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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加班 四月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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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最后一周,苏晚明显感觉到周卉的脚步快了。
不是说话快的那种快,是整个人的节奏都快了,以前她还会在门口站定,交代完事情再走。现在基本上是站在大厅隔空交代,苏晚有时候想离得近再问清楚,就看见她离开工位去做事了。
“五一前都这样。”张磊有一次说,头也没抬,还在看他的报表,“去年这个时候,她都要这样忙。”
苏晚没问“为什么”,因为她已经没时间问了。
财务室忙飞起来了都,报销单比平时多了一倍。各部门都在赶在节前把账清了。采购部的同事一天来三趟,每次都是一沓单子。销售打电话来催:“客户的发票什么时候能开”。小苏键盘比以前更响了。
苏晚赶得有点懵。
有时候同事问她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对方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问的是什么事?刚才在说什么?她想不起来。
“这个月的供货款制单了没?”
“这个月的餐券统计了没?”
“这场酒席的钱收到了没?”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下午周卉找你,你去了吗?”
“不知道。”
她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知道。事情太多,脑子太满,每一件事刚做完就被下一件事覆盖,留不下一点痕迹。
周四下午,周卉又来了。
这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什么,看着苏晚:“上周的部门费用统计呢?”
苏晚愣了一下。上周的费用统计?她记得周卉说过这件事,但什么时候要?交到哪儿?她完全不记得了。
“还没.....还没做。”她老实说。
周卉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没做?”
“我.....”苏晚想说“我不记得了”,但觉得这个理由太蠢,就没说出口。
周卉看着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语气有点冲了:“这都几个月了,怎么还是不知道?你是新人?”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苏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没人说话。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周卉,脑子里空白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我不在乎”的笑,也不是“你别生气”的笑。就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下意识露出来的,有点傻的笑。
周卉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会笑。
“我....”苏晚开口,声音有点干,“我记性不太好,事情一多就忘了。上周的费用统计我今天晚上做,明天早上给你。”
周卉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
“行了。”她说,语气软了一点,“明天早上给我”。
她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还是安静。过了几秒,键盘声才慢慢响起来,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苏晚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刚才那个笑,她现在想起来有点尴尬。但在那个时候,她好像只会笑。
周五早上,苏晚刚到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张通知。
打印的,A4纸,上面写着:
关于五一假期餐饮部支援工作的通知
各部门:
鉴于五一期间酒店餐饮业务量激增,经研究决定,后勤部门上需第一时间支援中餐厅。具体安排如下:
1.支援时间:4月30日晚餐时段(17:30-21:30)
2.支援人员:行政后勤部门全体员工
3.集合地点:二楼中餐厅前台
4.注意事项:请于当日16:00前到员工食堂用餐,16:30前到二楼中餐厅前台签到,领取工服及物资,加班单需写明加班起始时间和终止时间,由中餐厅经理签字确认。
请各部门负责人做好工作安排。
行政办公室
苏晚看了两遍,还是有点懵。
支援?加班?去中餐厅?
她是来当财务的,不是来当服务员的
但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行政后勤部门全体员工。她也是“全体员工”里的一员。
午休的时候,她先去了一趟客房仓库。领物资的地方在17楼最里,一个堆满各种东西的小房间。管仓库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看了她的通知,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塑料袋递给她。
“老北京布鞋,黑色,37的。”又拿了一个衣架,“工服,M码,自己回去试试,不合适来换。”
苏晚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布鞋是那种黑色的,底很簿的,一看就是服务员穿的那种。工服是件T恤,天蓝色的。
她拿着这些东西回到办公室,放在桌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
打电话给老父亲。
电话响了十几个人声就接了。
“喂,晚晚?”父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爸,晚上我不回家吃饭了。”苏晚说,“公司加班。”
“加班?加到几点?”
“说是到九点半。”苏晚说,“在酒店餐厅帮忙,不是办公室那种。”
父亲顿了一下:“餐厅?你不是坐办公室的吗?”
“五一太忙了,后勤都要去支援。”苏晚说,“就是端端盘子什么的,没事的。”
父亲沉默了两秒:“那你小心点,别累着。晚上回来注意安全。”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放下,又看了看那件T恤。端盘子——还没有端过盘子。
但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下午四点,苏晚准时出现在员工食堂。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熟面孔。采购部的,销售部的,还有几个平时在九楼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同事。大家都穿着便服,但旁边都放着那个装工服的塑料袋。
苏晚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刘姐坐在对面,看见她,笑了笑:“第一次?”
