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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清清 崇和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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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和小学 四年(1)班
下课铃拖着长音响起来的时候,苏清清正盯着手里的橡皮擦发愣。
她眨了眨眼睛,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浮上来。周围的桌椅在响,人在动,有人在喊“交作业”,有人在收拾书包。这些声音灌进耳朵里,她听着,却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低头。手里那块橡皮擦只剩三分之一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节课开始前,明明是一块新的。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白色的皮面上还印着红色的“2B”两个字。她用手指摩挲过那两个字,新的,有点涩。
现在那块橡皮躺在手心里,边角磨圆了,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人捏着在地地搓过。红色的字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小块灰白的、软塌塌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了看黑板。黑板上是语文老师写的生字,一排一排,工工整整。她看了看自己的课本,课本摊开着,页脚压着一支铅笔。
她又低下 头,看着那块橡皮。
怎么用的?
想不起来。
“清清!”
一个脑袋从课桌旁边探过来。苏云曦的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戳到她脸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又走神了?”
苏云曦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她家用的一个牌子。
清清把橡皮攥进手心,抬起头看着她。
“没。”
“还没呢,”苏云曦撇撇嘴,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同桌的位置上,两条腿晃了晃,“刚才老师点你名你都没听见,我发现你目光还时不时地飘向窗外。”
清清眨了眨眼睛。
窗外,时不时?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皮筋,几棵杨树站在围墙边,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太阳斜斜地挂着,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记得自己看过这些。
“又发呆了。”苏云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啦回神啦,放学啦!”
清清把橡皮塞进铅笔盒里,开始收拾书包。苏云曦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今天早操集合时被踩了,谁又抄数学课代表的作业了,隔壁的哪个女生又莫名的尖叫了——
清清嗯嗯地应着,把课本一本一本摞起来,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拽了拽,还是卡着。
“我来。”苏云曦伸手把拉链往后退了退,再往前一拉,顺了。
“走啦走啦,”她拽起清清的手腕,“我妈今天做了糖醋鱼,让我早点回去。”
两个人穿过桌椅的缝隙,挤过教室门前的人群,下了楼。操场上的人少了一些,几个高年级的男生还在踢球,一个球滚一定过来,苏云曦一脚踢回去,踢歪了,球滚到围墙根底下。那几个男生喊了声什么,她没听清,拉着清清继续走。
校门口三三两两地站着接孩子的家长,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拎着菜篮子,伸长脖子朝里张望。苏云曦朝清清挥挥手:“明天见。”说完就跑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很快消失在街角。
清清站在原地,四周看了看,没人来接她。她家近,自己走回去。
她往右转,沿着道路一边的商铺门口往前走。这时正在下午四五点钟,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沿街的铺子都开着门:修自行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补胎,旁边一只搪瓷盆里盛着产盆水;理发店的门口挂着转动的红白蓝三色灯柱,里面传来电推子嗡嗡的声音;小卖部的冰柜摆在最外边,老板娘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隔壁卖水果的聊天。清清走过时,一股煮苞米的香味从某个角落飘过来,馋得她咽了咽口水。
穿过马路,对面是一个坡,坡不陡,但挺长,右手边是一溜刷了白灰的围墙,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墙根长着几丛狗尾巴草。左手边是半人高的水泥护栏,护栏外面陡然低下去—好高的墙面。
上坡的人不多。有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叔叔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捆芹菜,链条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坡顶渐渐露出一排灰扑扑的筒子楼,三层楼高,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家家户户的阳台上晾着衣服,有的还挂着腊肉。楼下空地上,几个老头围在一起打牌,旁边蹲着一条大黄狗,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清清加快脚步,朝最里面的那栋楼走去。
她看见了母亲。
母亲站在楼前空地上,背对着她,正低头忙着什么。空地是水泥铺的,边角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些枯黄的草。母亲面前支着一个小炉子,炉子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盆,一个铁盘子,几样东西摆了一地。
清清愣在那里。
她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母亲微微弯着的腰,看着母亲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动作。阳光落在母亲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很满,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溢出来。
她没有想。她只是跑过去。
书包在背后颠站,一下一下。她跑过那段水泥地,跑过那些裂缝,跑过那些枯黄的草,跑到母亲身后,一把抱上去。
两只胳膊环住母亲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母亲的衣服上有一股油烟味,还有炉火的暖意。
“妈妈。”
她的声音闷在母亲衣服里,瓮瓮的。
母亲手里的长柄勺顿了顿。
“哎呀,”母亲偏过头来看她,看不见脸,只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头顶,“怎么了这是?”
