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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她松开手 苏晚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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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等来了酒店领导。
在这之前,她去酒店办事,遇到以前的同事。同事拉着她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酒店正在接待评星级的领导,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等忙完这一阵,会处理园区的事情。”
苏晚点点头。等。她等了很久了,不差这几天。
那天上午,苏晚正在办公室整理单据,透过窗户看到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园区门口。车门打开,周卉先下来,然后是李敏。
她们朝办公楼走来。
苏晚看着那两个身影越来越近,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那种松,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有了松开的理由。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门被推开。
周卉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圈,落在苏晚身上。
“你家领导?”她问。
“不知道,”苏晚站起来,“可能在租户那里泡茶。可以打电话给主任。”
苏晚注意到李敏的目光,没在意,走到茶座前,开始摆弄起茶具来——烧水,烫杯,从茶叶罐里捏出一撮铁观音。这是她来园区之后学会的,租户来了要泡茶,领导来了也要泡茶,泡着泡着就熟了。
“不用忙了,”李敏说,“坐下来吧!”
苏晚放下茶壶,坐下来。
周卉也在对面坐下。她的坐姿很直。那种坐姿苏晚熟悉,酒店培训出来的。
“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卉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口吻。
苏晚低下头,看着茶桌上那几只空杯子。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就是心累了。”
苏晚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那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像塞满的衣柜,一打开就会涌出来。但真到了要说的时刻,又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
门又被推开。
朱澈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见了周卉和李敏,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拉了一把椅子,坐到苏晚边上。
苏晚没看他。他也没看苏晚。
她开始讲。
她讲小新那张单列凭证的事情,讲老板签字的犹豫,讲宋夏的转身扭脚,讲领导的不理解,讲到这里,苏晚看了李敏一眼。
苏晚讲酒店的变化。讲她从酒店调到园区,以为自己是被信任的,后来才发现是被遗忘的。讲那些年她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培训,没有指导,只有租户和账本。她讲自己想成长。就算没有酒店专业性的培训,也想成长,就去自己报名考证,现在考证都已经成了自己的执念了,压得她很累。
“我能理解,”她说,抬起头看着李敏,“但不能认同。”
周卉一直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敏坐在旁边,一直盯着苏晚。那目光很紧,像要把她看穿。
“还有要说的吗?”周卉说。
苏晚沉默了几秒。
她抬起头看着周卉:“我很后悔那个夏天的夜晚,我没有坚定地离开。”
周卉的目光动了一下。
李敏也愣了一下。
她们都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情——宋夏跟她农家乐吃饭的那天,她把所有人的微信公司群都拉黑删除了。直到此时都没再重新申请加入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能听见烧水壶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水开了。
“调岗吧。”周卉开口,“换个环境。”
苏晚看着她。
然后她摇头。
“我不调。”
李敏惊到了。她猛得抬起头,看着苏晚,眼睛里全是意外。那表情苏晚看懂了——她以为苏晚会同意,会感激,会接受这个台阶。每年一闹的人,不都是为了换个好位置吗?
周卉也愣了一下。她的表情管理很好,只有一瞬间的松动,然后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苏晚看见了。
她们是不是在想——每年一闹的人,怎么会真的选择离开?
她们以为她是想换个地方。以为她闹这一场,是想要个更好的位置。
她们不懂。
周卉很快恢复过来,她的坐姿更直了一点,语气变得公事公办:“那就当场交接吧。”
苏晚点头:“好。”
李敏、周卉又是一愣。那两秒钟的沉默,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苏晚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电脑打开,翻开抽屉、文件夹、凭证等等,一项一项交待。
“租户的合同在这里,按字母顺序排的。缴费记录在这几个文件夹里,今年的在这边,去年的在那边。有几个租户是季付,下个月要催一下,电话在这里——”
周卉把朱澈叫出办公室,两个人在走廊里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李敏留在里面,坐在苏晚身边,看着她做交接。那目光还是紧的,像在检查什么。
苏晚没有回头。
她把所有事情交代完,关上电脑,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
周卉正好从外面走进来,听到这句话,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苏晚重复了一遍:“公司需要按政策给我交失业金。”
周卉没有回答。
突然她冲到苏晚的办公桌前,伸手去抢那台电脑。
苏晚愣住了。她下意识抓住电脑的边缘——那是她自己的电脑,来园区之前买的,用了这几年,里面有很多东西。
李敏也冲上来。
两个人,四只手,和她抢那一台电脑。
苏晚抓着电脑,手指用力到发白。她看着她们的脸——周卉的脸绷得紧紧。李敏的眉头皱着,两个人都在使劲,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电脑是她自己买的。里面有很多东西。
但她心里,忽然觉得很鄙视。
我又没有说N+1,又没说2N,只是提出失业金——按照政策该交的失业金,就这么难受?动手了?
苏晚记得酒店刚入职的那天,周卉对她的态度。那时的她是开心的,惊喜的。她记得那些年她自己给自己加油打气。她记得那些年,她拼了命地想留下来,想被看见。
而此时,是这种不安全感随时跟着的,想走。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的呢?
是一直没有得到正面的反馈吗?是无论做得多好,领导只在乎结果,同事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拿到结果吗?
人还真的是没预言错——人是自私的。
她松开手。
电脑被抢走了。
“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屏幕碎了。从右下角开始,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爬满整个屏幕。
她看见了,不只是抢,还砸了。
苏晚苦笑。
她拿出手机,报警。
也许心里知道没用,但还是报了。也给律师朋友打了电话。
第三天,
派出所。会议室。
白色的墙,长条的桌子,几把黑色的椅子。窗户关着,能听见外面马路上汽车经过的声音,嗡嗡的,一阵一阵的。
苏晚坐在一边,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对面。
李敏坐在对面,代表酒店。她说了很多话,苏晚没听进去。
最后李敏说:“昨天晚上和老板坐下来聊过这件事情 ,真的没有必要这个结果。”
苏晚没有说话。
她在和解书上签了字。签完所有的文件,一张都没有带走。连看都不想看。
那一刻,她真的从那个活泼的少女,变成了漠视的人。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累。是因为终于明白,有些人的自私,是刻在骨子里的。
是因为终于明白,你认真对待的那些年,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可以替换的劳动力。”
但那天下午,电脑被砸之后,苏晚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园区所有的租户打电话。
一个一个打。
语气很平静。
“王总,我是苏晚。跟你说一声,我离职了。感谢这些年您的配合,每次交费都很及时,谢谢您。”
“张老板,我苏晚——”
她打了好多个电话,每一个都说谢谢,每一个都说请多支持,每一个都语气平静。
她记得酒店的好。
记得周卉的引路之恩。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是周卉递出了她的简历。
记得老板的知遇之恩。虽然最后变成这样,但当初那些话,是真心话:我想拥有那一枚金徽章。老板说:“你会有一枚的。”
她能理解朱澈的辛苦。能理解他夹在中间,上有领导,下有租户,有他的难处。
但不能原谅。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苏晚走出派出所,阳光很刺眼,白花花的,照在地上。她眯起眼睛,站了两秒。
然后往前走。
她没回头。