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番外二 三年后。
...
-
三年后。
秦昭从营中回来的时候,张嬷嬷正等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古怪表情。
“怎么了?”秦昭把马鞭递给小厮,往里走。
“太子殿下来了,”张嬷嬷压低声音,“在正厅坐了一下午了,也不说话,就坐着。问他什么都说好,让喝茶就喝茶,让用点心就点头。老奴伺候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太子殿下这副模样。”
秦昭脚步顿了一下,拐去了正厅。
秦暄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捧着,盯着桌面发呆。他瘦了不少,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凌厉了,眉眼也长开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追在阿姐身后叽叽喳喳的少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秦昭,嘴角扯了一下。
“阿姐。”
“嗯。”秦昭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了?”
秦暄没答话,低下头,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着圈。过了很久,才开口:“北戎那边来信了。”秦昭的手顿了一下。
“乌兰动手了。”秦暄的声音尽量放平,但还是带着不可忽略的心疼,“老王死了,她杀了三个哥哥,剩下的两个跑了。她的人还在追……”他没说下去。
秦昭看着他。他没有抬头,只是转着那个茶盏,一圈,又一圈。
“她快赢了。”秦暄说,“她马上就当上王了。”
正厅里很安静,只有茶盏偶尔碰到桌面的轻响。秦昭看着弟弟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时候乌兰还没走,秦暄还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少年,天天在乌兰来的时间往公主府跑,嘴上说着“我来看阿姐”,眼睛却黏在人家身上。后来乌兰走了,秦暄的话也越来越少。再后来,朝臣们开始催他选妃,他推了一次又一次,推了三年。
“阿姐,”秦暄忽然抬起头,“我不想娶妻。”
秦昭没说话。
“阿姐来当皇帝吧。”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以后让阿姐的孩子当皇帝吧。”
秦昭放下茶盏。“我也不想当皇帝。”
秦暄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样,可又不完全一样。少了些少年气,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让父皇再坚持几年。”他说完,站起身,“我走了,阿姐早些歇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阿姐。”
“嗯。”
他没有回头,“阿姐帮帮她。”
秦昭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在正厅坐了很久。
那之后,秦昭拨了一批粮草,又让郑铁花带了几个人,以商队的名义送去北戎。
又过了三年。
运河修到了沧州,振武营练得铁桶一般,秦暄的政务也越理越顺。只有一件事,让皇帝一提起来就叹气。
御书房里,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底下站着的三个人,揉了揉眉心。“朕想歇一歇,带你们母后出去走走,都不得空。”他看了秦昭一眼,又看向秦暄,“你呢?朝臣催了三年又三年,你连选妃都不肯。”
秦暄垂着手,没说话。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缓了些:“朕不是逼你。朕是累了。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想松快松快,你又不肯接班,你阿姐也不肯。”
殿中安静了一瞬。
一个小小的声音忽然从秦昭身后传出来。
“皇祖父别生气了,”五岁的秦时颂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包子脸绷得紧紧的,小大人似的,“孙儿来帮你当。”
皇帝低头看着那个小豆丁,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伸手把孙子抱起来,颠了颠,回头瞪了一眼那三个还杵着的人。
“行了,都走吧。看见你们就烦。”
“对了,北戎使臣快到了,你们接待一下。”
秦昭拉着沈珩,秦暄跟在后面,三个人快步走出御书房。门在身后合上,里面还传来皇帝逗外孙的笑声。秦昭站在廊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使臣到的那日,秦昭特意告了假,沈珩也从工部赶回来。秦暄没来。他说朝中有事,走不开。秦昭没有勉强,只是带着沈珩和两个孩子去了驿馆。
使臣是个中年男人,秦昭认出来了——是当年她派去北戎的人之一。他跪在堂下,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从身后牵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大约两岁,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怯意,可眼睛亮亮的,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穿着北戎的小袍子,头发编成细细的辫子,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
秦昭愣了一下。
“这是……”使臣低着头,声音恭谨,“这是王的孩子。龙凤胎,这是姐姐。”
秦昭看着那个小女孩。她站在堂下,不怕生,反而歪着头看秦昭,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和秦暄小时候一模一样。
“殿下,”使臣的声音更低了,“王说,姐姐活泼亲人,先送来给殿下看看。弟弟内向些,等大一些,再送来。”
堂上很安静。沈珩站在秦昭身侧,没有说话。五岁的秦时颂站在父亲身边,规规矩矩的,三岁的秦时祺早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盯着那个小女孩看。
“她叫什么?”秦昭问。
“阿依思,”使臣顿了顿,“在我们北戎的话里,是月亮的意思。”
月亮。秦昭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阿依思正盯着秦时祺看,两个小孩对视了一眼,阿依思忽然伸手,摸了一下秦时祺的辫子。秦时祺愣了一下,然后也伸手,摸了一下阿依思的小金冠。两个小孩同时笑起来。
秦昭想起弟弟,心中有些苦涩,又因为看见两个孩子笑起来而弯起嘴角。
“殿下,”使臣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王给殿下的信。”
秦昭接过信,没有拆。她看着堂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又想起秦暄站在宫门口攥着袖口的样子。“带她去见见太子。”她说。
使臣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是。”
秦时祺忽然开口:“娘,我也想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阿依思,满满遇见新玩伴的兴奋。
秦时颂也跟着开口:“母亲,我可以一起去吗?”