清清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想你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她笑的时候腰轻轻颤着,透过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
“放学回来就想啦?上午不想?”
“上午也想。”
“好好好,”母亲腾出一只手来,在她胳膊上拍了拍,“快松开,我这儿做着蛋饺呢,一会儿糊了锅。”
清清松开手,绕到母亲旁边,蹲下来。
那个小炉子是铁皮做的,表面有些锈迹,炉膛里红彤彤的炭火烧得正旺。炉子上架着一口平底的小铁锅,锅不大,比家里碗口大一圈。母亲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勺子,勺头圆圆的,很浅,像半个乒乓球。
旁边那个搪瓷盆里盛着金黄的蛋液,打得很匀,用筷子挑起来能拉成一条线。铁盘子里摆着刚做好的蛋饺,一个个金灿灿的,鼓鼓囊囊,整整齐齐排成两排,在落日里泛着油汪汪的光。
“看好了啊。”母亲说。
她用一块肥肉在勺子里抹了一圈,勺子底立刻变得油亮亮的。然后舀起一勺蛋液,倒进勺子里。手腕轻轻一转,蛋液就顺着勺底流开,铺成薄薄圆圆的一张。
“转的时候要稳,”母亲的手腕稳稳地动着,勺子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了摊不匀,太慢了就糊了。”
蛋皮很快凝住了,边缘微微翘起来,颜色从金黄色变成更深一点的黄。母亲用筷子夹起一小团肉馅,放在蛋皮中间。那肉馅是剁好的,粉红色里掺着些翠绿的葱花,闻着有一股酱油和姜末的香。
“然后这样——”
筷子压住一边的蛋皮,往上一翻,正好盖住另一边。蛋皮的边缘还有一点没凝固,黏在一起,立刻粘得牢牢的。一个蛋饺就成形了,鼓鼓囊囊,像个金元宝。
母亲把它夹起来,放在旁边的铁盘子里。它躺在那些做好的蛋饺旁边,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来,你试试。”
母亲把勺子和肥肉递给她。
清清接过来。勺子柄是铁的,握在手里有点烫。她学着母亲的样子,用肥肉在勺子抹了一圈。肥肉滋滋响着,油顺着勺底流开。
她舀了一勺蛋液。
倒进去。
转。
——转太快了,蛋液没铺开,堆在中间厚厚的一坨,四周却露了勺底。
母亲在旁边笑,没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清清抿着嘴,把那坨厚蛋皮铲下来,扔进旁边的小碗里。
再来一次。
抹油。舀蛋液。倒进去。
转。
慢一点,慢一点,手腕稳住——
这次好一点,蛋皮铺开了,虽然一边厚一边薄,但起码是个圆形。
她夹起肉馅放上去。
翻。
翻了。
蛋皮没粘住,肉馅滚出来,掉在铁盘子里。
母亲终于笑出声来。
“没事没事,”她伸手把那个散了的蛋饺捡起来,塞到自己嘴里,“第一个都这样,我当年学的时候比你差多了。”
清清看着她,母亲嘴里塞着那个不成形的蛋饺,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里还带着笑。
落日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清清把勺子又伸进油碗里。
“我再去试几个。”
母亲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堆蜂窝煤跟前。她弯下腰,用火钳夹起一块新的蜂窝煤,揭开炉子底下的盖子,把煤塞进去。炉膛里窜起一股火苗,舔着锅底,又落回去。
“一会儿做完给你外婆送一些去。”母亲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爱吃这个。”
清清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楼。五楼,第一家。那个阳台的晾衣杆伸得老长,上面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慢慢晃着。
她又低下头,继续做蛋饺。
这一勺好多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从窗口透出来,黄的白的都有。
清清把最后一个蛋饺夹进盘子里。铁盘满了,金灿灿的蛋饺堆成一座小山,在暮色里泛着暖光。
“行了行了,够多了。”母亲接过盘子,“你先把书包放回去,然后下来,一起去给你外婆送。”
清清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酸。她揉了揉,背起书包,往家走。
