楼的连廊处恰好能把下方的几个僻静小院尽收眼底。

      崔付雪在朱红栏杆前抱臂而立,目光略过重重飞檐,享受着难得的清净,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下方幽幽传来。

      “…自然,淮南那几处河堤的修缮款项,户部卡得紧些也无妨,大人尽管转告林相,说这笔银子可由商行垫付,毕竟汛期不等人,到时候冲垮了河堤,百姓无处可去,萧家的生意也不好做。”

      崔付雪听了半截就知道来人是萧牧,他懒得听人商讨正事,从另一侧木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萧牧送走了那位新科进士,转身向后院更深处的一处小院走去。

      小院并不宽敞,也没供什么佛像,单是为了院中这棵百年古槐建造的。

      寺庙中的僧人相信这树有灵性,只要把写了愿望的绸带高高系在树枝上,愿望便能上达天听。

      于是槐树遒劲的枝干上,层层叠叠系满了无数根祈福红带。萧牧就坐在树下石桌旁,没带仆从,自己在泥炉上烹着壶茶。

      自从崔付雪离开,他便时常来这树下小坐,一来二去竟成了习惯。

      山风骤起,满树红绸翻滚,如同业火燃烧。萧牧仰头看去,想着世人的愿望这样多,纵使神佛有灵,一个一个实现来恐怕也要等许久。而他的那一个,竟已被妥帖地放在最前头。

      当真是幸运。

      “益卿。”

      崔付雪方才抓了个小沙弥,三言两语问出了萧牧的去向,悠悠踏入院门,喊了他一声,见他没反应,觉得稀奇,又道:“萧掌柜?”

      萧牧倏地回神,回头一看,惊诧道:“阿夙,你怎么在这里?”

      崔付雪在他面前坐下,从倒扣的茶杯里翻过一个,倒了杯热茶,抬眸打量他一眼,笑道:“萧老板的朝中人脉没告诉你,我被陛下罚抄经的事?”

      萧牧无奈道:“什么人脉能比得上王爷你这条人脉?你又知道了什么,专门来消遣我。”

      崔付雪眉梢一挑,放下茶盏,“我还纳闷呢,这和尚庙哪来的钱修得这么气派,原来是请来了尊财神爷。萧大掌柜,你不是去江南了吗,怎么到这里拜佛来了?”

      萧牧被他这几句促狭话逼得无路可走,只得一一解释,“江南的生意暂时交给三娘去打理了,她办事我是信得过的,年前我就不走了,陪你在京城过个年。”

      “至于这庙……”

      萧牧站起身来,伸手抚上槐树的枝干,张狂的冷风将树梢的带子吹起,隐约可见“平安”二字。

      “修庙是为了还愿啊,不行么?”

      茶烟袅袅,隔着那层薄薄的白雾,萧牧的目光落在崔付雪身上,笑意随之浮了上来,“王爷这也要管么?”

      崔付雪坦荡地迎上他的目光,隐约觉得这事儿好像跟自己有关。

      “不管不管,你萧大老板自己挣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我怎么敢管?”

      毕竟他自己还欠了萧牧一屁股债呢,早年间为了筹措军费,他没少从萧牧那里借钱,王府的东西都被他典当了个七七八八,如今还有不少在萧家库房里堆着呢。

      萧牧笑了笑,刚才那盏茶终究是没能把心绪压住。他一时情难自已,说了句,“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崔付雪本想下意识接一句知道了,可看萧牧神色有些庄重,让他觉得再开玩笑难免伤了老友的心。

      于是他起身绕过石桌,趁萧牧还没反应过来,伸手揽住对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抱了一下。

      “再啰嗦下去,佛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突然被这人携着冷风撞了个满怀,萧牧向来清醒的脑子霎时断了弦,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下意识回应了这个不请自来的拥抱,手掌贴上了崔付雪的背。

      崔付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松开,正色道:“益卿,你是不是知道这里是朝中大臣私下联络的地界?你就不怕万一出了什么事,这火到时候烧到你自己身上?”

      萧牧垂眸,叹了口气,“阿夙,你知道的,萧家的生意要想做下去,免不了要跟朝廷中人打交道。既然如此,我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呢?”

