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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通敌 “找我何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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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拢的禁卫分开一条道,萧牧上前几步,在孙之成面前站定。“王爷今晚一直与我在一起,一刻钟前才离去。两处院落相隔半个寺庙,试问,王爷是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麻翻满院侍卫,再对孙小姐行不轨之事的?还望孙大人明察。”
孙之成对朝中百官的面孔如数家珍,其中并没有眼前这个穿着奢豪、容貌俊朗的年轻人。他微微眯起眼,审视着萧牧,问:“你是何人?”
萧牧不急不缓地报上名讳,“在下长街商行掌柜,萧牧。”
“呵…”
孙之成冷嗤一声,“一介下贱商贾,也敢在老夫面前指手画脚?来人!将他赶出去!”
纵使长街商行包揽百业,资财无数,可在这些朝廷官员眼中,商贾终究是下贱之身,别说指手画脚,连递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场面一时更加混乱,崔付雪只得让开房门,护着萧牧慢慢往后退,突然听到有人呵斥:“都给我让开!”
众禁卫抬头一看,来人是孙之成的夫人。夫人姓王,是出了名的强势,禁卫不敢阻拦,任由她径直走到孙之成面前。
孙之成楞道:“夫人?”
只听“啪”一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孙之成已经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
王夫人指着他的鼻子骂:“老糊涂的东西,你莫不是被外头的猪油蒙了心,为了你的前程连自家亲闺女都不顾了,呸!”
说着将院中所有人都扫了一眼,厉声道:“今晚的事,谁要敢说出去半个字,别怪我不客气!”
这些久居孙府的禁卫们显然早就见识过这位孙家主母的强悍之处,不敢再妄动,收刀称是。
王夫人又瞪了一眼呆立原地的三人,齐明一激灵,连连点头,她这才一拂衣袖,推开丢尽了脸的孙之成,进屋找孙湄去了。
清官难断家务,众人也不好说什么。僵局难解之际,周从寻到这里,若无旁人地走进院子,朝崔付雪禀告道:“王爷,刺客抓到了,但已坠崖身亡。”
众人听到真有刺客,一时哗然,孙之成的气焰更是直接短了一节。
崔付雪问:“那支箭带来了吗?”
“带来了。”周从拿出方才射入屋内那支箭,崔付雪摩挲着箭镞,踱至孙家禁卫头目身前,问:“你在禁军中担任何职?”
男子下意识看了眼孙之成,随后一脸为难,抱拳道:“末将许珉,禁军都头,特在此护卫孙大人及各位大人安危。”
崔付雪点点头,举起箭镞,问:“认识这个吗?”
许珉一惊,那枚箭镞赫然是禁军特供的破甲箭。
寒冬腊月的天,许珉顶着一头冷汗,艰难开口:“是禁军的箭。”随即又急急辩解道:“王爷,这绝非末将所为!末将今晚一直跟孙大人在一起,孙大人可以替末将作证!”
刺杀亲王可是夷三族的大罪,孙之成也慌了,“王爷…”
崔付雪打断他,将箭镞收起来,道:“许珉听令。”
许珉低头抱拳,暗自扫了一眼孙之成,“末将在”
崔付雪道:“协助周从封锁后庙,挨个搜。若是放走一个可疑之人,明天早上你就自己提着这支箭,去京兆尹的衙门里解释。”
许珉急忙应声,一挥手带人搜查去了。
院子一下子空出来大半,崔付雪正凝神思索,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萧牧眼中满是担忧,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伤到没有?”
崔付雪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大半夜的,惊动你了。”
萧牧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崔付雪回来后不会太平,也一直劝他小心行事,可如今人都杀到脸上来了,再没有退一步的道理。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周从便带着人匆匆折返回来,脸色有些难看,“禀王爷,没有发现其他刺客的踪迹。不过……在挨着孙大人的隔壁院落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是一具上吊的男尸,刚死不久。
崔付雪命人将尸体抬下来放在放在院子里,只一眼,崔付雪就认出了那个人,是今天遇见的徐文常。
白天行为反常,晚上就自尽了?崔付雪从不信有这么巧合的事。
跟过来的孙之成看到自己的门生横尸当场,失态地后退几步:“文常?他…他死了?”
齐明年纪虽小,却不像孙之成那般第一次见死人,因此倒没多少害怕,只是疑惑:“这人是谁?他上吊自杀了?”
崔付雪轻抬死者的下巴看了一眼,解释道:“是孙大人的门生。不是自杀。”
徐文常脖子上有两道深浅不同的瘀痕,是被人勒死后又挂上去的。
“啊——?!怎么是他?”
孙湄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从人群外探出脑袋一瞧,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惊呼出声。
崔付雪问:“你认识他?”
孙湄定了定神,艰难点头,环顾一周,解释道:“这院子本该是我住的,但今日傍晚我来到寺中后,这人找到我,说在院子墙缝里看到一条冬眠的蛇。我平生最怕长虫,就跟他换了住所…”
原来如此。崔付雪心中渐渐明了,若是孙湄没有与徐文常交换住所,今晚自己进的就是徐文常的院子。
孙湄院中守卫被迷晕,刺客却连门都没进,因为他们的目标一直都是徐文常。刚好徐文常今天见过自己,自己跟他的老师孙之成又有过龃龉,这么一来自己就成了杀人嫌犯。
崔付雪想着,好一出借刀杀人,只可惜没料到徐文常会跟孙湄换了住所,让自己从杀人嫌犯变成了采花贼。
“王爷,你看出什么来了?”齐明大着胆子问道。
崔付雪没理他,起身看向萧牧,“他知道有人要杀他。”
萧牧愣道:“什么?”