面前那栋筒子楼,三层的,灰色的墙面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楼梯在楼里面,水泥砌的。
楼的左手边还有一道石梯,更窄,更陡,顺着山坡往上爬。石梯两边也是楼,和她家这柜一样高,一样灰,一样旧。
这是厂里的筒子楼。她从小就住在这里,从出生到现在,没有搬过。
清清朝楼中间的楼梯走去。光线暗了些,楼梯扶手是铁栏杆的,伸手抓住楼梯的扶手,凉凉的,有点硌手。她踩着楼梯上去,脚步在水泥的台阶上闷闷地响。到了二楼,眼前横着一条走廊,水泥地面,走廊的一边有4个紧闭的房间——一共4户。走廊尽头,又是一道楼梯,继续向上通往三楼。
清清没再往上,她家在二楼左手的第二间。
门是老式的木门,漆成深棕色,门把手是铁的,圆圆的,磨得发亮。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门是一条过道,不算窄,大概有两米半的样子。过道右边靠墙立着柜子,木头做的,也是深棕色,柜门上有几块玻璃,玻璃后面摆着些碗碟。
过道尽头是一扇门,绿色边框的纱窗门。透过纱网能看见里面的客厅,光线暗一些,家具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她推开纱窗门。
客厅不大,窗户在东边,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阳光了,光线有些暗。窗户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深褐色的木头,桌面磨得很光滑。4张靠背木椅紧靠着桌边。
靠左边墙是一张沙发。右边墙上有一扇木门,关着。那是父母的卧室。
她自己的床在进门的右手边,靠着墙。一张一米二的木床。床边挨着一张书桌,木头桌面,被钢笔划出好多道印子。桌面上摆着一个台灯,灯罩是浅绿色的,拉线开关,拉一下亮,再拉一下灭。台灯旁边有本《新华字典》和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铅笔,一把尺子。
清清走到书桌前,把书包放下来。书包落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身,走到八仙桌跟前。
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吹进来,凉凉的。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楼下那片空地就是刚才做蛋饺的地方,现在母亲还在那儿,蹲在炉子跟前收拾东西。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冒着一缕细细的烟,斜斜地往上升,升到半空就散了。
空地对面是一排矮房子,一间间紧挨着,那原来是柴火房,现在改造成各家的厨房。每家门口都放着东西。
母亲这会儿就在自家厨房门口。比别家稍微大一点。
清清的目光越过那些矮房子,往远处看。
空地对面是另一栋楼,比她家这栋高,八层。走廊是开放式的,从这一头通到那一头,走廊人来人往,家家门口都摆着东西。
阳台上的晾衣杆伸得老远,有的用竹子,有的用钢管,都用铁丝固定着。衣服挂得密密麻麻——风里飘着。
五楼,第一家。
清清的目光定在那里。
那是外婆家。
外婆这会儿在干什么?她不知道,但她马上就能知道了。
清清转身,踩着凳子爬上八仙桌,把窗户推开一条更大的缝,让风呼呼地吹进来。舒服。她又爬下来,往门口走。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水泥台阶,绿色栏杆。她一级级往下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着。
“妈妈,我来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走吧,给你外婆送蛋饺去。”
她端着盘子,清清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绕过房子走过空地,往对面那栋楼走。
走到楼底下,清清忽然拉住母亲的衣角。
“妈妈。”
母亲低下头看她。
“怎么了?”
清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母亲看着她,等着。
最后清清摇摇头。
“没事。”
她松开手,跑在母亲的前面。
“外婆外婆,我来了。”清清爽朗且大声的回声响彻整个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