      崔付雪道:“你这是跟陛下对着干,你知道他不喜欢朝臣礼佛。”

      萧牧无奈笑笑,“你不也跟陛下对着干吗?陛下也不喜欢别人打杀他的近侍。”

      崔付雪无言以对。

      天寒地冻的,燃了火炉还是冷,崔付雪便拉着萧牧陪他走走,一走就走到了前院,随处可见僧人香客来往,空气中都萦绕着香火气。

      “陛下到底是偏向你的,这事儿说小也不小,就被陛下用抄经盖过去了。”萧牧感慨道。

      崔付雪面色微凝,嘴上却没个正形,“那是自然,他还能杀自己的亲弟弟不成?”

      萧牧眉头一皱,指着大殿里的金身佛像道:“佛前说什么杀不杀的,不吉利。”

      他试探着问道:“都走到这了,要不要进去拜拜?”

      萧牧之前也不信佛,但是如今这个人确实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了,让他对这种冥冥之中的造化多了一分敬意,所以想让崔付雪也拜一拜,求个心安。

      崔付雪看着大殿之上披着大红织金的佛像,心里想的却是世间若真有神佛,就凭他这一身的罪孽,迟早也是要下地狱的。

      不如不信。

      于是才跨进去半步,崔付雪就皱了皱鼻子,一脸认真,“不行。”

      萧牧问:“怎么了?”

      崔付雪道:“你忘了?我一闻香火味就头晕。”

      萧牧无奈道:“这庙里烧的是檀香,你府中不是也点吗?”

      崔付雪把迈进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连连摇头,“我这几日没睡好,这地儿香火气太重,我怕不是一进去就要晕了,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你还得把我背出来。”

      萧牧拿他没办法,只得将人送回了住处。

      崔付雪回去看到被自己下令挪走的经书还留了两本在桌子上,便问来添水的齐明,“不是让你把经书都搬走吗,怎么还留了两本?你这是领了陛下的密旨,来监督本王抄经不成?”

      齐明是崔付雪这满院护卫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尚未及冠,原是禁军余校尉的家仆,后来也入了禁军,崔付雪回京后不久才被拨来当差。

      他对这位传闻中的王爷是又敬又惧,敬的是他十八岁便展露锋芒,将北苍人拒于寒山以北,惧的是他听说这位王爷因为在白狼部待了两年,性情扭曲压抑,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掉了脑袋,家中亲人无人供养。

      可相处两月,齐明发现这位王爷其实挺正常的,甚至有些散漫,朝事只要不是落在他头上,他绝不会多管半点。

      崔付雪方才那几句本就是玩笑话,皇帝将他按在庙里,只是想让他安分几日避避风头,至于抄经不抄经的,他那个大哥宫里绝不会缺几本经书。

      谁知道这小孩听到密旨二字,吓得叮当一声放下茶壶,转身就跪在了崔付雪面前,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惊恐,“属下没有!属下只是想着,想着王爷若是抄书,我便能在一旁伺候,摸一摸纸墨……”

      齐明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崔付雪只听请“认字”两字,问他:“你认字吗?”

      齐明摇摇头。

      崔付雪大概是明白了,这小孩是想借着机会翻一翻书认两个字。他让齐明起来,又忍不住去捉弄,“你一个侍卫,会用刀不就行了,认什么字?”

      齐明一着急,没大没小地反驳道:“那可不行,我爹说了,不识字的人跟瞎子没什么区别,当官的都得识字。”

      “这么说来,你爹是个文人?”

      齐明被揭到痛处,撇了撇嘴,喏喏道:“我爹考了好几次秀才都没中,家里揭不开锅,就把我卖给余家做仆人。”

      余校尉对家仆向来严苛,常因一些小事打杀家奴,齐明在余家战战兢兢度过了六年,才终于跻身于禁军,勉强算是安身立命。

      崔付雪听罢,默然片刻,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道:“说这么多做什么,在本王这里,不听话就得受罚。”

      齐明嘴唇颤了颤,腿一软就要再跪,就听到崔付雪说:“罚你把这两本书抄完,余下的日后再补上。”

      齐明轻“啊”了一声,茫然抬头看向崔付雪,“王爷,我不识字…”

      “那就比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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