秦昭看了儿子一眼。他绷着小脸,一本正经的,脸上是对妹妹的担心。
“都去吧。”秦昭说。
秦时颂牵起秦时祺的手,又看了看阿依思,犹豫了一下,也牵起了她。阿依思被他牵着,仰起头看他笑起来。三个小孩走出去了。堂上安静下来,沈珩走到秦昭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昭昭,”他轻声说,“她长得很像秦暄。”
秦昭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那几个小小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这个家,越来越热闹了。”当天晚上,秦昭去了一趟东宫。秦暄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很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信收进袖中。
“阿姐,”秦暄忽然开口,“我想去一趟北戎。”
秦昭看着他。
“使臣要回去,”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想送一下阿依思。”
秦昭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不是送孩子。
“她一个人在那里,很不容易。”秦暄看着远处的天,声音很轻,“我想去看看她。看看她好不好。看看……”他没说下去。
秦昭看了他很久。“然后呢?”
秦暄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释然,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没说话。
秦昭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追在她身后喊“阿姐阿姐”的少年。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笑,说起未来当皇帝也是壮志满满。现在他什么都懂了,却很少笑了。
“去吧。”秦昭说,“父皇那边,我去说。”
秦暄看着她,眼眶红了,可嘴角弯了一下。“阿姐。”
“嗯。”
“谢谢你。”
秦昭摆摆手,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秦暄。”
“嗯。”
“早点回来。”
秦暄站在廊下,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风从回廊穿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东宫走。
一个月后,秦暄秘密跟随北戎使臣,带着阿依思踏上了北行的路。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几个亲卫,轻车简从。临行前,父皇站在城门口,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秦暄跪下去,磕了个头,翻身上马。
北戎的王庭比他想的小。草原上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王庭外的山坡上,远远看着那座帐篷。她没有出来。他知道她不会出来。他也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出来了,穿着王袍,站在帐篷前,跟几个大臣说着什么。她瘦了,也高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少了几分当年在公主府时的跳脱。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孩,和阿依思一模一样,却是安安静静的,拉着她的衣角。那是他们的儿子。秦暄远远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他想起阿依思在驿馆里笑嘻嘻的样子,想起她摸秦时祺辫子时的好奇,想起她仰起头看秦时颂时亮亮的眼睛。两个孩子,都像她。又都像他。
他没有走出去,只是在山坡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然后他转身,翻身上马。
“殿下,不进去吗?”亲卫问。
秦暄摇了摇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帐篷前站着,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低着头在看。那个男孩依然拉着她的衣角,安安静静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草原上的草融在一起。
“走。”他说,夹紧马腹。
马蹄踏过草原,往南,往大齐的方向。他没有回头。可他心里知道,她很好。他们的孩子也很好。那就够了。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秦昭去城门口接他,看见他瘦了不少,可精神还好。
“见到了?”她问。
秦暄点点头。
“她怎么样?”
秦暄想了想。“很好。她把北戎治理得很好。牧民有饭吃,孩子们有学上。”他顿了顿,“她瘦了,也高了。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秦昭看着弟弟的侧脸。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不是从前那种少年人不知愁滋味的亮,是另一种——像深秋的月亮,清清冷冷的,可一直在那里。
“那孩子呢?”秦昭问。
秦暄低下头,笑了一下。“也很好。看着怕生,但不吵不闹。”他顿了顿,“听说他叫乌恩。在大齐的话里,是思念的意思。”
秦昭没说话。秦暄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的天。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色,像草原上秋天的草。
“阿姐,”他忽然开口,“我想好了。”
“嗯?”
“回来当皇帝。”他转过身,看着她,笑了一下,“父皇想出去玩,让他去吧。”
秦昭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你长大了。”
秦暄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清朗,和少年时一样。“阿姐,我二十六了。”
秦昭也笑了。两个人并肩往城里走,身后是漫天的晚霞。城门口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是公主和太子,没人知道他们刚刚说完了什么。他们就像寻常百姓家,一对寻常的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