崔付雪:“他知道有人要杀他,所以才会提前跟孙湄换了住所。他今天找我是为了求救。”
那他为什么没有说出口?是不敢么?是因为萧牧在场?
萧牧只是个商人,徐文常在害怕什么?
萧牧一脸惊诧:“有人要杀他灭口。”
崔付雪点点头,重新打量起徐文常的尸身来,让人通知衙门,派仵作来验尸。
杀他的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迷倒孙湄院中六个侍卫,还敢朝自己放冷箭,必定不是一般势力。崔付雪叹了口气,颇为失望地想,说不定人家的官比京兆尹都大,衙门的人束手束脚,这事儿指不定就要变成一桩无头冤案了。
“小子,乱动什么?”周从见齐明把手伸进死者胸口衣襟,忍不住呵斥了一声。
齐明抽出手,带出一条毛绒绒的物什,后面连着一枚铜牌,铜牌上錾刻着繁复的花纹。
齐明拎起那东西来回打量,问道:“王爷,这是什么?”
崔付雪早在看到那枚铜牌时脸色就沉了下来,“狼尾铜牌,白狼部的信物,铜牌上刻的北苍的神。”
这是白狼部规格极高的信物,只会交给他们信得过的盟友。徐文常一个翰林院的京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崔付雪立刻下令:“周从,封锁后庙,抽调府兵来,派人通知王寺卿,让他立刻赶来。”他借着侧身的功夫,轻声在周从耳边下令:“把他也带过来。”
周从神色一凛,领命而去。
许珉听到要调兵,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兀,壮着胆子问:“王爷要调兵?可是要干什么?是否需要属下协助?”
崔付雪神色冷峻,“这人身上藏着白狼部的信物,本王怀疑寺中有人勾结敌寇。从现在起封庙查验,任何人不准离开。”
门生身上藏着通敌的信物,老师自然是第一个脱不了干系,孙之成被人扶着,愣了好半晌才道:“许都头,协助王爷封锁明华寺,任何人不准放出去。”
通敌叛国,为人所不齿。门下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孙之成经营半生的清誉毁于一旦,他竟意外地调转枪头,暂时放下了与崔付雪的恩怨。
另外两个寄居在明华寺的小官连同着徐文常的师弟也都被叫起来,迷迷糊糊地被押送到院子里,陪着一起吹冷风,在人群外窃窃私语起来:“那位大人是谁?怎的连孙大人都在陪着他?”
有人轻声说出一个名讳,人群外传来几声轻呼。
萧牧悄然离开人群,在院外找到他家的奴仆,轻声吩咐几句,仆人便静悄悄地从暗道离开了明华寺,急匆匆往城内某处森严宅邸而去。
“孙大人,此事你可知晓?”崔付雪轻轻摩挲着铜牌上的苍牝女神刻像,问道。
孙之成惨然一笑,“呵……王爷是想说,是我指使他通敌的。”
月已西沉,孙之成仰头长叹:“我知道你不会信我,王爷,多说无益,待刑部审查,此事自有明了。”
崔付雪淡淡提醒:“刑部的手段,可不是谁都能熬过去的。”
孙之成道:“我孙某一生,事君以忠,待人以诚,若上天以此诬我,那也是命数。王爷放心,刑部若来,我自当以实相告。”
这地界儿连风都阴得很,刮在人脸上不疼,却黏腻腻地往身上贴。乌梁延踏着白霜拾阶而上,铁链拖出一路声响。
去往后庙需得途径大殿,乌梁延突然在殿前站定,任由侍卫如何驱赶都不走。
大殿内的金身佛像面容丰满,双目微阖。过着安稳日子的中原人,连供的神都镀上层养尊处优的富贵相。
乌梁延心中暗嗤一声虚伪。
崔付雪信这个?
院外传来动静,众人都以为是大理寺或是刑部的人来了,没想到转身一瞧,几个侍卫押着个草原人走了进来。
满院哗然,连萧牧都忍不住问:“他怎么来了?”
崔付雪道:“让他认人。狼尾铜牌只会在白狼部的结盟仪式上赠予盟友,若这门生果真通敌,他必然去过北苍。”
去过北苍,乌梁延大概率就能认出来,崔付雪不信一个翰林院的书生能有这般力量,说不定他背后的人今日也在场。
乌梁延本就杂乱的卷发被风吹散,让他看起来更加粗犷,所过之处众人皆后退,打量他如同打量一头野兽。
曾几何时,乌梁延也对母亲口中的繁华中原有过向往,他十五岁随父亲南下,越过关隘,踏入中原。
可陵关内的风也是冷的,土也是硬的,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带来的是战火,带走的是中原人惊惧厌恶的眼神。
与当下如出一辙。
迎着众人的目光,乌梁延步伐稳健,拖着二十余斤重的铁链,不急不缓地走到崔付雪身前,上下将他打量一遍,嘴角压不住地兴奋上扬,脱口而出了一句北苍语:
“找我何事?我的乌朔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