苏晚点点头。
“没事,跟着做就行。”刘姐说,“餐厅那边的人会教的。”
苏晚没说话,低头吃饭。食堂的饭她吃了快两个月了,今天第一次觉得有点吃不下。不是不好吃,是有点紧张。
四点二十,她端着餐盘去回收处,然后拿着塑料袋去洗手间换衣服。
工作穿上,有点紧,但还能接受。布鞋穿上,底很簿,能感觉到地板的硬度,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天蓝色T恤+黑色裤子+黑色布鞋,头发盘起来。镜子里的人不像她自己。
四点四十,她站在二楼中餐厅前台。
前台那里已经排了一小队人,都是后勤部门的同事。“名字、部门、加班起始时间,写清楚,结束的时候再写。别漏了。”前台小姑娘轻声提醒着。
三楼,宴会厅。
苏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好大。
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整个三楼打通了,没有隔断,一眼望不到头。酒席桌子摆得整整齐齐,一张挨着一张,每张都很大,圆形的,铺着紫色的桌布,可以办千人宴。
已经有人开始上菜了。穿着和她一样工服的服务员穿梭在桌子之间。客人们还没到,但那种热闹的、忙碌的气氛已经起来了。
“看什么呢?”苏晚回头,看见周卉站在她身后。
“没看什么。”苏晚说。
周卉走到她身边,看着宴会厅,忽然问:“见过这种场面吗?”
苏晚摇摇头。
周卉点点头,没说话,看了一会儿,又问:“会端盘子吗?”
苏晚愣了一下。端盘子?
她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周卉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苏晚反应过来,走到旁边的备餐台,拿起一个托盘。
托盘是圆形的,钢化防滑的,有点分量。她左手托着,手掌放平,五指微微分开,托盘的边缘抵在小臂上,手臂自然弯曲,托盘稳稳地停在手掌和手臂之间。
周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托盘,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2003年上海疫情期间
那时候她还在上海,和发小闺蜜一起住。闺蜜苏婷在餐饮行业做过。那时候她们一起面试一家新店的筹备期,还有一个女孩“皮球”。三个人一起工作,一起笑,一起被培训。那段日子不长,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能想起来。
宴席开始了。
苏晚被安排在一个角落里,负责三桌的传菜。客人们很热闹,小孩子跑来跑去,大人追在后面喊。苏晚穿行在这些声音里,端着一盘盘菜,放在一张张桌子上。有时候客人会抬头看她一眼,有时候不会。有时候会说“谢谢”,有时候不会。
她发现自己不紧张了。可能是因为忙起来顾不上紧张。
8点左右,宴席接近尾声。
客人开始散了。留下的是一桌桌狼藉——空盘子、空碗、剩菜、骨头、餐帽纸、倒了的酒杯。
苏晚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一个穿着中餐厅工服的人走过来;“我和你搭档收餐具五小样三大样。桌椅和扫地就用加班人员参与了。”
收拾完九点40左右了。签退后换回自己的衣服,离开酒店已经10点多了。
街上人很少,风有点凉。她站在员工通道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
累。从脚底累到头顶,从骨头累到肉。
到家的时候,十点40左右。
苏晚把包扔在椅子上,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没理。
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手机还在包里震,震完最后一下,停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苏晚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栖的。
五 一加班费到账的那天,苏晚看着手机短信上的数字,愣了好几秒。
比想象的多。
她算了算加班和的天数-三天加班费差不多是她平时一周的工资。原来端盘子这么值钱。
“看什么呢?”小朱跟过她的座位,探头看了一眼,“哦,发工资了?”
苏晚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五 一加班的,正常。”
苏晚没说话,但心里有点高兴。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那三天的累好像有了个说法。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周卉还是急,但没再冲她说过话。报销单还是苏晚拿去朱总办公室亲签。朱总还是签完字会问一句“干得怎么样?”
六月过半,天气开始热了。
办公室开起了空调,落地窗那边的阳光比以前烈了一点,照在地上,白花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