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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出门走一走 苏晚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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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开始休息在家。
每天睡了吃,吃了睡。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一小块。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那块阳光已经挪到了墙上。她躺着看它,看它慢慢往上爬,爬到墙角,消失。然后起来,随便扒拉几口饭,又躺回去。
昏昏沉沉的。
有时候睡不着,就翻几页书。书是以前买的,一直没时间看,现在有时间了,就是翻得慢看得慢。一行字看三遍,有时看累了,把书合上,继续躺着。
窗外有声音。楼下有人说话,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有电动车经过的嗡嗡声。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
偶尔去爬山。
离家不远有个山上公园,以前减重时经常爬。那时候每天下班后去,爬到半山腰再下来,出一身汗,回家洗个澡,觉得一天都圆满了。
现在又去了。
台阶一级一级往上,两边的树还是那些树,路还是那条路。走到一半气喘吁吁,就在半山腰的亭子里坐一会儿。亭子有石凳,石凳很凉,坐久了硌得慌。下山的时候腿发软,回到家倒头就睡。
就这样过了半年。
那天爬山,遇见了酒店的前同事。
是老张,以前在西餐厅。苏晚那会儿偏爱西餐厅的小蛋糕,每次出新品时,在走廊过道遇到老张,他都会被提醒一句:“今天出新品了,去尝尝?。”
苏晚就会去尝尝。
后来她调去园区,见得少了。再后来她离职,就再没见过。
老张还是老样子,戴着顶遮阳帽,脸晒得黑红,手里拎个保温杯。看见苏晚,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晚,好久不见。”
苏晚点点头:“好久不见。”
两个人并排往上走。老张话多,一路说着酒店的近况——谁升职了,谁离职了,谁和谁闹矛盾了。苏晚听着,偶尔嗯一声。那些名字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像很久以前的事。
走到半山亭,两人都停下来歇脚。
老张坐在石凳上,拧开保温杯喝水。水倒进杯盖里,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苏晚站在亭子边,看着山下的城市。
“你的事我听说了。”老张忽然开口。
苏晚没回头,看着山下。
“你去找过老板?”他问。
“没有。”苏晚说,声音很轻,像不是自己说的。“我觉得没必要了。”
老张没说话。喝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我自己的问题。”她说着,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还记得财务部小叶?”她问。
老张点点头:“记得。那姥娘后来也走了。”
“小叶离职前我们见过一面。”苏晚说,“她那时候特别愤怒,说了很多话。我当时也很消极,工作上的事情一团糟,领导也不理解。但我还是劝她留下。”
“劝她留下?”老张问。
苏晚点点头。
“我那时候跟她说,人还是有良心的,再等等,会好的。”她顿了顿,看着山下的城市,声音低下去,“但是我错了。”
山风吹过来,凉凉的。
“有些委屈不是事情本身,”苏晚说,“是你一直相信的东西,忽然发现太假了。”
老张没接话。
他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把杯子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被风吹散,很快就不见了。
山下那片城区,有她住的小区,有以前天天路过的那条街,有那栋要改造成酒店的老楼。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说话。
那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半年了,没人可说。邓琪打电话来,她说不出口。父亲看着她,她也说不出口。现在坐在这里,对面是老张,一个很久没见的前同事,那些话忽然说涌了上来。
她知道人有打探的习惯,离职了,总会有人好奇发生了什么。她也见过太多拐弯抹角问话的人——先聊别的,绕一大圈,最后才绕到你身上。
但她不喜欢那样。
如果是朋友,明说更好。
“离职前的年会上,”她开口,“有一件事,我当时没想明白。”
老张看着她,等着。
“朱主任的哥哥来了,”
老张眨眨眼:“朱澈的哥哥?”
苏晚点点头。“酒店给他安排了座位,在股东区。但他没坐。”
“那他坐哪儿?”
“全程都坐在朱主任和我那桌,”苏晚说,“坐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那个位置。”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年会上那么多人,那么乱,谁坐哪儿有什么关系?我那时候想。”
“后来呢?”老张问。
“后来周卉和李敏来园区找我谈心的那次,”苏晚说,“我想明白了。”
老张没问她想明白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苏晚抬起头,看着老张。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说,“酒店的组织架构在变动呢?”
山风大了一点,吹得亭子边的树枝猛烈摇晃。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亭子外的石阶上。
“年会上我还注意到一件事,”苏晚说。
“什么?”
“周卉的职位,”她说,“主持人在台上叫成‘周总监’。朱澈被叫成‘朱经理’。”
老张愣了一下。
“他们不早就是——”他停住,没往下说。
“是啊,”苏晚说,“早就是了啊!”
她顿了顿。
“慌什么?”
这句话是说给老张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在反思自己。
那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往前走。考了证,加了班,扛了事,以为总会有人看见。周卉提她的时候说“好好干”,她信了。李敏说“多敬着他点”,她照做了。朱澈说“好好合作”,她也信了。
后来那些事一件一件发生,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2倍的奖励,收款人要写他?为什么那个电话提醒她“要懂得尊重领导?”为什么大年初五,他指着她骂?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她的问题。是她一直相信的东西,太假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山下的城市在阳光下闪着光,楼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车小得像蚂蚁。在马路上慢慢地挪。远处有山,更远的地方看不清,雾蒙蒙的。
苏晚看了很久。
后来老张说起别的,说起他小孩,说起他老婆让他退休后去乡下住。
苏晚听着,偶尔笑笑,偶尔点点头。
那些话很家常,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下山的时候,老张说:“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咱们虽然不熟,但好歹同事一场。”
苏晚说好。
她一个人往下走。台阶一级一级,两边的树遮住了阳光,有些阴。走到山脚的时候,阳光又照下来,落在身上,有点暖。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
睡了很久很久。
不是普通的睡,是那种醒不过来似的睡。一天24小时,她能睡20个小时。醒来吃两口饭,眼皮又沉了。有时候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窗帘一直拉着,光线总是那样,灰蒙蒙的。
梦里乱七八糟的。
有年会的灯光,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有周卉的脸,在笑,笑得很远。有朱澈的声音,在骂,听不清骂什么。有那台被抢走的电脑,屏幕碎了,裂纹像蛛网。
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记不清,只觉得累。
父亲站在房门口。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不知道。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你这个样子,”他说,“都维持半个月了。不好。”
苏晚没说话。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
她看着很久很久。
“爸爸,”她说,“我想出门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